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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醉风堂·内部2】   醉枫堂 ...

  •   醉枫堂总部的旧疗养院在冬天的早晨醒得很早。

      天还没亮透的时候,走廊里就已经有人走动了。

      杂役在厨房里烧水,信使在门口整理当天的通讯文件,几个打手蹲在院子里的墙根底下抽烟,烟头的火光在灰蓝色的晨光里一明一灭。

      没有人说话,或者说了也压着声音,像是怕惊动这栋旧楼里还在睡着的人。

      疗养院是几十年前建的,三层灰砖楼,屋顶铺着旧式青瓦,冬天的时候瓦缝里会凝一层薄霜。

      楼体三面环林,只有南面一条窄路通进来。

      路两旁的树又高又密,树冠几乎把路面封成了隧道。

      从远处看,这栋楼像是被整片林子吞进去了一半,只剩下一截灰色的轮廓露在外面。

      门口那棵老枫树已经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色的天空,枝干粗得两个人都合抱不过来。

      据说这棵树有上百年了,每年秋天叶子红得像一团火。

      但现在是冬天,它只是一棵沉默的、没有叶子的老树。

      醉枫堂的人管这里叫“总部”,或者“上面”。

      没有人叫它“醉枫堂”。

      “醉枫堂”是外面人的叫法。

      里面的人只用“上面”和“下面”来区分层级——上面是会长、黄昏、寂夜、烈日,下面是四大区、各据点、跑腿的、搬货的、看门的。

      这套叫法在醉枫堂里传了很多年,传到最后所有人都忘了它原本是怎么来的。

      寂夜醒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他躺在一张窄床上,被子只盖到腰的位置,一条胳膊垂在床沿外面。

      房间不大,是疗养院二楼最里面的一间,窗户朝北,能看到后山那片密密的林子。

      窗台上放着一只搪瓷杯和一把旧钥匙,钥匙是隔壁仓库的,他已经很久没用过了。

      他的外套搭在床尾的椅子上,黑色的长风衣被压出了几道折痕。

      流苏从外套口袋里露出来一截,暗紫色的珠子在晨光里微微反着光。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天花板上有一道很长的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旁边,裂缝的边缘已经发黑了。

      他看了那道裂缝很多年了,每次躺在床上都会先看它一眼。

      它跟十年前他第一次住进这间屋子的时候一模一样,什么变化都没有。

      他坐起来,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面上。

      水泥地面冬天很冷,夏天很潮,一年四季都泛着一层灰蒙蒙的暗色,不管怎么扫都扫不干净。

      他把外套披上,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的林子。

      晨雾从山腰那边漫过来,把树冠笼成了一片灰白色的模糊轮廓。

      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松针和冻土的气息,凉得他缩了一下肩膀。

      他推开门走出去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有人了。

      一个杂役端着水盆从他身边快步走过,低着头,没有看他。

      那个杂役大概四十来岁,脸上刻着很深的皱纹,走路的时候背微微佝偻着。

      寂夜记得他,他在这栋楼里干了很久了,每天早起烧水、扫地、擦桌子,从来不跟任何人多说话。

      寂夜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也没有问过。

      醉枫堂里的人大多没有名字,只有代号和编号。

      寂夜靠在走廊栏杆上,看着楼下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

      有人在搬箱子,有人在墙角低声说话,有人站在门口等什么人。

      那些人的动作都很快,像是被什么东西推着走。

      没有人停下来聊天,没有人笑。

      偶尔有人抬头看见他站在栏杆旁边,目光在他身上停一瞬就移开了,像是多看一秒就会惹上什么麻烦。

      寂夜觉得这地方像个邪教。

      他在醉枫堂里待了十年,这种想法不是第一天冒出来的。

      但每一次他看到这些人——低着头、快步走、不敢多看一眼的杂役,蹲在墙根底下闷头抽烟的打手,把箱子搬来搬去像蚂蚁一样的搬运工——那种感觉就会从胃里泛上来,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最让他觉得像邪教的是这里的人从来不觉得自己在做什么错事。

