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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砖后的脸】   余驿然 ...

  •   余驿然第二次去南城批发街的时候还是一个人。

      他没跟任何人说。

      方驰中午问他下午去哪儿的时候,他回了句"出去办点事",语气跟平时说"去食堂"差不多。方驰没有追问,只是歪着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被周悍拽走练新的格斗配合去了。

      地铁上的乘客比傍晚少一些。

      午后的阳光从车窗外斜斜地照进来,在车厢地面上铺了一排排整齐的亮色。

      余驿然靠着车门旁边的位置站着,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指尖碰到那枚菠萝别针金属的边沿,又松开了。

      他昨晚临睡前把这枚别针从抽屉里拿出来重新别上了,叶子尖端在锁骨下方的位置微微戳着,像是某种不显眼的标记。

      批发街午后的光线比傍晚更亮一些,街道两侧的商铺大多开着门,纸箱和塑料筐堆在路边。烤红薯摊还没出,空气里弥漫的是干货和香料的干燥气息。

      余驿然走过那面贴着小广告的墙时没有停步,拐进了旁边的窄巷。

      巷子里的光线比昨天更足一些,午后的阳光从巷口的屋檐边缘斜切进来,在地面上投出一道尖锐的明暗分界线。

      他走到巷子中段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地面上有几道新的脚印,不深,像是有人不久前才走过。脚印的方向是从巷子深处往外走的,步距不大,落脚的力度很轻。

      他蹲下来看了看那几道脚印,鞋底的纹路很浅,边缘干净,跟昨天这里任何一道痕迹都对不上。

      他站起来继续往里走,走到巷子尽头的时候,目光先落在了墙面上。

      昨晚夜色里看不清楚的那块砖,今天在午后的光线下看得分明——砖缝周围有一圈极淡的磨损痕迹,像是被反复摸过留下的。

      他蹲下来,手指沿着砖块边缘摸了一圈,然后捏住砖沿往外拉了一下。

      砖块比昨天更容易取出来了,像是被人松动过又推回去的。

      砖块抽出来之后,他伸手探进墙洞里,指尖碰到的是一只密封袋的胶封边缘,触感比他昨天第一次触碰时更干燥了一些。

      他把密封袋取出来,袋口卷了两折用胶带固定着。

      他撕开封口胶带的时候手指比昨天更稳了一些,像是这次他知道自己会看到什么。

      袋子里还是两样东西。

      一张叠好的纸条,一张旧照片。

      纸条的折痕已经被压得很深了,边角的磨损比昨天看到的更明显一些,像是被人反复折开看过又叠回去。

      他展开纸面的时候呼吸微微屏了一瞬。纸面上的字迹跟昨天那条一样——瘦长的、微微向□□斜的、笔画末端带着一种被压着的力量。但这一行字更短了,只有三个字。

      "你来了。"

      余驿然的视线停在那三个字上,指尖捏着纸张边缘,纸页被巷口灌进来的风吹得微微颤动。

      她猜到他会再来。

      她在他来之前就已经放了新的东西进去,或者她一直在附近的某个地方看着他走进去又走出来,知道他下次还会来。

      他把纸条叠好,放在膝盖上,拿起了那张旧照片。

      照片跟昨天那张一样,是同一批训练照,但角度不同。

      这一张是在训练场拍的,画面里只有一个人——一个穿着训练服的少年蹲在场地边缘,背对着镜头,头微微侧着,能看到下颌的轮廓。光线从正面照过来,在她面前的地面上投了一道短粗的影子。

      她的肩膀微微绷着,像是在做什么之前深吸了一口气。

      余驿然翻到照片背面。背面用铅笔写着两行字。第一行是日期,十年多以前。第二行是一句话:"从这里往前走,就回不了头了。"

