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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信与不信之间】   余驿然 ...

  •   余驿然在床边坐了很长时间。

      他没有开灯,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了一线细长的暖色,像是房间唯一还亮着的东西。

      他坐在那片光线的边缘,手里握着通讯器,屏幕已经暗了,黑色的玻璃面上映着他自己模糊的轮廓。

      他把寂夜说的话重新翻了出来,放在脑子里一句一句地过。

      "你发出去的消息,没有到我这里。"

      "有人在你通讯器的底层协议里做过手脚。"

      "她问过我你的通讯编号,我说了。"

      “你们特捕局真是蠢货。"

      "她跟你约时间的时候,别迟到了。"

      第一句:消息没有到寂夜那里。第二句:有人改了通讯器的底层协议。第三句:寂夜主动把余驿然的通讯编号告诉了别人。第四句:你们特捕局真是蠢货。第五句:她知道你会去。

      余驿然把那些话翻来覆去地拆开又拼回去,在"醉枫堂二把手"这个身份底下重新审视每一条信息。

      寂夜是醉枫堂的二把手,是黄昏的搭档,是烈日眼中"靠身体上位"的人。

      他在特捕局执行场上用模型遥控器换走了副部长,在码头当众用最锋利的话把烈□□走,在审讯室里趴了一个下午只说"我要见部长"。

      这个人每一句话都有目的,他从来不做多余的事。

      那今晚呢?

      他翻窗进来,戳了一下余驿然的额头,说了那些话,然后走了。

      他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余驿然把通讯器放在膝盖上,手指搭在金属表盘边缘。

      有一个可能性是:寂夜说的是真的——他确实不知道余驿然发过那条消息,通讯器确实被改过,确实有一个人在背后收着他发出的每一条信息。

      寂夜来告诉他这件事,是因为他觉得余驿然应该知道。

      但也有另一个可能性:寂夜在说谎。

      也许那条消息他收到了,他知道余驿然已经查到了什么,他编了一个关于"通讯器被改过"的说法来套余驿然的话,来看看他已经知道多少了。

      还有第三个可能性:通讯器被改过是真的,但寂夜也是被利用的。她问他要通讯编号的时候,他给了,他没有多想。

      她动完手脚之后告诉他"好了",他也没有追问。他只是她计划里的一环,一个被顺带经过的齿轮。

      余驿然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透进来的那线月光。

      他认识寂夜吗?不。

      他们见过四次面——仓库、宿舍、码头、执行场。

      每一次寂夜都在用不同的方式靠近他:含着枪口看他,翻窗进他房间,隔着两百米笑了一下,在车顶比了一个只有他能看懂的手势。

      每一次都像是故意的,每一次都精准地踩在某个边界上。

      但他从来没有一次问过:为什么。

      为什么寂夜会对他感兴趣?

      为什么一个醉枫堂的二把手,会反复出现在一个特捕局预备队长的视线里?

      是他真的被吸引了,还是他只是在执行某个更长的计划——用靠近来获取信息,用暧昧来降低警惕,用那些半真半假的"帮助"来把他推向某个预定好的位置?

      余驿然把通讯器拿起来,划开光屏,翻到那条已读消息。

      他昨晚发的"我知道你是谁了"旁边,寂夜说这是转发到另一个终端的。

      他翻了一下发送记录——没有异常,所有标志都显示"已送达""已读"。

      如果底层协议真的被改过,那改的人一定做得非常干净,干净到用户界面看不出任何破绽。

      他翻到黑羊的聊天框,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能帮我查一下我的通讯器底层协议有没有异常改写吗?"

      发完之后他等了一会儿。

      凌晨两点多,黑羊大概在睡觉。

      他没有等到回复。

      他把通讯器放在床头上,躺了下来。

      天花板上的月光还停在原来的位置,像一小片安静的白色。

      他闭了一下眼,又睁开。寂夜戳他额头的那一下——那个动作太随意了,随意到不像是设计过的。

      那种"你们特捕局真是蠢货"的语气,带着一股恨铁不成钢的嫌弃,像是真的在替他觉得着急。

      他在想,如果寂夜真的在利用他,那戳额头这个动作应该不会出现。

      一个精心设计过靠近计划的人,不会做这种多余的、可能暴露真实情绪的小动作。

      但也许他就是在设计每个动作呢。

      余驿然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的方向。

      他在黑暗中睁开眼,看着墙壁上模糊的阴影轮廓。

      第二天一早,黑羊的回复到了。

      余驿然走进办公室的时候黑羊已经把通讯器的检测报告放在桌面上,一张打印纸,上面是几行技术参数和结论。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结论栏里写着"未发现底层协议异常改写"。

      "你的通讯器没有被人动过。"黑羊坐在桌后面,手里端着那杯标志性的保温茶,浅褐色的眼睛从杯沿上方看着余驿然,"收发路径也查了,没有异常转发记录。你收到的东西,就是发给你的那个人发出来的。"

