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旧茶馆】   那天上 ...

  •   那天上午余驿然没有去训练场。

      他跟方驰说了一声“有事”,然后回宿舍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不带任何特捕局标识。

      配枪别在后腰,菠萝别针留在外套内袋里。

      他在镜子前面站了几秒,看了看自己——一个普通的年轻人,穿着一件看不出身份的外套,准备去见一个他追了将近半个月的人。

      出门之前他路过隔壁房间,门关着,灯已经灭了。

      霖森大概去上课了。他在门口停了一拍,然后继续往前走。

      南城的老街比批发街更窄,两侧是低矮的旧式居民楼,一楼改成了各种小商铺,卖杂货的、修鞋的、裁衣服的。

      旧茶馆在老街中段偏里的位置,门面只有一间宽,木质招牌上的字被风雨磨得只剩下半边轮廓,勉强能认出“茶”字和半个“馆”字。

      门口摆着一盆干枯的绿植,盆沿上落了一层灰。

      余驿然推开门的时候铜铃响了一声。

      一楼只有四张旧方桌,墙角搁着一台老式收音机,正放着不知道哪个频道的评书,声音压得很低。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人,低头在剥花生,听见门响抬了一下眼皮,又低下去了。

      他沿着木楼梯往上走。

      楼梯很窄,踩上去发出吱呀的声响,扶手被摸得发亮。

      二楼比一楼更小,只有靠窗和靠墙两张桌子。

      靠墙那张空着,靠窗那张坐着一个人。

      她裹得比监控照片里更严实。一顶深色的针织帽压到眉骨下方,围巾从下颌一直拉到鼻梁,几乎遮住了整张脸。

      外套领口竖着,拉到下巴的位置,袖口的收口扎得很紧,两只手戴着深灰色的薄手套,搁在桌面上,面前放着一杯没有动过的茶,茶汤表面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背对着街道的方向,面朝楼梯口。

      所以余驿然上楼的时候,她看见他的第一眼是完整的。

      余驿然站在楼梯口停了一瞬。

      他的目光扫过她的装束——帽子、围巾、手套、竖起的领口——然后落在她唯一露出来的那部分上。

      围巾和帽檐之间留了一道很窄的缝隙,刚好露出一双眼睛。

      灰绿色的瞳孔。

      在茶馆二楼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浅,像两片结了薄霜的玻璃。

      她看着余驿然,没有起身,没有笑,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肢体语言。

      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等他走过来。

      余驿然走到桌边,在她对面坐下来。

      桌上只有她那杯冷茶,他没有点东西。

      两个人隔着一张旧木方桌对视了几秒。茶馆一楼的评书声隐约传上来,被木楼梯和地板的缝隙过滤成了一层模糊的底噪。

      窗外老街上有三轮车经过,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响了一阵又远了。

      她先开口了。

      声音从围巾底下传出来,有些闷,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你带了枪。”

      余驿然看着她,他没有否认。

      “你可以带着。”她说,语调没有任何起伏,“我不介意。”

      余驿然靠在椅背上,双手放在桌沿以下的位置,离后腰的枪有一段安全的距离。

      他看着她那双灰绿色的眼睛——很安静的一双眼睛,安静到几乎没有任何情绪在里面。

      “你约我来的。”余驿然说,“你想说什么?”

      她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面前那杯冷茶,隔着围巾的布料看不出表情。

      然后她抬起眼:“你想问什么。我能说的都会说。”

      余驿然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能说的都会说,意思是有些话她不能说。

      他没有追问哪些不能说,直接问了第一个问题:“你叫什么名字?”

      她沉默了一拍,然后说:“没有名字。”

      余驿然看着她。

      “入营的时候给了编号,后来给了代号。代号是别人的名字,我用了十年。”她的声音平得像是念一份简报,“本来的名字我自己都忘了。”

      余驿然的手指在桌沿下面轻轻收了一下。

      他没有继续追问。

      他换了一个问题:“副部长是你杀的?”

      “是。”

      “为什么?”

      “他知道得太多了。”

      她的目光从余驿然脸上移开,落在窗外老街灰蒙蒙的天光里,“他替醉枫堂做了很多年的事,但最近开始犹豫了。一个犹豫的人比一个背叛的人更危险。上面决定让他走。”

      “上面是谁?”

      她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余驿然脸上。灰绿色的瞳孔在阴影里很浅。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余驿然记住了她的沉默。

      他问了第三个问题:“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她看着他的眼睛。

      围巾的布料随着一次极轻的呼吸微微起伏了一下。

      然后她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因为你在追我。我不停下来,你会一直追下去。你追到底就会碰到你不该碰的东西。”

      “什么东西?”

      她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把面前那杯冷茶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的手隔着薄手套,看不出指节的轮廓,动作很稳。

      余驿然看着她的手套。

      他想起那张旧照片里,她蹲在训练场边缘背对着镜头,肩膀微微绷着。

      那时候她十三岁,还没有戴过手套,还没有用围巾把自己裹起来。

      他想起黑羊查到的资料——正式名单上“雏菊”是一个男孩,十二岁入营,第一批被送进醉枫堂,然后消失了。

      她是替补,不入册,只作为备用。

      “那个男孩,”余驿然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低了一些,“真正的雏菊。他还活着吗?”

