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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交易】 ...

  •   车顶的风很大。

      寂夜坐在天窗边缘,一条腿曲起来踩着车顶的金属面,另一条腿垂在外面,膝盖随着车身的颠簸轻轻晃动。

      夜风灌进他敞开的领口,把灰色的外套下摆吹得猎猎作响,散开的黑发被风卷成一道一道的弧线向后飞着,有几缕缠在了流苏的银链上。

      深灰色的改装越野车在城市的道路上飞驰,接连闯过三个红灯,后视镜里始终没有出现追踪车辆的身影。

      特捕局的警报声被距离和风声扯得稀薄,最后彻底消失在夜色里。

      车厢里很安静。前排的司机是个沉默的瘦高个,代号"暗哨",醉枫堂的外勤,开车又快又稳,全程一句话没有。

      后排坐着那个身形如墙的大块头,双臂上的黑色纹路在车厢的暗光里若隐若现,深褐色的瞳孔一直落在窗外,嘴角往下撇着。

      黄昏坐在车顶的另一侧,墨绿色的外套衣摆被风掀起来,露出里面贴身的黑色高领。

      他侧着身,浅灰色的眼睛从散乱的额发下面看着寂夜,嘴角带着一抹不紧不慢的笑意。

      "——玩够了?"

      寂夜偏过头看他,淡紫色的瞳孔里映着道路两侧飞速后退的路灯,一连串暖黄的光点在他眼底明灭流动。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把被风吹到脸上的头发别到耳后,流苏的银链磕到耳廓发出细碎的声响。

      "还行。"他说,声音被风扯得有些发飘,"比她预想的好玩。"

      黄昏微微挑了挑眉:"她?"

      "——你明知故问。"

      黄昏低笑了一声。

      他的笑从来不响亮,闷在喉咙里的那种,听着礼貌又克制。

      他往寂夜那边挪了挪,两人的距离从一臂缩到了半臂,墨绿色的外套边沿几乎碰到了灰色的衣角。

      "我看了监控回传的那几段。"黄昏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只有车顶的两个人能听见,"你在审讯室里趴了一下午。中间说了几句?"

      "……没数。"

      "审讯员脸色发青的那个片段我看了三遍。"黄昏侧头看着他,浅灰色的瞳孔里浮着一点难得的真切的兴趣,"你说了'吃个午饭再走也行'。"

      寂夜偏头回看了他一眼:"那句话有问题?"

      "没有。"黄昏的目光从他的侧脸往下移,滑到颈侧被风吹开的衣领处,然后又收回来了,"只是觉得很有意思。你说'再走'的时候,好像真的只是打算在那儿吃顿饭。"

      寂夜没接话。

      他把目光从黄昏脸上移开,重新望向道路前方。

      城市的霓虹灯在远处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晕,夜空被城市的光污染染成了一层浑浊的暗橘色。

      后排的窗玻璃降下来了一条缝,烈日那沉闷的声音从缝隙里挤出来,夹着夜风:"走了二十公里了。没尾巴。"

      寂夜头也没回:"嗯。"

      暗哨的声音从驾驶座传来,平稳干练:"往西走三十公里换车,还是现在分头?"

      "分头吧。"黄昏替寂夜回答了,他伸了个懒腰,墨绿色的外套下摆随着动作往上一提,露出一截精瘦的腰线,"暗哨你带烈日走南线,我跟他往北。老地方汇合。"

      烈日的声音从后排传来,带着一丝不情不愿的闷响:"凭什么你俩一路?"

      黄昏低头看了他一眼,浅灰色的瞳孔里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你有意见?"