      他们做的一切都有自己的逻辑——异能者有资格统治,没有异能的人活该被淘汰。

      他站在走廊栏杆旁边,看着楼下的人,手插在外套口袋里。

      指尖碰到了什么东西——一小截硬硬的纸角。

      他把它抽出来看了一眼。

      是一片旧照片的碎片,边角已经磨得发毛了,上面只剩下一小截模糊的浅灰色,像是一段被截断的袖子边缘。

      他不记得这片碎片是什么时候揣进兜里的了。

      他把它放回去,手指在口袋底部摸到了另一件东西——一只很小的、扁扁的硬纸片。

      他把那只也抽出来看了一眼。是一张扑克牌。

      梅花K,边角折了,背面用铅笔写着一个字——“走。”

      他看了那个字两秒,然后把扑克牌放回口袋里。

      他不记得这张牌是什么时候揣进去的了。

      他也不记得那个“走”字是他自己写的还是别人写的。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搭在栏杆上,看着楼下大厅。

      楼下大厅里,黄昏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

      他穿着墨绿色的外套,领口立着,步伐不紧不慢。

      他从大厅中间穿过去,周围的人自动往两边让开了一条路。

      没有人抬头看他,但每个人都感觉到了他的存在。

      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了一拍,抬头往二楼走廊的方向看了一眼。

      目光正好对上寂夜靠在栏杆上的视线。

      黄昏没有开口。

      他只是看了寂夜一眼,然后转身上了楼。

      脚步声在旧木楼梯上响了几拍,越来越近。

      寂夜靠在栏杆上没有动。

      他看着黄昏从楼梯口拐出来,走到他面前站定。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臂。

      “昨晚去哪了。”黄昏问。

      声音不高不低,像是随便问了一句。

      寂夜看着他。“外面。”

      “外面什么地方。”

      “城北。”

      黄昏没有追问。

      他看了寂夜几秒,然后偏了一下头,示意他跟上。

      寂夜从栏杆上直起身,跟在他后面走进了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一张旧木桌,两把椅子,一只铁皮文件柜。

      墙上挂着一幅醉枫堂据点的分布图,图上用不同颜色的图钉标出了四大区的位置。

      窗户朝南,能看到院子门口那棵老枫树。

      黄昏走到桌子后面坐下来,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放在桌面上。

      他把文件翻开,推到桌子中间,但没有让寂夜看内容。

      “城东那条线已经断了。”黄昏说,“分局那边把东仓巷的案子交给总部了。”

      寂夜站在桌前,没有坐下来。“我知道。”

      “你知道。”黄昏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很平,“你知道多少。”

      寂夜看着他的眼睛。

      “知道你做的那些实验,知道实验室里跑了一个人。知道那个跑掉的人现在在特捕局。”

      黄昏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轻,但寂夜看见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让我去城东看那批物资的时候。”寂夜说,“箱子上的灰是旧的,底下的拖拽痕迹是新的。有人在那里搬过东西,搬完之后做了清理,但没有清干净。你当时说那批物资是正常的转运,但正常的转运不需要做清理。”

      黄昏看着他。

      浅灰色的瞳孔在办公室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浅淡,像两块被磨薄了的石头。他看了寂夜几秒,然后开口。

      “那批物资里有一管药剂。实验用的。从实验室里带出来的那管。我让城东的人处理掉,但他们没有处理干净。你看见了。”

      寂夜没有否认。

      黄昏靠进椅背里,把桌上的文件合上了。

      “这件事已经过去了。总部那边查不到什么。那个跑掉的人就算开口也说不清药剂是从哪里来的。你不用管。”

      寂夜站在桌前,看着黄昏的脸。

      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浅灰色的眼睛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寂夜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门口走。

      他走到门框的时候停了一拍,没有回头。

      “你让烈日管三区和四区。他手底下的人比我的多。但他管不住。上个月他那边丢了两个据点,你替他压下来了。”

      黄昏没有说话。

      “你压得了一次两次,压不了第三次。”寂夜说,“下次出事的时候,他会把锅甩到一区头上。你到时候还压吗。”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光线比办公室里暗了一些。

