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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左手与右手】 余驿然 ...
余驿然是被一阵极轻的声响从浅眠里拽出来的。
那声音不像是脚步声,更像是衣料擦过窗沿时发出的摩擦声,短促而克制,像是有意压到最低。
他没有立刻睁眼,在黑暗中保持着平稳的呼吸,手指在被子底下慢慢摸向枕头边缘——那里有一把配枪,他上次从装备室带回来的,一直放在那儿。
声音没有再响。
但他感觉到空气里多了一层极淡的气息——像是冷空气从窗外灌进来之后,跟房间里的暖气相遇时产生的某种温差变化。窗户被人打开过,又关上了。
余驿然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动作很快,左手摸枪,右手按亮了床头的台灯。
暖黄色的光线在房间中央铺开的一瞬间,他看见窗边靠着一道人影。
黑色的长发散落在肩侧,灰色的薄外套敞着领口,流苏上的暗紫色珠子在灯光里闪了一下。
寂夜站在窗帘旁边,一条胳膊松松地搭在窗沿上,姿态闲适得像是在某个午后走进了自己家的客厅。
他看见余驿然举着枪从床上坐起来,只是偏了一下头,淡紫色的瞳孔在暖光里微微弯了一下。
"宝贝,"他说,"你枕枪睡觉的习惯是什么时候养成的?"
余驿然握着枪的手没有放下,但他也没有扣扳机。
他坐在床边,松蓝色的瞳孔在灯光下格外沉,看着站在窗边的那个人,心跳从刚醒时的急促慢慢回落到了正常频率。
"门锁了。"余驿然说。
"我知道。"寂夜微微侧了一下身,散落的黑发从肩侧滑下来,尾端扫过窗台台面,"我从窗户进来的。你忘了上次也锁了。"
余驿然没有接话。
他把枪放在枕边,站起来,赤着脚走到书桌旁边站着,跟寂夜隔了大约两步的距离。
灯光落在两个人之间,把各自肩头的轮廓镀了一层暖色的边。
寂夜看着他,脸上那种懒洋洋的笑意收了一点点,变得比刚才更平。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也比平时低了一些:"你昨晚发了一条消息。"
余驿然没有说话。
"那条消息,"寂夜继续说,淡紫色的瞳孔在灯光里显得格外清透,"发错人了。"
余驿然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看着寂夜,松蓝色的瞳孔里浮起一丝正在成型的疑惑。
寂夜从窗沿上直起身,往前走了两步,停在余驿然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一臂不到。
他抬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余驿然的额头上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力度不大,但带着一种"你怎么回事"的嫌弃。
他的声音里那层惯常的懒散淡了一瞬,露出底下某种更真实的东西。
"你们特捕局真是蠢货。"
余驿然被他戳得微微往后偏了一下头,站着没有动。
额头上那个被指尖碰到的地方残留着一瞬间的凉意,又在他看过去的时候迅速被皮肤的温度覆盖了。
他看着寂夜收回手,那根手指落回身侧,自然得像是刚才什么也没发生过。
"解释清楚。"余驿然说。
寂夜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把目光移开,落在他身后那扇合拢的抽屉上。
他看了一瞬,又收回来。
"你发出去的消息,没有到我这里。"寂夜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稳的、尾音微微收着的调子,"有人在你通讯器的底层协议里做过手脚——你发给我的消息,会同时转发到另一个终端上。而且发送记录在你这边是正常的,对方收到之后可以直接删除原始路径痕迹。"
余驿然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扣了一下。
他看着寂夜,把那句话在脑子里翻了一遍:"谁做的?"
寂夜没有直接回答。
他看着余驿然的眼睛,淡紫色的瞳孔里浮着一层很薄的光,像是隔着一层什么在看他。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她改的。那个人。你追了一路的那个人。"
余驿然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想起昨晚发出去的那条消息——"我知道你是谁了"——他以为是发给了寂夜,但实际上它绕过了寂夜,直接到了她那里。
他发给寂夜的每一条消息,她都能看到。
他想起"已读"和那个灰色的箭头。
她确实看到了。
"什么时候改的?"余驿然问。
寂夜偏了偏头,像是在回忆什么不太重要的事情:"大概在你第一次进南城那条巷子之前。她问过我你的通讯编号,我说了。后来她跟我说了句'好了',我没多想。"他顿了一下,目光在余驿然脸上停了一瞬,"现在想起来了,那时候她就已经动了你的底层。"
余驿然站在桌前,手指搭在桌沿上,指腹压着木质边缘。
他看着寂夜,忽然问了一个看起来不太相关的问题:"她跟你说'好了'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寂夜被他问得愣了一下。
那个愣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余驿然正在看着他的脸根本不会发现。
他垂下眼,嘴角浮起一抹很淡的、称不上笑意的弧度,像是想起了某个被放在角落里很久的片段。
"……她在笑。"他说,"很轻的那种。像是做了一件没人会发现的小事。"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暖气机在墙角低低地嗡鸣着,把两个人之间的沉默衬得像一层透明的薄膜。
余驿然把目光从寂夜脸上移开,落在他身后那扇合拢的窗帘上。
月光从布料缝隙里透进来一线银白色的光,在深色的地板上停着。
寂夜往后退了半步。
他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肩线微微松下来,像是该说的话已经说完了。
"你追的那条路,"他说,"走到现在,你该知道终点是什么了。"
余驿然没有接话。
他站在桌前,看着寂夜退到窗边的位置,灰色的外套在暖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他预想的低了一度:"你今晚来,就是为了告诉我发错人了?"