      他捏着那张照片,在巷子里蹲了很久。午后的阳光把墙根处的阴影往前推了又推,明暗交界线从他脚边移到了墙面上。

      远处的批发街传来商贩的吆喝声,纸箱被搬动时发出的沉闷响动,偶尔有电车铃铛的声音从街口那边传过来。

      那些声音被巷口的墙壁过滤成了一团模糊的底噪,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他把纸条和照片收进密封袋里,袋口重新卷好,塞回墙洞深处。

      砖块推回原位的时候,他感觉到砖块嵌入墙面时比昨天更顺畅了一些,像是一个已经被反复使用过多次的藏匿处终于找到了它该有的缝隙角度。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些发僵,在原地站了几秒才迈开步子。

      走出巷口的时候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了一下眼,在街边站定了。

      批发街上的人流在午后缓慢地移动着,有人在推车里挑干货,有小孩蹲在台阶上玩石子。

      他看着那些人,目光慢慢扫过街道两侧——商铺的门口、墙角的阴影、路边的电线杆后面。

      什么也没有。

      但他知道她来过。

      在昨天和今天之间,她来过这里,在那个墙洞里放进了一张新的纸条和一张新的照片,然后走了。

      也许她在某个他看不见的角落看着他蹲在巷子里展开纸条,看着他把东西收好放回去。

      也许她就在五十米外某个落满灰的窗后面,隔着半透明的窗帘看着他站起来走出巷口。

      他沿着批发街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但步子比来时慢了一些,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街上的人流在他身边流过,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他旁边,车铃响了一声又远了。

      走进地铁站之前他站在入口处停了一下,从内袋里摸出通讯器,打开光屏翻到黑羊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我去过南城了。她放了新东西。照片和纸条。信息量够大,回来跟你说。"

      发完之后他收起通讯器,走下台阶进入了地铁站。

      回程的地铁上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是车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和隧道壁面明灭的灯光交替掠过。

      那两行字在他脑子里反复地转动——"你来了"和"从这里往前走,就回不了头了"。

      第二行是十年前写的,是那个十三岁的女孩在训练场边上蹲着、背对着镜头时写下的话。

      第一行是今天写的,是她在十年后对那个从巷口走进来的人说的。

      他下车的时候通讯器震了一下。他划开光屏,黑羊的回消息只有一行:"等我。别自己查了。"

      余驿然看了两秒,把光屏划掉了。

      他走回特捕局大门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

      冬天的傍晚来得快,天空从浅蓝过渡到深蓝再到暗紫色,路边的街灯陆续亮起来。

      他穿过院子的时候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路过东侧那棵梧桐树的时候目光扫了一眼——树底下空空的,地面上多了几片下午刚落下来的枯叶。

      他推开宿舍楼的门走进去。

      走廊里的灯亮起来,一节一节地往前铺。

      他走到自己门口的时候隔壁房间的门缝底下透着一线暖黄色的光。他站在自己门口没有立刻进去,抬手在隔壁的门板上轻轻敲了两下。

      里面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脚步声。门被从里面打开的时候,霖森站在门框里,身上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居家薄衫,冰蓝色的眼睛在走廊的灯光里显得比平时更亮一些。

      他手里捏着一本书,书页停在中间的位置,像是刚才正在看。看见余驿然站在门口,他微微歪了一下头。

      "哥?"

      余驿然看着他弟的脸——在暖黄色的灯光里显得比平时柔和一些,冰蓝色的瞳孔里映着自己模糊的轮廓。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平缓:"晚点你那边有没有多余的杯子?我这边水杯找不到了。"

      霖森看了他一秒,然后侧身让开门口的路:"进来拿。"

      余驿然走进去的时候余光扫了一圈这个房间——淡黄色的窗帘拉着,桌面上放着半杯水,椅子背上搭着一件叠好的卫衣,窗台上那只胖乎乎的菠萝陶瓷摆件在灯光下泛着柔润的光。

      霖森走回桌边把书放下,弯腰从柜子里翻出一只干净的玻璃杯,递给他。

      余驿然接过杯子。

      玻璃杯壁微凉,指腹贴着杯面的时候感觉到一丝干净的光滑。

      他拿着杯子站在房间中央,看着霖森把书重新拿起来,坐回椅子上,翻开到刚才停下的那一页。

      "你刚才进来的时候,"霖森没有抬头,声音平平的,"表情跟平时不太一样。"