      余驿然把那张纸放在桌面上,指尖在纸角压了一下。

      他看着那几行字,在脑子里跟寂夜昨晚说的每一句话对了一遍。

      黑羊不会骗他,特捕局的检测技术不会有问题。

      如果检测显示没有异常,那么寂夜在说谎,要么那个改写做得太彻底了,彻底到不留下任何可扫描的痕迹。

      "还有别的检测方式吗?"余驿然问。

      黑羊看着他,沉默了一拍:"有。把通讯器拆开看硬件层。但那样做会损坏设备,你需要换一个新的。"

      余驿然低头看了看自己腕上的通讯器——银灰色的金属表盘,边缘有一道很细的划痕,是某次训练的时候磕在训练场的地胶上留下的。

      他用了将近一年,从来没有想过这层外壳底下可能藏着什么别的东西。

      "拆。"他说。

      黑羊看了他两秒,放下保温杯,伸手从抽屉里取出一套小型工具。

      余驿然把通讯器摘下来放在桌面上,金属表盘在灯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黑羊用螺丝刀拧开后盖的时候动作很轻,边缘的卡扣弹开时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他揭开后盖,把内部结构露出来,然后用镊子轻轻拨开几根排线,检查了底层芯片的焊点和线路走向。

      黑羊的表情在这个过程中从专注变成了若有所思。

      他放下镊子,抬起头看向余驿然。

      "硬件层面确实有改动。很细的活,用一根比头发丝还细的导线接了一条旁路,绕过了主芯片的验证通道。动手的人技术极好,好到系统扫描的时候会把这部分当作正常的硬件容差。"

      余驿然看着桌面上那个被拆开的通讯器内部结构,那根极细的导线的末端,焊接点的边缘比周围的焊点略微亮一些。

      黑羊把后盖重新合上,动作比他拆开的时候更慢更仔细:

      "这个通讯器是特捕局统一配发的,出厂的时候不会有这种旁路。是谁动的手,在什么时候动的,我现在查不出来。但结论是——"

      他放下通讯器,看着余驿然,"有人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改过你的设备。你说的那些话,确实有可能被人从旁路接收到了。"

      余驿然把通讯器戴回手腕上,金属表盘贴着腕骨的触感跟平时没有任何不同。

      他站起来的时候黑羊也站了起来,两个人在办公桌前面面对面站了几秒。

      "你知道是谁改的?"黑羊问。

      余驿然沉默了一瞬:"……不确定。但我大概知道是跟谁有关。"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脚步没有停,但速度比平时快了半拍。

      走廊里晨光已经涌进来了,在地面上铺了一层冷白色的光。

      他走回宿舍的时候推开自己的门,在书桌前坐下来,把通讯器摘下来放在桌面上,看着它。

      寂夜说的是真的。

      通讯器确实被改过,只是改得太好,好到普通检测看不出来。

      那条消息确实是转发出去的,不是寂夜收到了又撤回的——那个"已读"和灰色箭头,是另一个终端上的人留下来的。

      那寂夜呢?

      他知道通讯器被改过,他知道谁会收到那些消息。

      他是怎么知道的?她告诉他的?他自己发现的?还是他一开始就是知情者?

      余驿然把通讯器重新戴上,打开聊天记录翻到寂夜的号码。

      他看了那个没有备注的对话框很久,然后把通讯器放在桌面上,没有发消息。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院子东侧那棵梧桐树在晨光里投下一道细长的阴影。

      树底下空空的,但他在想——如果她动过他的通讯器,那她有没有动过别的东西?宿舍的门锁?走廊的监控?训练场的记录?

      他想起寂夜昨晚说的话,那五个字忽然有了新的重量——"你们特捕局真是蠢货"。

      她在你们眼皮底下改了预备队队长的通讯器,你们查了一个星期才知道;她走过你们行政楼的所有走廊,你们到现在都没发现她是谁。

      余驿然把手按在窗台上,掌心贴着冰凉的金属面。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影子在身后拉成一道深色的轮廓。

      他偏头看了看隔壁房间的方向——门关着,但门缝底下透着一线暖光,霖森已经醒了。

      他在窗台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书桌前坐下,拿起通讯器。

      他翻到寂夜的号码,打了一行字:"通讯器拆开看了,确实有旁路。你知道这件事多久了?"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等了三分钟。寂夜没有回。

      他又发了一条:"你昨晚来的时候,知道我会拆开看?"

      这次寂夜回得比预想中快,只有一行字:"你比你那些队友聪明一点。"

      余驿然看着那行字,没有立刻回。

      他把通讯器放在桌面上,靠在椅背上,把这句话放在"醉枫堂二把手"的标签底下重新看了一遍——"你比你那些队友聪明一点"是在夸他,还是在给他设一个"你果然会查"的确认?

      是真诚的认可,还是一步棋?