      烈日沉默了两秒。

      他那只布满纹路的大手搭在车窗边缘,指节用力收拢了一下又松开,深褐色的瞳孔在昏暗中暗沉了一瞬,然后他把窗户关上了。

      "没有。"两个字闷得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寂夜坐在车顶,把这一切听了个清清楚楚。

      他没有回头,嘴角弯了一个极淡的弧度,快得只有他自己知道。

      车速在一个僻静的城郊路口慢了下来,暗哨把车停在一棵枯树旁边。

      烈日从后座下来,高大的身形在路灯底下投出一片巨大的阴影,他看了车顶一眼,视线在寂夜脸上停了一瞬,嘴角撇得更低了,然后转身大步朝南走去,没再多说一句话。

      暗哨无声地把车开走了。

      黄昏先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膝盖微屈,墨绿色的外套在夜风中平稳地收拢。

      他站在路灯底下,双手插在衣兜里,偏头看着车顶还没下来的寂夜。

      寂夜在车顶多坐了几秒。

      他把风吹乱的头发重新拢了一下,左耳上的流苏被夜风撩起来又落下去,暗紫色的珠子磕在银色链条上发出极轻的声响。

      然后他撑住车顶边缘翻身跳下来,落在黄昏身侧,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步。

      灰色的外套和墨绿色的衣摆几乎贴在一起,在路灯的暖光下投出一片交叠的阴影。

      黄昏低头看着他。

      两人身量只差了几公分,他俯视的幅度很小,浅灰色的瞳孔里映着寂夜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的眉眼。

      "你好像心情不错。"黄昏说。

      "还行。"寂夜把垂到脸侧的头发别到耳后,露出耳廓上那串细长的银色流苏,"跟老头聊得挺高兴的。"

      "裴永年?"

      "嗯。"

      黄昏没有追问内容。

      他不需要问。

      他想知道的东西,总有别的法子能知道。

      他只是微微侧了侧头,把目光从寂夜脸上移开,望向北面那条没有路灯的暗路。

      "走吧。车在前面两公里。"

      两人并肩沿着暗路往前走。

      夜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干燥气息。头顶的云层很薄,露出来的几颗星在深蓝色的天幕里明灭着。

      走了大约一百米,寂夜忽然开口:"——他今天在。"

      黄昏的步伐没有变化,但偏头看了他一眼:"谁?"

      "那个小朋友。"寂夜的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水蓝色眼睛的那个。他站在窗口外面,从审讯室被炸开之后一直站在那儿。"

      黄昏的脚步顿了一拍,然后又恢复了。

      他的表情变化极其细微,浅灰色的瞳孔微微动了动,嘴角那抹笑意淡了一丝:"……你上次回来念叨的那个特捕局预备队队长?"

      "嗯。"

      黄昏沉默了几步路的距离,然后声音平静地问:"你进去这一趟,真的只是为了见裴永年?"

      寂夜偏过头看他。

      淡紫色的瞳孔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透,没有闪躲也没有心虚,就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主要为了见老头。顺便看了他一眼。"

      黄昏回看了他几秒。

      夜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把寂夜的黑发吹起来拂过黄昏的外套领口。

      然后黄昏把目光移开了,嘴角重新浮起那抹不紧不慢的弧度。

      "行。"他说,语气听不出什么多余的情绪,"随你。"

      接下来的一段路谁也没说话。

      暗路的尽头有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停在树影底下,黄昏拉开副驾驶的门,侧身让寂夜先坐进去。

      寂夜弯腰钻进车厢的时候,黄昏的指尖从他后腰擦过去。

      力道很轻,但带着一种明确的"提醒"意味,像是在无声地在说——我在这儿,你收着点。

      寂夜的动作没有任何停顿。

      他坐进副驾驶座,把散落的黑发拢到一侧,靠进椅背里,淡紫色的瞳孔落在挡风玻璃前方空旷的夜路上,从头到尾没有回头看黄昏一眼。

      黄昏绕到驾驶座坐下来,关上车门的力道比平时重了一点。

      "砰"的一声闷响在车厢里回荡了一瞬。

      车子开出去之后,很长一段路没有人说话。

      窗外的枯树和田野在夜色里向后流淌,仪表盘的蓝光打在两个人脸上,把表情的轮廓切割得冷硬分明。

      "会长那边,"黄昏率先开口了,语气跟之前在车顶上那种随意的闲聊完全不同,更沉、更直,"她让你进去就只是为了传话?"