      余驿然捏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有一点累。"

      霖森翻了一页书:"那你早点休息。"

      余驿然在房间里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到门口。

      他站在门框里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头看向霖森——后者坐在桌前,侧脸在台灯的暖光里显得很安静,睫毛的阴影在颧骨上方投了一小片弧形的暗影。

      "以后如果晚上亮着灯,"余驿然说,"你不用锁门。"

      霖森翻书页的手指停了一拍,然后他继续翻了过去,冰蓝色的眼睛没有抬起来,但耳尖浮起了一层极淡的粉色,声音从纸页后面传出来:"……知道了。"

      余驿然走出房间,轻轻把门带上了。

      他回到自己房间之后把那只玻璃杯放在桌上,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拉开抽屉,把从南城带回来的密封袋放在桌面上。他没有打开它,只是让它搁在那里,跟菠萝钥匙扣和灰色信封隔着一段距离并排放着。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外看。

      夜色已经彻底沉下来了,院子里的路灯亮着一团暖黄色的光,梧桐树的枝影在地面上被风摇得轻轻晃着。

      东侧那棵树的阴影底下还是空空的,但他知道不久之前有一个人在那里站过——也许是在夜里,也许是在没人注意到的某一个瞬间,隔着院子的距离看着这扇窗户。

      她来过。

      她来过这扇窗户外面的阴影里,来过医疗室的天花板上,来过南城那条巷子的砖墙后面。

      她来过很多次,用不同的方式在不同的位置留下痕迹,每一条痕迹都在说同一件事——别追。

      但他已经不会停了。

      余驿然把窗帘放下来,转身走回书桌前坐下。

      他把通讯器拿起来,翻到通讯录里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这一次他没有删,他发了出去。

      "我知道你是谁了。"

      发完之后他把通讯器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他看着那行字从"发送中"变成"已送达",然后变成"已读"。

      他等着。

      屏幕一直亮着,没有新的消息进来。

      窗外的夜风低低地吹着,把梧桐枝的声响从远处送过来。隔壁房间的暖光从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线,停在他视线边缘的地面上。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桌面上那只深灰色的密封袋和旁边安静躺着的通讯器。已读。她看到了。

      他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

      也许十分钟,也许更长。

      通讯器的屏幕始终没有再亮过。

      但他在那个"已读"的状态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把通讯器放下了。

      她看到了。

      她知道他知道了。

      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但她还会来。

      他知道她还会来。

      因为她已经在那个墙洞里留了"你来了"——她等他来,就像他在等她来一样。

      两个人在这条路的同一段上朝相反的方向走着,隔着一面墙和十年的距离,用砖块和纸条来来回回地传递着同一句话。

      余驿然把密封袋放回抽屉里,跟菠萝钥匙扣和灰色信封放在一起。

      抽屉合上,咔的一声。他站起来关了灯,在黑暗中走到窗边又站了一会儿。

      隔着玻璃,院子里的路灯凝成一团安静的暖黄,在东侧那棵树的阴影边缘停着。

      通讯器在桌面上亮了一下。

      不是新消息——是"已读"的状态旁边多了一个极小的灰色箭头。她回看了那条消息,但没有打字。

      余驿然看着那个灰色箭头,它旁边的"已读"两个字在屏幕上方停留了几秒钟,然后暗了下去。

      夜风还在外面低低地吹着,他从窗边走回了床前。隔壁的暖光从门缝底下渗进来一线,停在地面上,安安静静地亮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砖后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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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预收无限流《神明降临于深渊》 完结后会修文呀("3")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