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青简】 早上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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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余驿然是被敲门声叫醒的。
他睁开眼的时候天刚亮透，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还是灰白色的。
敲门声又响了两下，不急不缓。
他从床上坐起来披上外套去开门，门一拉开就看见霖森站在走廊里，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厚外套，领口竖着，冰蓝色的瞳孔在走廊灯下显得格外清透。
他手里提着一只帆布包，肩上还斜挎着另一个。
“哥。”他说，声音平平的。
余驿然侧身让他进来。
霖森把帆布包放在桌面上，从里面取出一只保鲜盒递给余驿然——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烤好的菠萝片，边缘焦金色均匀。
然后他又从肩上那个斜挎包里取出一只纸袋，递过来的时候耳尖微微红了一点。
“江砚迟让带的。他说你上次说可以试试辣的那版。”
余驿然接过纸袋看了一眼。
里面是一只保温盒，盒盖上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是歪歪扭扭的字——“学长！这次糖放少了！辣度也调了！你尝尝！”
便签纸的右下角还画了一个小小的菠萝。
余驿然看了两秒，把保温盒放在桌上。
霖森已经把那只淡绿色的保温饭盒拿过去了——余驿然昨天提前从食堂带回来的，里面是余母做的红烧肉。
霖森打开盒盖的时候，冰蓝色的睫毛颤了一下。
红烧肉还是温的，酱汁浓稠，肉块炖得酥软。
他没有说什么，坐下来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地吃完了整盒。
余驿然靠在桌边看着他吃。
霖森吃东西的时候很安静，不发出多余的声响。
他吃到一半的时候忽然抬起头来看了余驿然一眼。
“阿姨做的。”
“嗯。”
“跟上次一样。”
余驿然点了一下头。
霖森低下头继续吃。
他把最后一粒米饭拨进嘴里，放下筷子，把饭盒盖合上，放回桌角。
然后他从帆布包里取出一本笔记翻开，像是要开始复习。
余驿然在椅子上坐下来，拿起那只贴着便签的保温盒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是切好的菠萝块，裹着一层薄薄的酱汁，颜色比上次的咕咾肉更浅一些，能闻到一丝隐约的辣味从酸甜气息底下浮上来。
他用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先酸后甜，末尾有一点辣从舌根慢慢泛上来，不冲，刚好把甜度压住。
他嚼完咽下去，把保温盒盖上。
“江砚迟呢？”他问。
霖森翻笔记的手指停了一拍：“他本来要来的。在路上被方驰堵住了。”
余驿然偏头看了他一眼。
“在训练场门口。”霖森补充，“他带了一盒新做的甜品。方驰不让他进，说要先尝一口。”
余驿然能想象那个画面。
他把保温盒放在桌角，站起来穿上外套，准备去训练场看看情况。
出门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霖森——后者坐在桌边安安静静地翻着笔记，冰蓝色的瞳孔落在纸面上。
他关上门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翻页声。
走到训练场门口的时候，余驿然隔着老远就听见了方驰的声音。
“——糖放多了！这个甜度根本不对劲！你上次那版咕咾肉是平衡偏甜，这次直接往死里甜了——”
“我糖放少了！比上次少了两勺！”江砚迟的声音紧跟其后，红毛在晨光里像一团火一样晃来晃去，“而且我加了柠檬汁！柠檬汁的酸会把甜度压下去！你吃不出来是因为你味觉——”
“我味觉怎么了？我味觉好得很！悍子你尝尝你尝——”
周悍的声音从更远的地方传过来，听不出什么情绪：“……还行。”
“什么叫还行？！你刚才那个表情明明是在说好吃！”
“我没说。”
苏诺尼的笑声从窗边传过来，温温和和的，夹在两个人吵嚷的间隙里。
凌渡站在训练场角落翻书，帽檐压着，但下颌线有一个极浅的弧度。
余驿然走进去的时候江砚迟第一个看见他，红眼睛立刻亮起来：“学长！你尝了吗？那盒甜品！我放少了糖的那版！”
余驿然在场地中央站定，看着面前这个红毛像一只大狗一样凑过来，眉头微微挑了一下：“尝了。还行。”
江砚迟“嗷”了一声往后仰：“又是还行！你们兄弟两个怎么回事，霖森也总是说还行，你也是还行，到底好不好吃你们能不能给个明确——”
“好吃。”余驿然说。
江砚迟的嘴张着，后半截话卡在喉咙里没出来。
他愣了两秒，然后整张脸从惊讶变成一种灿烂到几乎刺眼的光：“学长说好吃了！方驰前辈你听见了吗！学长说好吃了！”
方驰翻了个白眼：“我听见了。但你那盒甜品已经被我吃了半盒了，剩下半盒归悍子。”
周悍面无表情地端着那半盒甜品，用勺子挖了一口放进嘴里，嚼完咽下：“……确实还行。”
“那是‘好吃’不是‘还行’！悍子你不要跟队长学——”
余驿然没有继续参与他们拌嘴。
他走到训练场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江砚迟已经跟方驰重新吵起来了，这次的话题是“甜品到底该不该放柠檬汁”。
苏诺尼端着茶杯靠在窗边笑着看他们。
周悍把那半盒甜品吃完了，把空盒子放在长凳上。凌渡翻了一页书。
霖森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到了训练场，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的长凳上，冰蓝色的眼睛从笔记本上方抬起来看了他哥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了。
余驿然站在门口，晨光从高窗里涌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大片暖金色的光区。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外走。
他去了办公楼。
铁壁在走廊里碰见他的时候，石膏已经拆了，手臂活动自如，正端着一杯热茶往办公室走。
看见余驿然走过来，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压低声音。