寂夜已经拉开了窗户,夜风从缝隙里灌进来,把他的黑发吹得微微飘起来。
他偏过头,侧脸的轮廓在月光和室内灯光的交界处被切成明暗两半。
"还有一件事,"他说,"你之前去南城的那条巷子,巷子口有一家关了门的干货铺。铺子后面的屋顶上,能看到整条巷子的入口。"
他撑着窗沿翻了出去,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响。
窗框合拢之前他的声音从缝隙里飘进来,被夜风扯得有些散:"她跟你约时间的时候,别迟到了。"
窗户合拢的咔嗒声在房间里轻轻响了一下。
窗帘被夜风带得微微鼓起来又落下去,外面的路灯透过布料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了一道晃动的光影。
余驿然站在书桌前,看着那扇重新合拢的窗户。
他走过去伸手摸了一下窗沿——微凉的,上面残留着一点极淡的、说不清是什么的气息。
他站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床边坐下来。
通讯器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暗着。
他拿起来划开光屏,翻到那条已读消息——"我知道你是谁了"——旁边除了"已读"和灰色箭头之外,多了一行极小的、近乎看不见的灰字:"收到。"
那个"收到"是昨天傍晚出现的。
他之前没有注意到。
余驿然盯着那个"收到"看了很久,然后把通讯器放下了。
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看了一眼——密封袋还跟菠萝钥匙扣和灰色信封并排放着。
他伸手碰了一下密封袋的封口边缘,干燥的塑料表面在指尖触感里微微发涩。
他关上抽屉,转回来,坐回床边。
窗外的夜风还在低低地响着,隔壁房间的暖光从门缝底下渗进来一线,在走廊的地面上停着。
他躺下来,但是没有闭眼。
他看着天花板,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小块,在天花板边缘停着,像一小片被切下来的白色。
通讯器在桌面上亮了一下。
他坐起来拿过来看了一眼——是铁壁发来的消息,时间是凌晨两点多。
铁壁极少在这个时间点发消息。
"青石醒了。他说了一句话——'她来过。短头发那个女人。她来给我喂过水。'"
余驿然看着那行字,指腹在光屏边缘停了一下。
他想起医疗室推车下层的缺口,想起天花板吊顶板的缝隙,想起那根深蓝灰色的纤维。
她在那间病房里待过,她给一个无辜的被栽赃的年轻人喂过水,然后把自己留下的痕迹清除干净,从天花板上面离开了。
他回了一条:"明天我过去看看他。"
发完之后他把通讯器放回桌面上,重新躺下来。
这一次他闭上了眼。
天花板上的月光还在原处停着,像一片安静的白色。
夜风在窗外低低地吹着,把梧桐枝的声响从远处送过来。
他在黑暗中躺了很久才慢慢地、一片一片地把自己放进了睡眠里。
第二天早上余驿然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坐起来的第一件事是拿起通讯器,翻到那条有灰色箭头的消息看了一眼——"收到"两个字还在,后面多了一个极短的时间戳,显示对方在凌晨三点多又打开过一次这条消息。
他把通讯器戴回手腕上,去浴室洗了把脸,然后穿上外套出了门。
经过隔壁房间的时候门关着,但门缝底下透着一线暖光,里面有人醒了。他没有敲门,继续往前走。
医疗室里青石坐在床头,背靠着叠起来的枕头,脸色比上次余驿然隔着玻璃看到的时候好了一些。
脸颊还是凹的,但眼睛里不再是那种空洞的、什么都没有的状态了。
他看见余驿然进来,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垂下去落在自己搭在被子上的手背上。
余驿然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没有急着开口。
安静了一会儿之后,青石先说话了。
声音很哑,像是很久没用过,喉咙还没有完全恢复:"你是……预备队的那个队长。"
"嗯。"
青石的目光还落在自己的手背上,但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组织一段很长的句子。
他沉默了好几秒才继续:"她来的时候,我半梦半醒。我以为自己在做梦。她蹲在床边,手里端着杯水,跟我说'喝一口,你别怕'。"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几乎是气声。
余驿然坐在椅子上,没有打断他。
青石的手指在被子上面微微蜷了一下:"她的声音很轻。她把我扶起来靠在床头,让我喝了半杯水。然后她说了句'睡吧'就走了。后来我才知道自己是被关在那个房间里的,才知道那些水是她的。"
余驿然站起来的时候青石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余驿然在门口停了一下:"她给你喂水的时候,你看到她的脸了吗?"
青石摇了摇头:"她背光,我只看到很短的头发的轮廓。还有……她侧身拿杯子的时候,袖口有一小截露出来,上面有一个很小的标记。"
"什么形状?"