      "不然呢。"寂夜的声音从座椅上传来,懒洋洋的,但尾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收紧,"——你以为我进去找那个小朋友玩的?"

      黄昏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扣了一下:"我不是没想过。"

      寂夜偏过头来看他。

      淡紫色的瞳孔在仪表盘的冷光里显得格外透亮,那层懒洋洋的笑意还挂在嘴角,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是冷的:"我进去干什么,出来之后我自然会跟你说。你不需要替我想。"

      车速忽然快了一瞬,又恢复了正常。

      黄昏的侧脸在暗光里轮廓分明,下颌线绷得比方才紧了一些。

      "你跟他见面了。"黄昏说,声音平淡,"隔着玻璃。"

      "……那不算见面。"

      "算不算我说了算。"

      车厢里的空气安静了两秒。

      那种安静跟之前路上偶尔的沉默不一样——更重,更薄,像一根绷紧的弦悬在两个人中间。

      寂夜没有接话。

      他把目光从黄昏脸上移开,转向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夜色。

      黑发从肩侧垂下来遮住了他的侧脸,让人看不清表情。

      黄昏忽然伸手,捏住了他的下巴把他的脸转过来。

      动作算不上粗暴但也没有商量,指尖的力道落在下颌骨上,带着一种明确的掌控。

      "你的目的,我不深究。但我提醒你一句,别忘了你现在的位置是谁给的。"

      寂夜被迫偏着头,淡紫色的瞳孔直直地望进黄昏浅灰色的眼睛里。

      他的表情没有变——那层懒洋洋的笑意还挂在嘴角,但眼底更冷了,像冰层下流动的暗水。

      "没忘。"他说,声音平稳,"会长给的。你搭的桥。我都记着。"

      黄昏看了他几秒,松开了手。

      指腹在离开他下颌的时候不轻不重地擦过他的嘴角,像是顺手抹掉什么不存在的痕迹。

      然后他把目光收回前方路面,双手重新搭回方向盘上。

      寂夜把脸转了回去。

      黑发重新垂落下来遮住了他的表情,但他抬起手,指尖在自己的下颌上停了一瞬——黄昏捏过的地方。

      指腹的温度残留还在,带着一种灼人的凉。

      车子驶入那座亮着暖灯的小镇时,寂夜一直没有说话。

      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滑过去,光线从车窗玻璃上切割着车厢内部的黑暗,在他脸上划出一道一道明暗交替的条纹。

      黄昏把车拐进窄巷,停在了一栋不起眼的两层小楼后面。

      他熄了引擎,车厢里陡然安静下来,只有仪表盘的残余微光在缓缓暗下去。

      两个人在黑暗里坐了几秒。

      寂夜伸手去推车门。

      他的手指刚碰到车门把手,黄昏忽然从驾驶座探过身来,一只手按在他身侧的座椅靠背上,将他整个人圈在了座椅和车门之间。

      距离骤然拉近,近到寂夜能闻见他外套上残留的那种冷调的烟草气息。

      "你今天,"黄昏的声音压得很低,贴着他的耳侧,气息拂过他耳廓的流苏让银链轻轻响了一声,"在审讯室里趴了那么久,累不累?"

      寂夜没有躲。

      他偏了偏头,淡紫色的瞳孔在极近的距离里对上黄昏的眼睛,嘴角挂着那抹从始至终没变过的笑:"累的话,你替我值?"

