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九年前】 余驿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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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驿然一夜没睡。
他躺在那张单人床上，从十一点翻到十二点，从十二点翻到一点，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月光在墙壁上从左边挪到右边。
他闭着眼数过暖气机启动又关停的次数，数到第六次的时候放弃了。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路灯投进来的模糊光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晚上撞见的那个画面。
树底下。江砚迟靠在树干上，一只手扣着霖森的后脑勺。
霖森仰着脸，攥着对方的衣料，整个人嵌在别人怀里。
嘴唇是肿的，脸是红的，耳朵是粉的。
余驿然闭上眼，翻了个身。
他想起江砚迟说"除了最后一步其他都做了"时的坦荡，想起霖森说"那天他把第一盘烤焦的菠萝片倒掉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时的轻声。
他想起那个"嗯"——霖森说"嗯，我喜欢他"的时候，声音那么小，但一字一字清清楚楚的，像用最小的力气说了最重的话。
他又翻了个身。
凌晨三点的时候他起来倒了一杯水，站在窗边喝完了。
外面院子里的路灯在夜色里亮着一小圈暖黄色的光，梧桐树的枝影在地面上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
远处维斯克的钟楼亮着那盏红灯，一灭，一亮，一灭，一亮。
他端着空杯子在窗边站了好一会儿，然后回到床上躺下了。
还是没有睡意。
天色从深蓝变成灰蓝再变成浅蓝的时候，余驿然终于放弃挣扎了。
他坐起来，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通讯器——安安静静的，没有新消息。
他伸手把它拿起来翻了翻，霖森的聊天记录停在昨天傍晚那句"哥，我和江砚迟出去走走"。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当时他回了个"嗯，早点回来"，然后什么也没多想。
他弟说"出去走走"的时候语气跟平时一模一样，平淡的、没什么起伏的，他连问都没问一句"去哪儿""跟谁"。
余驿然把通讯器放回床头柜上。
他坐在床沿，双手撑着膝盖，低头看着地面。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长的浅金色线条。
那根线条慢慢地变宽、变亮，像一扇正在被缓缓推开的门。
他站起来，去浴室洗了一把脸。
冷水扑在脸上的时候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眶底下有一点暗色，松蓝色的瞳孔在晨光里显得比平时更深一些。
他看了几秒，然后把毛巾搭回去，转身走出了宿舍。
训练场还没有人。
门推开的瞬间空旷的场地裹着清晨的凉意涌出来，地胶上还残留着昨晚被拖把拖过的潮湿痕迹，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暗哑的光。
余驿然走进去，在场地中央站定，弯腰、压腿、拉伸，动作跟平时一样标准。
他练了将近四十分钟之后，训练场的门被推开了。
方驰走进来的时候嘴里还叼着一块没嚼完的面包，看见余驿然已经在训练场上活动了很久，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他眨了两下眼，把面包从嘴里拿下来，歪着脑袋打量了一番余驿然的状态。
"队长……你几点来的？"
"六点。"
方驰低头看了看自己腕上的通讯器——六点四十七。
他抬头又看了看余驿然额发上还没来得及擦干的汗珠，那张脸上浮起了一种微妙的"我知道了但我决定不追问"的表情。
他什么也没说，把面包塞回嘴里，走到场边放下外套，开始做热身。
几分钟后周悍也到了。
他走进来的时候先看了一眼场中央正在跟沙袋较劲的余驿然，又看了一眼蹲在角落里拉筋但明显在偷瞄的方驰，面无表情地走到方驰旁边，弯腰换鞋的时候声音极低地说了句："他昨晚没睡。"
"你怎么知道？"
"沙袋被他打出凹痕了。"周悍站起来，朝场地中央那个正在剧烈晃动的沙袋抬了抬下巴，"那个沙袋上周刚换的芯。"
方驰看了一眼那个沙袋——深色的帆布面上确实有一块被反复击打出来的微微凹陷，在晨光里格外明显。他啧了一声，没接话。
苏诺尼和凌渡在半小时后一前一后地到了。
苏诺尼走进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杯热茶，他把茶放在场边长凳上，然后走到余驿然旁边，蓝眼睛弯了一下："队长，先歇会儿。"
余驿然的拳头停在了半空。
他看了苏诺尼一眼，后者脸上那抹温和的笑意里带着一种"我不催你但你真的该歇了"的笃定。
他松开拳头，接过长凳上那杯茶，在手心里转了一圈，喝了一口。