青石想了想:"一个菱形。"
余驿然走出医疗室的时候走廊里的晨光正从窗户大片地涌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暖金色的光。他站在光里停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当天下午他去了南城。
从地铁站出来的时候天色开始暗下来了,批发街的灯光陆陆续续亮起来,烤红薯摊的推车已经在路边架好了,空气里弥漫着焦糖和干果的气味。
他没有直接拐进那条巷子,而是先去巷口对面扫了一眼那间关了门的干货铺——招牌还在,卷帘门拉到了底,门缝里面漆黑一片。
屋顶的轮廓在暮色里缩成一道暗色的剪影。
他收回目光,拐进了巷子。
巷子里的光线比街上暗一些,墙根的阴影已经铺到了路面上。
他走到尽头的时候脚步没有犹豫,蹲下来,手指沿着砖块边缘摸了一圈,然后抽出了那块砖。
墙洞里面放着一只信封,薄薄的,深灰色,没有封蜡。
他取出信封,把砖块推回原位,然后站起来往回走。
走出巷口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那间干货铺的屋顶——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他回到特捕局之后直接回了宿舍,坐在书桌前打开了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一个时间。
南城旧茶馆,二楼靠窗位。
后天下午三点。
他看了三遍,然后把纸条收进了抽屉里,跟其他东西放在一起。
关上抽屉之后他拿起通讯器,翻到铁壁的聊天记录,打了一行字:"我后天下午有事,训练你帮我盯一下。"
铁壁回得很快:"去哪?"
余驿然犹豫了一瞬,然后回:"南城。"
铁壁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了一个字:"好。"
他放下通讯器,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路灯在院子里亮着一团暖黄色的光。
隔壁房间的暖光从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线,停在他视线边缘的地面上。
他把抽屉拉开又合上了一遍,确认那封信还在里面。
后天下午三点。南城旧茶馆。
他从桌边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外看。
夜风比昨晚小了一些,梧桐树的枝桠在路灯的光里轻轻晃着,枝影在地面上被风推得缓缓移动。
东侧那棵树的阴影底下空空的,但他知道她来过,她还会来。
他放下窗帘,转回身的时候通讯器在桌面上亮了一下。
他走过去划开光屏,是黑羊发来的消息,比铁壁的消息更正式一些,像是刚从某个旧档案柜里翻出来之后扫描上传的。
"你之前问的那个。我又查了一遍档案室的底层索引,发现了一批跟那批卧底训练计划相关的补充材料。里面有一份记录,提到了当时训练营里有两个编号对应着同一个人。正式名单上的'雏菊'是一个男孩,入营时十二岁,第一批被选中送进醉枫堂。但同一批的替补名单里还有另一个'雏菊',性别女,不入册,只作为备用。"
余驿然看着那行字,黑羊继续发了第二条过来:"那个男孩入营一年后就失去了所有训练记录,后续档案里再也没有出现过他的名字。
没有人知道他最后怎么样了——是死了,还是被替换了。
但正式代号'雏菊'的名册上,后续所有的任务记录都是用那个男孩的名字签的。"
他又看了第三遍,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窗外深蓝色的夜空里。
雏菊有两个。
一个男孩,一个女孩。
男孩是明面上的"雏菊",十二岁入营,第一批进了醉枫堂,然后消失了。
女孩是暗处的"雏菊",不入册,不被记录,但用那个男孩的名字活到了现在。
所以寂夜说"那个人已经不在醉枫堂了"指的是女孩。
而男孩的代号还挂在名册上——没有人知道他现在是死是活,也许连黑羊的底层索引里都没有答案。
余驿然把通讯器翻到寂夜的号码,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那个男孩在哪里?"
他等了几秒,寂夜没有回。他又补了一句:"你见过他吗?"
这次寂夜回得很快。只有两个字:"没有。"
然后隔了几秒,又来了一条:"我只见过她。"
余驿然把那四个字看了两遍,然后把光屏划掉了。
他把通讯器放回桌面上,没有继续追问,没有继续往下推。
他知道再追问下去,寂夜会说的只有他已经知道的部分——他只见过她。
那个男孩的名字还挂在名册上,但没有人知道他现在在哪里,也许连那些用他名字签的任务记录都是别人替他签的。
他站起来,关了灯,在黑暗中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
院子里的路灯在夜色里亮着一团暖黄,梧桐树的枝影在地面上安安静静地铺着,被夜风推得轻轻晃了一下又稳住。
远处维斯克的钟楼在深蓝色的夜空里亮着那盏红灯,一灭一亮地闪。
他没有转头看向那个方向,只是把双手放进外套口袋里,指尖碰到那枚菠萝别针边缘,微凉。
后天下午三点,南城旧茶馆。他会去见她。
他站了很久,直到窗玻璃上蒙了一层自己呼吸带出的薄雾,在路灯的暖光里晕开一小团模糊的亮,然后慢慢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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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预收无限流《神明降临于深渊》 完结后会修文呀("3")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