      黄昏的低笑声在黑暗中响起,很短,从胸腔里震出来的。

      他往后退了半寸,指尖从座椅靠背上滑下来,落在寂夜的外套下摆边缘,轻轻勾住了那个边角。

      "今天不替你值。"他说,声音恢复了一点平常的那种从容,"但明天——有别的活要你干。"

      寂夜看着他,淡紫色的瞳孔里什么情绪都没有浮上来。

      他伸出手,手指搭在黄昏勾着他衣摆的手背上,力道不大,但那是拒绝的意思——他把它拿开了,然后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夜风灌进来的瞬间他听见黄昏在车里说了最后一句:"上楼等我。"

      寂夜站在车外的暗影里,夜风吹散了他的头发,流苏在风中轻轻碰撞。他没有回头,只是偏了一下头,嘴角的弧度淡了一度:"——我今天不想。"

      然后他关上了车门。

      那一声关门的声响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脆。

      他转身朝小楼的侧门走去,灰色的外套下摆在身后轻轻晃动。

      走了两步,他听见身后的车门也开了,有人从驾驶座走下来,脚步声沉稳地跟在他身后,保持着大约三步的距离。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身后的人也停了一下。

      寂夜没有回头看。

      他推开门,暖光从门缝里涌出来,把他肩侧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色的边。

      他侧身让开了一步,用动作代替了语言。

      身后的脚步声没有犹豫。

      黄昏从他让开的那个缝隙里侧身走过去了,走进门内暖光里的背影被灯光拉成一道模糊的深色剪影。

      寂夜站在门口,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然后轻轻呼出了一口气。

      夜风把他耳边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流苏上的暗紫色珠子在路灯的余晖里微微一闪。

      他跟进去,反手关上了门。

      玄关的墙边搁着一双旧的拖鞋,鞋面上落了一层薄灰。

      寂夜弯腰换了鞋,把灰色外套脱下来挂在门边的衣钩上,里面是一件黑色的薄衫,袖口往上挽了两圈,露出小臂线条和腕骨上那一圈淡红未消的镣铐印痕。

      他踩着木楼梯往上走。

      楼梯在他脚下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二楼的走廊尽头有一扇半掩的门,暖光从门缝里透出来。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住了。

      透过门缝,他看见黄昏站在房间里的窗边,背对着门口,正在低头解自己外套的扣子。

      墨绿色的布料从肩头滑落下来,露出他里面那件黑色的高领内衬和从领口延伸到后背的一条深色纹身——像一道蜿蜒的藤蔓,沿着脊柱的线条没入衣料之下。

      黄昏没有回头,但他知道寂夜站在门口。

      他解外套的动作停了一下,微微偏头,侧脸的轮廓在暖光里半明半暗。

      "——进来。"他说。

      寂夜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框上,淡紫色的瞳孔落在黄昏背脊那道纹身的弧线上。

      他看了两秒,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在他身后合拢,锁芯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房间里的暖气很足。

      昏黄的灯光从顶灯罩子里洒下来,把整个空间拢在一层温吞吞的金色里。

      窗子关得严严的,玻璃上凝了一层薄雾,外面小镇的夜色被模糊成了一团一团的光晕。

      黄昏在床边坐下来。

      他没有抬头看寂夜,只是把脚边的拖鞋踢开了一点,给自己腾出空间。

      然后他朝寂夜的方向微微偏了一下下巴。

      那是一个简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动作,但意思很清楚——过来。

      寂夜靠在门边的墙上没有动。

      他双臂环抱,散落的黑发半遮着脸,淡紫色的眼睛隔着几步的距离望着黄昏。

      房间里暖意融融的,但他站着的姿势像是在抵着什么,肩膀微微绷着。

      "今天不想。"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比在楼下车里的时候更低、更实,没有那种懒洋洋的尾音了。

      黄昏抬眼看他。

      浅灰色的瞳孔在暖光里显得格外浅淡,没什么情绪,只是平平地看着他:"你刚才不想。现在想了?"

