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蛹》魏瑜

82、第82章 密旨 楚随出府后

　　楚随出府后，郭绯烟也回去了。
　　何澹握着盲杖在房间里走了几步，凭着记忆里物件摆放的位置，将能顺畅通行和需要绕开的死角分辨着记下来。他反复走了好几遍，才试着踏出房门。
　　小映没敢走远，她猫在对面的廊下，透过打开的窗户，看着何澹用盲杖一点点探路，心里跟着七上八下。
　　她闭上眼睛往前走的时候，明知眼前是平整的地面，可就是怕摔倒，像是前面就会一脚踏空了，只走一两小步就忍不住睁开眼，无法克服那种四周漆黑的恐惧。
　　兴许是已经习惯，何澹走起来就没有那么慌张。他贴着墙根挪行，走一段就停下来歇歇。摸索着走下了台阶，沿着横铺的长条石板，走到院子里那丛盛开的点地梅跟前。
　　点地梅这时节紫中透白，细碎花瓣聚作一团，簇拥着中央一点柔嫩鹅黄花心。
　　原来少庄主是循着花香来的啊。
　　……可点地梅没什么香气吧？会踩到花吗？踩到叶子会不会滑倒？
　　小映犹豫要不要出声提醒，何澹就没再往前走了。他回过身，又慢慢走回房间。
　　房间总归比宽阔的院子里要好，少庄主大概是走累了要歇一歇。小映这么想着，暂且放下心来。她打算去别处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经过芭蕉丛时，遇到胡高与胡低正往这边走。
　　小映笑着迎上去：“你俩跑哪儿去啦？”
　　胡低面上笑着，先开了口：“殿下吩咐，让我寻我大哥再备些银炭，留着宫宴用。我也是刚回府没多久，听说少庄主回来了。”
　　胡高攥着描金食盒的提梁，神色看着有些僵硬，只勉强接话：“丁厨在后厨脱不开身，我俩顺路过来瞧瞧少庄主，给他送一碗冬笋鸡汤。”
　　小映一拍脑门：“呀！我还说丁厨煨的冬笋香呢！一打岔都忘记盛了！得用锡汤罐，子母扣严严盖住，别让热气散了。”
　　她说着就要伸手掀开盒盖瞧一瞧，胡高忙把食盒往身侧局促地收了收，握得更紧。
　　胡低反应快，笑着打圆场：“丁厨用瓷温碗盛着的。府里琐事繁多，哪能事事都记周全。此地风口，不宜久站，你不妨先去前院忙活。”
　　小映没多想，乐呵呵地走开了。
　　胡氏兄弟对视一眼，一同朝楚随房间走去。
　　何澹坐在屋内的圆凳上，听到门外有人靠近。
　　胡低熟络地寒暄：“少庄主，我是胡低。少庄主真是吉人自有天相！丁厨高兴坏了，特意托我给少庄主送一份冬笋鸡汤，喝了好暖和暖和！”
　　胡高将食盒搁在桌上。
　　何澹微微侧首：“还有谁同你一起吗？”
　　胡高本走在胡低身后半步，两人步伐相近，放食盒时已尽量放轻，竟还是被何澹捕捉到了。
　　胡低笑道：“是我大哥，胡高。”
　　胡高这才不得不开口：“久违了，少庄主。”
　　何澹一手拿着盲杖，一手扶在桌沿边，站了起来：“有劳将汤放在院子里，我坐外面。”
　　胡低拎起食盒打算往外走，想了想，又将食盒换到右手，腾出左手去扶何澹的胳膊。
　　何澹往旁边撤了一些：“多谢好意，不过还是你走前面吧。”
　　胡低收回手，率先迈出房门，径直走向院中的石桌，将食盒重新搁在石桌上，打开食盒上面的盖子，拿帕子垫着，将里面装着的冬笋鸡汤端出来。
　　胡高立在原地，屏息望着。
　　何澹先静立凝神听了片刻，才持盲杖点地探路，一步步朝着胡低立身的方向行去。
　　内力深湛的盲者，耳力与辨向之敏，远非寻常盲人可比。
　　胡高眉头拧紧，待何澹行至他兄弟二人中间，他猛地掣出腰刀，斜劈向何澹后颈。
　　刀风乍起，何澹腰身后仰，身形如临风青竹般向后弯折，手中盲杖顺势贴地扫出一道半弧。
　　“大哥！”胡低没料到胡高会突然发难。
　　他们原本商定，将毒药抹在汤勺上，只要何澹用勺喝汤，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了结此事。大动干戈闹出动静，只会将府里的人引过来。
　　胡高改了主意：“眼盲之人，感知更加敏锐，你怎能笃定他一定会喝那碗汤？”
　　倘若何澹不喝汤，反而察觉到汤勺被动了手脚，则是另一番局面。桴邺山庄也有善用毒之人，何澹作为少庄主，多少涉猎过毒物。
　　与其赌何澹喝不喝那碗汤，不如赌他肯将后背交出来，且走到适合前后夹击的位置再动手。
　　一刀掠空，何澹依盲杖的力站稳，衣领上的绒毛轻轻飘动。他借用胡高的半句话，回道：“你说得不错，眼盲会更加敏锐，能感知善意，还有杀意。”
　　胡低脸色也变了。听何澹这意思，并非胡高出手才暴露，兴许他们走近时，何澹就已警惕，因而才提出把汤拿到外面。
　　“速战速决！”胡高厉喝一声，招式再起。