      他走回自己房间门口,推开那扇窄门,站在窗边看了一眼后山的林子。

      晨雾已经散了一些,树冠的轮廓从灰白色的模糊中慢慢显出来,深绿色的松针上挂着细小的霜粒。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扑在他脸上,把散落的黑发吹得微微飘起来。

      他站在那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指尖捏着那张梅花K的纸片。

      背面的“走”字被他的指腹反复摩挲着,铅笔的痕迹已经有点模糊了。

      门外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烈日的声音,粗粝而响亮,从楼梯口那边传过来——“黄昏呢?他在哪间屋?”没有人回答他。

      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拍,然后是一扇门被推开又关上的声音。

      整栋楼又安静下来了。

      寂夜把窗户关上,转过身靠在窗台上。

      他看着自己房间的四壁——窄床、旧桌子、那把破了角的椅子、窗台上的搪瓷杯和旧钥匙。这间屋子他住了十年。

      十年里他在这间屋子里睡过多少个晚上,他自己也数不清了。

      床单换过很多次,搪瓷杯换过两次,旧钥匙从来没换过。

      钥匙是隔壁仓库的,他从来没有用过。

      他不知道为什么一直留着它。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低头看了一眼手心里的梅花K。

      然后他把纸片翻到正面,看着那张被磨得有些褪色的梅花图案。

      K。

      King。

      他翻回背面,“走”字还在。

      他把纸片收进口袋里。门外走廊里又响起了脚步声,这次是两个人——一个走得快,一个走得慢。
      快的是杂役,慢的是黄昏。杂役从门口走过的时候没有停,黄昏在门口停了一拍。

      寂夜听见那脚步停了,然后又走了。

      他没有开门。

      黄昏也没有敲门。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寂夜站在房间里,听着旧疗养院的木头墙壁在冷风中偶尔发出的吱呀声。

      他把搪瓷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他把杯子放回去,走到床边坐下来。

      窗外后山的林子里,有一只鸟从树冠里飞出来,扑棱着翅膀往山那边去了。

      寂夜看着那只鸟消失在灰白色的天际线里,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心里什么都没有了。

      梅花K在口袋里,纸片边缘硌着他的指腹,像一小块没有化开的冰。

      他坐在床边,看着自己房间的地面。

      水泥地面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窗台下面一直延伸到床脚旁边。

      裂缝里嵌着一些灰,扫不掉。

      他看了那道裂缝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已经安静下来了。

      楼下大厅里的人也散了大半,只剩下几个搬货的在角落里清点箱子。

      寂夜沿着走廊往东侧走,经过几间关着门的房间,走到走廊尽头的一扇窄窗前停下来。

      窗外能看到疗养院的后院——一片不大的空地,地面铺着旧石板,角落里堆着几捆干柴和一个生了锈的铁桶。

      空地的边缘是一排低矮的砖墙,墙外就是后山的林子,树冠密密地压过来,把后院的阳光遮去了大半。

      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

      后院空荡荡的,没有人。

      铁桶旁边有一小片被踩过的地面,脚印很浅,像是有人偶尔来这里站一站。

      寂夜知道那是谁。

      他也知道那个脚印是他自己的。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回自己房间。

      经过黄昏办公室门口的时候,那扇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传出来。

      他走过的时候没有停步,径直回了自己的房间。

      楼下大厅里,黄昏从楼梯口走下来,穿过人群往门口的方向去了。

      他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拍,侧过脸朝二楼的方向看了一眼。

      二楼的窗户后面,寂夜的影子在玻璃上晃了一下又暗下去了。

      黄昏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他的身影被院子门口那棵老枫树挡住了,然后消失在了林间小路的尽头。

      疗养院里重新安静下来。

      杂役在厨房里继续烧水,信使在门口整理文件,打手们蹲在墙根底下抽完了最后一根烟,把烟头踩灭在泥土里。

      没有人说话。

      冬天的风从林子里穿过来,把老枫树最后几片枯叶吹落了,在空中翻了两圈,然后落在树根下面的泥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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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预收无限流《神明降临于深渊》 完结后会修文呀("3")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