      寂夜没有说话。

      他看着黄昏,看了几秒钟,然后从门边直起身,一步一步走过去。

      步子不快不慢,赤着的脚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响。

      他停在黄昏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半臂都不到。

      黄昏伸出手,指尖落在寂夜的腰侧。

      隔着那层薄薄的黑色衫衣,他指尖的力度算不上温柔——带着一种明确的、习以为常的支配感。

      他在腰线上停了一下,然后往回一带,力道不大但很稳,寂夜被带得往前迈了半步,膝盖碰上了床沿。

      "你今天。"黄昏仰头看着他,浅灰色的瞳孔里映着寂夜俯视下来的脸,"在审讯室里趴了一上午,下午回来又说不想——那你上来干什么?"

      寂夜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着黄昏,黑发从肩侧垂下来,发尾扫过黄昏搭在他腰侧的手背。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吐出了几个字:"……你问过了。"

      "问什么?"

      "问我现在的位置是谁给的。"

      黄昏嘴角浮起了今晚以来最真切的一丝弧度。

      那弧度算不上笑,更像是一种"你记得就好"的确认。

      他收回了搭在寂夜腰侧的手,往后靠了靠,给自己在床沿上腾出更多空间,然后用下巴指了一下自己面前的地面。

      寂夜看着那个动作。

      他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然后垂下眼,从黄昏面前退开一步,膝盖弯下去,落在黄昏脚边的地板上。

      木地板微凉,透过薄衫的布料贴上膝盖,激起一阵轻微的凉意。

      他没有看黄昏的脸。

      他低着头,黑发从两侧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颌的一截线条和耳廓上那串银色流苏。

      流苏在暖光里泛着细碎的光,暗紫色的珠子垂在最低点,安安静静地悬着。

      黄昏的手落在他头顶,手指插进他的黑发里,动作算不上轻柔,带着一种梳理式的力度。

      指尖从头皮往后滑下去,顺着发丝的走向捋到尾端,然后再落回头顶。

      "你今天胆子大了。"黄昏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高不低,漫不经心的,"跟裴永年那十分钟谈出了什么底气?嗯?"

      寂夜没有回答。

      他低着头,看着眼前黄昏的膝盖和地板上交叠的光影。

      他的呼吸很稳,肩膀也没有发抖,但他垂在膝盖两侧的手指尖微微扣着衣料,扣出了一小块褶皱。

      黄昏的手从他头发上滑下来,落到他后颈。

      指尖在那截裸露的颈侧皮肤上停了一下,然后微微收拢。

      力道不重,但能让人感受到——我能捏碎这儿,我只是没用力。

      "抬头。"黄昏说。

      寂夜顿了一瞬,然后慢慢抬起脸。

      黑发从脸侧滑开,露出完整的五官和那双淡紫色的眼睛。

      他仰着头看着黄昏,瞳孔里没有闪躲,但也没有别的什么——那种平得像湖面的眼神,是他用了很久很久才学会的。

      黄昏看了他两秒,然后弯下腰,低下头,鼻尖几乎碰上寂夜的眼睫。

      浅灰色的瞳孔在那样的距离里显得格外清晰,清晰到寂夜能看见自己在那里面的倒影——一个跪在别人脚边、仰着脸的、小小的影子。

      "你心里想谁,我不在乎。"黄昏的声音贴着他耳廓,低低的,流苏的银链被气息拂动发出细碎的响,"但你这副身体在用的时候,只能想着我是谁——记住了?"