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把那根绷了太久的弦松了一点点。
五个人在训练场上默默练了一整个上午。没有人提昨晚的事，没有问"红毛呢""霖森呢""后来怎么样了"。
方驰连八卦的嘴都闭得严严实实的，只在喝水的时候偶尔跟周悍交换一个眼神。
直到中午，余驿然走出训练场回宿舍拿东西的时候，通讯器终于震了。
他低头划开光屏，看见那条从凌晨就一直在等的消息——但不是霖森发来的。
是江砚迟。
【学长。霖森从昨晚回来就没怎么说话。他一直在等你的消息，但不敢发。我就当这个传话筒了。他喜欢你，你也知道他喜欢你。他瞒着你是因为怕你不同意。但他现在很怕你生气不理他。学长你回他一条吧，什么都行，他快把自己缩成一颗菠萝了。】
余驿然站在走廊里，把那条消息看了两遍。
窗外的阳光从玻璃上照进来在他脚边的地面上投出一块明亮的暖色，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慢悠悠地浮动着。
他看了第三遍，然后退出聊天框，找到霖森的号，打了一行字。
发完之后他把通讯器转回手腕内侧，继续往宿舍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又把光屏划开，在江砚迟的聊天框里补了一条：【你告诉他我中午会过去。】
江砚迟秒回：【好！！！他看到了！！他刚刚从沙发上弹起来了！！！学长你真的太好了我替他——】
消息又断了。
余驿然看着那条断在半截的消息，嘴角动了一下。
他把光屏划掉，收回了手腕内侧。
午后的阳光把维斯克学院的林荫道照得明晃晃的，梧桐叶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枯黄的叶子还挂在枝头，被风一吹就打着旋儿往下掉。
余驿然走到霖森宿舍楼下的时候，看见那扇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
他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
然后窗户里探出来一个脑袋——红发被午后的阳光照得发亮，左耳两颗银色耳钉一闪一闪的。
江砚迟看见余驿然站在楼下，先是咧嘴笑了一下，然后缩回去，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
几秒后霖森从楼道口出来了。
他走得比平时快，但在看见余驿然的时候又猛地慢下来，最后停在距离余驿然三四步的地方。
他穿着昨天那件灰色卫衣，头发有些乱，看起来像是坐了一整个上午没怎么动。
冰蓝色的瞳孔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通透，眼眶下面有一层淡淡的青黑。
他站在台阶下面仰着脸看余驿然，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余驿然低头看着他。
他看着弟弟眼下那一圈青黑，想起江砚迟说的"他快把自己缩成一颗菠萝了"。
他伸出手，在霖森头顶按了一下。
"——我没生气。"
霖森的眼睫猛地颤了一下。
他仰着脸看了余驿然好几秒，冰蓝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着然后慢慢沉淀下去。
他低下头，声音闷在卫衣领口里："……你昨晚没回消息。"
"昨晚没睡。"余驿然收回手，插进外套口袋里，"在想事情。"
霖森抬头看他，嘴唇动了动："在想什么？"
余驿然看着他弟那张还没完全褪去紧张的脸，想了想，如实说了："在想你怎么长大的。在想以前你被人欺负了就会来找我，后来你受了伤也会自己扛着不吭声。在想你第一次跟我说'有人跟我站一块儿是好事'的时候是什么语气。"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在想你是不是怕我说不行。"
霖森低下了头。风从梧桐树间穿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晃了一下。
他的声音很轻："……你以前说，有人跟我站一块儿是好事。"
余驿然顿了一下。
"你说的时候是九年前。那时候我们还在巷子里。"霖森的声音从低垂的睫毛下面传出来，有点闷，但不抖，"你跟我说的第一句是'我能帮你，你以后都来找我'。第二句是'有人跟你站一块儿是好事'。我一直记着的。"
余驿然站在台阶下面看着他弟低垂的发顶，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十岁还是十一岁，蹲在后巷的墙根底下，把那个满身是伤的小不点从地上拉起来。
他说"我能帮你，你以后都来找我"的时候，其实什么也没想。
他就是看不得有人被欺负。后来那个小不点真的来找他了，从那天起一直没断过。
有人跟你站一块儿是好事。
他当年是这么说的。
余驿然又伸出手，这一次他没按头顶，而是轻轻拍了拍霖森的后脑勺。
动作比平时轻了一些，像在确认这个人还在他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
"行，"他说，"那就站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