“总部来人了。今早到的。你注意点。”
余驿然点了下头，没有多问。铁壁也没有多说，端着茶走过去了。
他走进黑羊办公室的时候黑羊正站在窗前。桌上那碗没吃完的面还在原来的位置，旁边多了一份打印文件。黑羊没有回头，但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更紧。
“东仓巷的残留物分析结果出来了。是一种异能抑制剂，浓度极高。醉枫堂在用这种东西做某种针对异能者的武器。这件事总部已经接手了，分局不能继续单独跟进。”
余驿然站在桌前看着那份打印文件，纸上密密麻麻的分析数据和化学式。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宋青简什么时候来。”
“今天下午。”黑羊转过身来，浅褐色的眼睛看着他，“他点名要跟你谈。”
下午两点，余驿然被叫到会议室。
宋青简比他预想中更年轻一些，四十出头，中等身材，穿着总部的深灰色制服，领口的徽章跟分局的样式不太一样。
他的脸很干净，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但那双眼睛很细，像是一眼能看进纸面背后的东西。
他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边搁着一支笔和一杯没动过的水。
余驿然在长桌对面坐下来。
宋青简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平：“预备队队长余驿然。城东巡逻任务。东仓巷第三个仓库。物资转运痕迹、空箱残留、后墙轮胎印和包装条。你现场拍的照片我看了。你做得不错。”
余驿然没有说话。
宋青简翻了一页文件：“我还看了你之前的一些任务记录。仓库遭遇寂夜，化工厂遭遇黄昏，码头支援正式队三组。每一次你都全身而退，而且都有细节发现。你在同龄人里算是很出色的。”
他合上文件，抬起头看着余驿然。
那双细长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开口，语气比之前轻了一些：“我来之前，翻过十年前那批卧底训练计划的相关档案。那批计划当年经手的人不多。你母亲的名字出现在一份申请报告里。”
余驿然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拢了一瞬。
宋青简继续说：“你母亲当年申请离开她所在的城市，转到霜城来。申请报告上写的理由是‘家庭原因，独自抚养幼子’。经手人签的是裴永年。”
余驿然没有说话。
“你生父姓陈，在那边有点背景。你母亲带你走的时候，有人追过。后来没追到霜城来，是因为有人拦了。”宋青简停了一拍，“拦的人是谁，档案里没写。但我猜你母亲不会跟你说这些。”
余驿然看着他的眼睛，开口的时候声音很稳：“你怎么知道这些。”
宋青简没有正面回答。
他把文件收进公文包里，站起来的时候动作不快不慢。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拍，侧过脸看了余驿然一眼。
“你比你父亲当年谨慎。”他说。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
余驿然在会议室里坐了一会儿。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的布料已经被压出了两道很深的折痕。
他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在走廊里看见了陆时寒。
陆时寒靠在墙上，像是刚被约谈完。两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话。
但余驿然注意到陆时寒的手指在袖口边缘收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经过陆时寒身边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一拍。
陆时寒没有看他，但开口了，声音很低：“裴部长让你明天再去一趟。”
余驿然继续往前走。
傍晚的时候他回到宿舍。
霖森已经回学院了，隔壁房间的灯关着。
他把那截暗蓝色包装条从抽屉里取出来放在桌面上。
两排菱形压纹在台灯下泛着冷光。
他想起宋青简的话——“你父亲当年在那边有点背景”“有人拦了”。
他想起裴部长说“等他真的站在你面前的时候，他不会是你想象中那个样子”。
他想起寂夜说“你比你那些队友聪明一点”。他想起陆时寒每次出现的时候都留下某种东西。
他把包装条收回去，关上抽屉。
通讯器上寂夜那条消息还亮着。
他拿起通讯器翻到寂夜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你知道陆时寒是谁吗？”
发出去之后他等了很久。
寂夜没有回。
他把通讯器放在桌面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路灯光投下的模糊光斑。
窗外的夜风还在低低地吹着，把梧桐枝的声响从远处送过来。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了一眼外面。
院子里路灯亮着，梧桐枝的影子在地面上安安静静地铺着。
东侧那棵树的阴影底下站着一个人。
陆时寒。
他站在树底下，抬头看着余驿然这扇窗户。
黑发被夜风吹得微微晃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看见余驿然出现在窗口，没有动，也没有走。
就那么站着。
余驿然站在窗边，跟他对视了几秒。
然后陆时寒把手从外套口袋里抽出来，在身前比了一个手势——很短，像是一个方向，指向北边。
然后他转身走了。
背影在路灯的光里缩成一道深色的剪影，很快被夜色吞没了。
余驿然站在窗边，看着那道背影消失的方向。
北边。
特捕局在霜城的北区。
再往北，是总部所在的方向。
他放下窗帘，回到书桌前坐下。
通讯器上寂夜那条消息还亮着。
他把光屏划开，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你让我小心总部的人。但陆时寒也在往北指。”
他把这条消息发出去，然后把通讯器放在桌面上。
屏幕暗下去之后，那行字在聊天记录里安安静静地躺着。
窗外的夜风还在低低地吹着，把梧桐枝的声响从远处送过来。
东侧那棵树底下已经空了，但那个手势还留在他的视线里——指向北边，指向特捕局和总部之间的某个位置。
他靠在椅背上，没有关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