      寂夜的眼睫极轻地颤了一下。他看着近在咫尺的浅灰色瞳孔,嘴唇动了动:"……记住了。"

      黄昏直起身。

      他的手从寂夜后颈滑下去,落在他的肩头,然后顺着肩线往下一推。

      薄薄的黑色衫衣从肩头滑下来,在臂弯处堆叠成一小堆布料,露出下面白皙的肩颈线条和清晰的锁骨。

      暖光落在肩头裸露的皮肤上,把那层冷白镀成了温润的米金色。

      黄昏的手覆上去。

      掌心干燥微热,落在寂夜的肩胛骨上,拇指沿着那道骨骼的弧度慢慢滑过去,力道说不上轻——带着一种仔细的、像在查验某件所有物的力度。

      寂夜闭了一下眼。

      他在心里数了三个数——一,二,三——然后重新睁开。

      淡紫色的瞳孔在暖光里望着面前的地板,望着黄昏鞋尖前那一小块木纹,安静地、耐心地等着这件例行公事结束。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银线。

      那银线随着云层在月前的移动慢慢滑过墙壁,落在衣柜的边角,最后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房间里的暖气低声嗡鸣着,混着另一道更轻的、被极力压制的呼吸声。

      那呼吸声在某一刻变得急促了一瞬,然后又重新被压回平稳的频率里。

      结束时黄昏从他身边站起来,没看他,起身朝浴室走去了。

      水龙头被拧开的哗哗声持续了大概一分钟,又拧上了。

      脚步声从浴室回来,绕过床尾,停在床头柜旁边。

      什么东西被放在了柜面上——一杯水。

      "喝了再睡。"黄昏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平淡的,跟白天在特捕局地下室里跟他说"小朋友真是心急"时差不多的语调。

      寂夜侧躺在床上,薄衫半挂在臂弯处,黑发凌乱地铺散在肩侧和地面上。

      他没有立刻动,只是把脸往臂弯里埋了埋,肩胛骨在暖光里微微起伏着。颈侧有一道新鲜的红痕,从锁骨上方延伸到肩窝的位置,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明显。

      过了好几秒,他才慢慢坐起来。

      动作有些迟滞,像关节上挂了一层看不见的负重。

      他把滑落的衣衫拉回肩头,布料擦过那道红痕的时候,他的眉心极轻地皱了一下,又放平了。

      他撑着床边站起来,膝盖有些发软,在站起身的时候不自觉地晃了一下。

      他扶着床沿稳了一瞬,然后端起床头柜上那杯水,低头喝了一口。

      水温温的。

      黄昏已经走到了门口,门拉开了一条缝,走廊的冷风灌进来吹得窗帘轻轻动了一下。

      他站在门口没有回头:"明天早上七点,楼下有车。北区那批货要你亲自去看一眼。"

      寂夜端着水杯,看着他的背影:"……知道了。"

      门关上了。脚步声沿着走廊往楼梯口去了,一步一步,沉稳而清晰。渐行渐远。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只剩暖气机低沉的嗡鸣和窗外的风声。寂夜站在床边,把水杯里的水一口一口地喝完了,然后放下杯子,转身走到浴室。

      镜子里的自己头发凌乱,脸色比平时更白一些,锁骨上方那道红痕在灯光下格外刺目。他偏头看了看那处痕迹,指尖碰上去的时候微微触痛——是咬的,带着明显的齿印轮廓。

      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浸湿毛巾,拧干,敷在颈侧。

      冷意让他肩膀缩了一下,他闭着眼,在冰凉的湿毛巾下面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放下毛巾,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淡紫色的瞳孔,凌乱的黑发,左耳的流苏已经掉了两颗珠子,链子上只剩下孤零零的一颗暗紫色的尾坠。

      他伸手把那串流苏取下来,放在洗手台边沿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然后他转身,走进淋浴间,把水开到最热。

      热气很快把整面镜子蒙成了一片白茫茫的雾,那道红痕和那张苍白的脸一起消失了。

      水声哗哗地响着,在浴室狭窄的空间里不断回荡,盖过了窗外所有夜的声音。

      楼下某个房间的灯熄灭了。

      窄巷里只剩远处路灯的暖光还在亮着,照着那辆黑色轿车的引擎盖上最后一缕白色的热气,在夜风中悠悠地散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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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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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预收无限流《神明降临于深渊》 完结后会修文呀("3")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