　　胡低并不赞同兄长鲁莽行事，可既已惊动，开弓没有回头箭，唯有拔刀跟上。
　　胡氏兄弟在何澹面前出招，最早要追溯到楚随为赫昉饯行，遭商陆埋伏的那一回。那时何澹并无余暇留意这两人的路数，即使后来一道前往横峰城，也很少见他们真正出手。如今他面对的是两个几乎全新的对手。他看不见招式，仅凭一双耳朵去拆解那些杀招之间连环相扣的规律。
　　而血脉相连的亲兄弟，自幼一同习武，招式间的默契远非寻常搭档可比。胡氏兄弟正是因此，当初才会一并被送入皇宫，充任御前侍从。先前他们有意收敛实力，而这回，不可再留余地。
　　时间紧迫，胡高盯上了那根盲杖。在兄弟二人绝佳的配合下，早已晒干的细竹杖在利刃下被削成两截。
　　何澹握着剩下的半截，对两人的招式已有了大致判断。
　　楚随出府时只顾着叮嘱，忽略了何澹并未应承会等他回来。张袅袅会不会又悄悄来将人接走？长街上是他打断了他们原本要去桴邺山庄除掉卫栖的计划，难保他们不会有别的打算。
　　这念头甫一冒出，楚随更是心中难安，决定还是先回去讨何澹一句准话。
　　内侍太监见马车要掉头，急忙道：“殿下！可不能再耽搁了啊！”
　　楚随全然当作没听见，一行人再次折回篱王府。
　　文斋跑到半道上，见到楚随的马车，简直像看到了救星，气喘吁吁道：“殿下！少庄主、少庄主他……”
　　楚随一听就快步下了马车，没等文斋将话说完，拔腿往府中疾奔而去。
　　内院四周围了一众仆从。就算不通武艺，也看得出胡氏兄弟出手的目标是取何澹性命，不是寻常切磋。有几个上前拦阻的，已经被胡高击伤。余下的人不敢贸然上前，又怕兵刃失准伤到何澹，只盼文斋尽快去给楚随传信。
　　楚随赶来时，众人自觉让开。
　　看清场面，楚随扬声道：“住手！反了你们？！”
　　胡氏兄弟脸上身上都挂了彩，若非他们削断盲杖，何澹用断口回击，伤口还不至于划得这么深。
　　何澹能避开招式，避不开溅出的血。楚随亲手给他换的那件杏白色外袍，被血迹弄得斑驳一片。他听见楚随的声音，当即收了招式，背对着楚随，半侧过脸来。
　　长而微卷的碎发垂落在遮眼的绢布上，下颌清晰如削，唇角微微抿住，肩背还绷着未散的力道。右手反握着那半根盲杖，断口锋利，沾着血痕。血顺着竹节漫过他洁白的指节与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杖身向上斜挑，贴着右上臂与后背肩胛之间，像一柄长剑。
　　身后是满园打斗过的冬色，何澹立在其间，冷寂清绝。
　　胡氏兄弟已然败了阵脚，总不能当着楚随的面再下杀手，扑通跪倒，听候楚随发落。仆从们不敢再看热闹，该干什么就干什么，纷纷散了。
　　何澹看上去没有吃亏，可楚随看着他手里只剩半截的盲杖，胸口怒意压不住地往上窜。
　　他走过去，从何澹手里小心接过那半截盲杖，朝着胡氏兄弟左右用力各抽了一下。
　　抽完，楚随将断杖扔远，从怀里掏出帕子，走回何澹身边，拉过他的手，仔细擦去手背上的血迹。
　　帕子擦了几下就染上暗红，楚随将帕子丢到地上：“谁先说？”
　　他才走开多久，本以为让何澹留在府里很安全，结果府里也是险境。胡氏兄弟跟在他身边大半年，从昭都到横峰城，再到宫宴里里外外的杂事，不为利益所诱，从未出过差错。他早将他们当作自己人，到头来还是掉以轻心。
　　胡氏兄弟皆缄默不语。
　　楚随骤然想到这两人的来历，也是，还有什么能引得御前侍从倒戈？
　　“父王何时给你们下的令？”楚随又问。
　　胡高外伤较重，需要尽早处理。既已被猜到，胡低也不再隐瞒，松了口。
　　御前侍从，首先是君王的臣子，其次才是篱王府的护卫。他们兄弟二人表面听命于篱王，实际效忠的还是君王。
　　三司进宫那晚，兄弟二人收到一道密旨：如何澹未死，毋令苟活，即刻诛之。
　　当时桴邺山庄已昭告江湖，并为少庄主举办葬仪。他们不知为何会有这样的旨意，直到今日胡低亲眼看到楚随将何澹带回府中，连忙去找胡高商量。
　　而内侍太监来传旨，楚随进宫，显然为他们制造了时机。错过出手必遭问责，故而才背水一战。
　　胡低说到最后，连连磕头，请求楚随让他先给胡高包扎伤口。内侍太监原在府门外等着，见楚随再三耽搁，实在着急，忍不住踏进府门，正好看到侍从带着两个浑身是血的人走过来，吓得一激灵，哆嗦道：“殿下半道折返，万万不可再让陛下等候！请即刻入宫！”
　　楚随握着何澹的手，默然不语。
　　何澹用手指勾了勾楚随的掌心：“哥哥。”
　　“澹澹，你会等我回来吗？”
　　“哥哥折返，是为了问这个？”
　　楚随点头，又补充道：“嗯。你不答应我，我不放心。”
　　何澹唇角扬起：“我等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