      他没法区分。

      他认识寂夜的时间太短,短到所有对话加起来都填不满一张A4纸。

      他拿起通讯器又放下,最终没有继续回。

      他只是看着那个对话框,看着那行字在淡蓝色的光屏上亮着,光标在输入框里一闪一闪地跳。

      当天傍晚,他坐地铁去了南城。

      不是去赴约——约在明天——他只是想再走一遍那条路,把每一个转弯和每一扇窗户的位置记在脑子里。

      巷口对面那间关门干货铺的招牌在暮色里垂着,他站了一会儿,抬眼看了一下屋顶——青灰色的瓦片,边缘有一片破损,跟昨天没什么区别。

      他拐进巷子走到尽头,蹲下来摸了摸那块砖。

      砖还在原位,缝隙跟昨天一样宽。他没有把它抽出来,只是摸了一圈确认了它的位置,然后站起来转身往回走。

      走出巷口的时候他往干货铺的屋顶又看了一眼——这次天色更暗了一些,屋顶的轮廓几乎融进了暮色里,只有一个模糊的剪影。

      他收回目光往地铁站走,走到一半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

      在他视线边缘——批发街对面的一条岔道口——有一道人影站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

      那个人影很淡,身形偏细窄,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帽檐压得很低。

      余驿然停下了。

      他没有侧头,没有转身,只是停下脚步,站在批发街的人流中间。

      周围的人从他身边流过,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他旁边,车铃响了一声又远了。

      他站在那里大概三秒,然后慢慢转过头,看向那条岔道口的方向。

      人已经不见了。

      岔道口空空的,路灯的暖光在墙根处投下一圈模糊的光晕,地面上什么也没有。

      他走到那个岔道口的时候地面上有几道很淡的脚印,步距不大,落地的力度很轻,往岔道深处去了。

      他在路口站了几秒,没有跟进去,转身继续往地铁站走了。

      回程的路上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指搭在通讯器的金属表盘边缘,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道细小的划痕。

      她的约会是明天下午三点。

      她已经告诉他时间和地点了,她今晚还是来了。她来看他有没有出现在这条街上,来确认他是不是还会来赴约。

      他走出地铁站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

      特捕局门廊下的灯亮着,值班室里有队员隔着玻璃朝他点了点头。

      他穿过院子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路过东侧那棵梧桐树的时候目光扫了一眼——树底下空空的,枯叶在地面上被晚风推着往前滚了一小段又停下了。

      他推开宿舍楼的门走进去。

      走廊里的声控灯一节一节地亮起来又在他身后暗下去。他走到自己门口的时候隔壁房间的灯亮着,暖光从门缝底下透出来在走廊地面上停了一线。他站了一拍,然后拧开了自己的门。

      他没有开灯。

      在黑暗中走到书桌前坐下,把通讯器取下来放在桌面上。

      他拿起那只深灰色的密封袋,从里面抽出那张写着地址和时间的纸条,就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又看了一遍。

      南城旧茶馆。二楼靠窗位。明天下午三点。

      他把纸条折好放回密封袋里,把密封袋放回抽屉。

      关上抽屉之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明天下午三点,他会去见一个人。

      一个他用照片、纤维、砖块和纸条追了这么多天的人。

      他不知道见面的时候她会说什么,也不知道她会用什么表情面对他。

      但他知道她会来。

      余驿然睁开眼,看着窗外透进来的那线月光,在天花板的边缘停着一小片白色的光。

      他拿起通讯器翻到寂夜的对话框,那行"你比你那些队友聪明一点"还在最底下亮着。

      他打了一行字:"明天下午三点,南城旧茶馆。你知道这件事吗?"

      发完之后他等了五分钟。

      寂夜没有回。

      他把通讯器放在桌面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夜风很轻,梧桐枝的晃动几乎看不出来,树影在地面上铺成一团安静的深色。东侧那棵树的阴影底下有一个站着的人。

      身形偏细窄,短发,帽檐压得很低,深蓝色的外套在路灯的暗光里几乎融进了夜色里。

      余驿然站在窗边看着那道身影。

      她没有动,他也没有动。

      两人隔着院子的距离,一个站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一个站在二楼窗帘后面暗着的窗户里,谁也没有先走,谁也没有靠近。

      过了大概十秒,她微微侧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很小,像是确认了某件事之后自然发生的收尾。

      然后她转身,往院子深处的暗处走去。步伐不快不慢,深蓝色的外套在后摆处晃了一下,被夜色吞没了。

      余驿然站在窗边,看着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把搭在窗沿上的手放了下来。

      他转身走回书桌前坐下,拿起通讯器。寂夜还是没回。

      他把通讯器放下,关了窗帘,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去洗漱了。

      水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来的时候,通讯器的屏幕在桌面上亮了一瞬又暗下去——一条消息进来了,没有震动,没有提示音。

      余驿然从浴室出来的时候走到桌边拿起了通讯器,划开光屏。

      寂夜的对话框里多了一行字,发送时间显示在他走进浴室之后。

      "知道。去吧。"

      余驿然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通讯器放在桌面上,关了灯。

      黑暗中他躺到床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一小片白色的月光上。

      窗外夜风很轻,隔壁房间的暖光从门缝底下渗进来一线,在他视线边缘停着,像一盏安静的、没有灭过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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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预收无限流《神明降临于深渊》 完结后会修文呀("3")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