      她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了,落在桌面那杯冷茶上。

      她看了很久,久到茶馆一楼的评书换了一段,久到窗外又有一辆三轮车碾过石板路。

      然后她开口,声音被围巾闷着,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不知道。”

      余驿然等着她把话说完。

      “我替了他十年。他最后出现在档案里的时间是十年前的那个冬天。之后没有人见过他。”

      她抬起眼,灰绿色的瞳孔看着他,“包括我。”

      余驿然坐在椅子上,看着对面那个裹得严严实实的人。

      她的眼睛在帽檐和围巾之间露出来那么一小块,平静的、浅淡的、什么都不说的。

      他想起寂夜说“那个人已经不在醉枫堂了”,说的是她。

      她离开了。

      但真正的雏菊——那个男孩——从头到尾没有人知道他的下落。

      “你替他的时候,”余驿然问,“他还在吗?”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收拢了一下,隔着手套看不出力度的变化。

      她沉默了好几秒,然后说:“我最后一次见他是在入营的第一年。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从这里往前走,就回不了头了’。”

      余驿然的手指在桌沿下面收紧了。

      那句话他见过——写在照片背面,用铅笔,笔迹工整。

      他把那句话放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抬起头看着对面的人。

      她十三岁的时候收到那句话,然后她替那个人走完了后面的十年。

      “你恨他吗?”他问。

      她看着他。

      灰绿色的瞳孔里什么都没有,像是被问了一个无意义的数学题。

      然后她说:“不恨。”

      “为什么?”

      “因为他说的是对的。”

      余驿然从茶馆出来的时候天色还亮着。午后的光从老街两侧的屋顶之间切下来,在石板路面上铺了一长条暖白色的光带。

      他站在茶馆门口的台阶上,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指尖碰到了那枚菠萝别针的金属边缘。

      他站了几秒,然后沿着老街往外走。

      走出巷口的时候他往四周扫了一圈——街道上人来人往,没有人停下来看他,也没有人跟着他。

      他拐过一个街角停下来,靠在一面贴着广告的墙上,从口袋里摸出通讯器。

      他翻到寂夜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她跟我说了。】

      寂夜回得很快:【我知道。】

      余驿然看着那三个字,又打了一行:【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她是谁?】

      这次寂夜没有回。

      余驿然等了大约三十秒,又补了一条:【你跟她是什么关系?】

      还是没回。

      他把通讯器收进口袋里,靠着墙站了一会儿。

      老街上的阳光从他脸上斜斜地照过来,把他的影子在脚下拉了一小截。

      他想起茶馆二楼那个裹得严严实实的人——帽子、围巾、手套、竖起的领口,全身上下只露出一双灰绿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整个对话过程中没有红过,没有湿过,没有颤动过,像一盏被调到了最低瓦数的灯。

      他直起身,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之后他停了一下,掏出通讯器翻到霖森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你那个别针,我之前没有跟你说谢谢。”

      霖森那边过了几秒才回,只有一个问号。

      余驿然又打了一行:“今天戴着了。”

      霖森回了一个字:“嗯。”

      余驿然看着那个“嗯”,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把通讯器收好继续往前走。

      老街尽头的路口有一棵老槐树,树枝在风里轻轻晃着,阳光从枝桠间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片细碎的斑点。

      他走到路口的时候停了一拍,偏头看了一眼身后。

      老街安安静静的,没有人在看他。

      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同一时刻,南城另一头。

      一间不起眼的旧公寓楼五层,窗户关着,窗帘拉着大半。

      寂夜坐在窗台边上,一条腿曲着踩在窗台上,另一条腿垂在墙外,后背靠着窗框。

      他的黑发没有扎,散落在肩头和窗台边缘,有几缕被窗缝里透进来的风撩起来又放下。

      左耳的流苏上只剩最后一颗暗紫色的珠子,在午后暗沉的光线里微微反着光。

      他手里捏着通讯器,屏幕上是他和余驿然的对话框。

      最后两条消息停在那里没有回——【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她是谁?】【你跟她是什么关系?】

      他看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退出对话框,翻到另一个人的聊天记录。

      那个人的备注只有一个字:“ta。”

      他打了一行字:【你今天见他了。】

      对方的回复来得很快,只有三个字:【你猜到了。】

      寂夜看着那四个字,拇指在光屏边缘停了一拍。

      他又打了一行:【你跟他说了什么?】

      这次对方沉默了几秒,然后回:【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他问不出来。】

      寂夜看着那行字,没有立刻回。

      他把通讯器从眼前拿下来,低头看着屏幕。

      窗外对面那排旧居民房的屋顶在暮色里缩成了一道暗色的剪影,远处有烟囱在冒白烟,被风吹得斜斜地飘散。

      他又打了一行:【你打算什么时候收手?】

      对方的回复来得比之前慢了一些,像是想了一会儿才打出来的:【收手?我还没玩够。】

      寂夜看着那五个字,把通讯器收进了口袋。

      他从窗台上跳下来,光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房间另一头拿起杯子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他把杯子放回去,站在那里,看着窗外已经全暗下来的天色。

      对面那排居民房的窗户里亮起了零星的灯,暖黄色的,像一小块一小块被切下来的光,安安静静地贴在那片深灰色的楼体上。

      他把双手插进口袋里,指尖碰到了什么东西——一片很薄的纸角。

      他把它抽出来看了一眼。

      是之前余驿然从巷子墙洞里取出来的那张旧照片的边角碎片,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在口袋里。

      照片上只有一小截模糊的浅灰色,像是一段被截断的袖子边缘。

      他把那片碎片放回口袋里,转身走回窗边坐下来,重新把腿垂到墙外,靠着窗框,看着对面楼里的那些零星灯火。

      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把他的黑发吹得微微飘动,流苏上的暗紫色珠子轻轻晃了一下。

      他在那里坐了很久。

      对面楼里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灭下去,最后只剩下一盏还亮着,孤零零地挂在五楼的一个窗口。

      他把窗关上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预收无限流《神明降临于深渊》 完结后会修文呀("3")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