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蛹》魏瑜

83、第83章 枕夜歌 楚桁召楚随

　　楚桁召楚随入宫，本也没有急事，却也是给胡氏兄弟腾出一个杀何澹的空当。可胡氏兄弟失了手，用碎布条草草缠住伤口暂且止血，反被捆着手臂押到御前。
　　楚随端正跪下：“请父王不要再寻人找何澹的麻烦。倘若何澹再出事，我会——”
　　楚桁听见何澹就皱眉。饶是素来容得朝臣把话讲完的帝王，也似听不下去，打断道：“你当如何？一哭二闹三上吊？还是茶饭不思，半死不活？”
　　楚随油盐不进，道：“配冥婚。”
　　听听，这叫什么话？
　　楚桁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头疼之余还是问了一句：“男狐狸精失明了？”
　　男狐狸精这词都出来了。
　　楚随执拗着：“总有能治好的一天。”
　　楚桁冷哼一声：“何必要治？横竖是抛媚眼给瞎子看。”
　　楚随都快忘了从前是怎样与父王说话的。如今的父王是一点就着的爆竹，他明白自己又要挨一顿训斥。而过往经验告诉他，多听少说，才能早些回府。
　　偏偏事不如他愿。
　　内侍禀报：“陛下，棠王求见！”
　　自霍施故去，昭都巡防一职空缺，楚桁将这份差事交到楚清手上。皇子执掌巡防本就不合规制，朝野之中颇多议论。楚清是废后所出，陛下依旧保留他的棠王封号，令他担下这份苦差，显然失势。也有人暗自揣测，当初谋害忠良原是废后一人的谋划，陛下这等安排，意在打磨楚清的心性。楚清曾远赴边关平乱，行事果决。接手城防之后，他将一应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时常同麾下将士一同演武，也渐渐深得军心。
　　楚随筹备宫宴，常扎在昌和殿中，与楚清没怎么碰面。在这个节骨眼上撞见，少不得要一起遭殃。
　　果不其然，楚清刚被内侍引过来，楚桁就沉声道：“跪下！”
　　每次想到自己有两个断袖儿子，楚桁怅愤交加。有时恨不能将这两个孽障一并赐死，一了百了。有时又会想，所幸不是楚清与楚随有私情。可再一想，楚随还要给人做妻，简直把脸丢尽了。
　　既然要训，训一个也是训，训两个也不嫌多。
　　皇家丑闻不可外扬，也不敢外扬。跪在旁边的胡氏兄弟也只得听着君王从伦理纲常一路数落到含饴弄孙。
　　他们是奉君王密旨行事，此番未能得手，说到底不过失职。若君王在发落他们之前被这父子矛盾搅得心绪更差，他们领的罪责恐怕远不止失职。此时也盼着有谁来结束这场君王之怒。
　　楚随瞥了一眼旁边跪得腰背笔直的楚清，跪一晚都不会辩驳。楚随暗自叹了口气，试着将话头往旁处引：“父王，胡高与胡低，是否还需处置？”
　　这话总算是奏效了。
　　楚桁一拂袖，将楚随与楚清一道轰了出去。御前侍从仍是帝王心腹，该如何处置，是公办还是私了，自有其余考量。
　　出了殿，楚清道：“子隅，父王今日因何动这样大的怒？”
　　楚随耸肩：“或许是因为你来了？”
　　楚清一脸不解：“我听闻你领着挂彩的胡氏兄弟进宫，才跟过来看看。”
　　楚随这才将在长街上与何澹重逢、何澹双目失明、胡氏兄弟对何澹出手这几桩事，简略与楚清说了。
　　谁知楚清听完，讶然道：“那你还不早些回府？”
　　楚随打趣道：“因为我想与你同甘共苦。”
　　楚清反应过来应该是他突然出现，才使得父王加长了训责的时辰，笑道：“与我共苦，与何澹同甘才是。”
　　楚随不再贫嘴，扬了扬下颌：“你也快回去吧，小柴也在等你呢。”
　　楚清笑着往另一侧走了。
　　楚随明白今日殿上这一出迟早会传入母亲耳中，与其让她从旁人口中听闻后胡乱担忧，不如自己先去知会一声。于是他绕去了明月宫。
　　徐昭听楚随说当真寻到了何澹，也替他开怀。
　　说了几句体己的闲话，徐昭知楚随心之所系，也没多留。
　　深蓝缎子从天际兜头铺下来，就成了冬日的夜。篱王府门前高高挂着两盏昏黄的灯笼，从府门到后院，一路都掌了灯。院中那几株老白梅的枝桠上缀着几粒花苞。
　　文斋先前担心楚随会触景伤情，特地将何澹的衣物都收进衣箱底层。眼下正值冬日，原先那些衣裳也委实单薄，他给何澹找了件颜色稍亮些的袍子，穿在何澹身上也很合宜。
　　何澹头发上那些张袅袅替他戴的亮闪闪又繁复精巧的发饰，已全部摘去，没再束发，他就那么蒙着绢布，膝上盖着一张雪白的毛毯，坐在桌边。
　　桌上燃着一盏烛火，何澹当真旁的什么事也没做，专心致志地等楚随回来。
　　楚随大步走近时，心蓦地软下去一块：“澹澹。”
　　何澹略抬起头，朝楚随笑了笑。
　　楚随走过去，俯身在何澹的额头上亲了一下，而后在何澹的膝边蹲下，拉着他的手，先将入宫诸事大致说了，末了才道：“我还去跟母妃打了声招呼。等你的眼睛痊愈了，陪我一起去看看母妃，好吗？”
　　他习惯性地将心里的考量告诉何澹：“母妃见了你这样，定要跟着悬心，不如治好了再去。宫里人多眼杂，我怕一个不留神，有人趁机对你下手。父王也正盛怒，这时候带你过去，他定会视为蓄意挑衅。万一他降旨压你，我也不愿意。不急这一时，等你好了再说。”
　　“嗯。”何澹乖顺道：“哥哥说了算。”
　　楚随将脸贴在毛毯上蹭了蹭，抱住何澹的腰，赖了好一会儿才起身。
　　等沐浴完回来，楚随与何澹并肩躺在床榻上，何澹忽然伸出手来，在半空顿了顿，迟疑片刻才落下去。
　　楚随接住那只手，引到自己脸颊边，让掌心贴上自己的脸。何澹的手指从眉骨开始，沿着眼窝的弧度缓缓滑下，指腹蹭过颧骨，绕到耳后，掠过颈侧那一小片皮肤，在后颈处停了停。
　　之后，手继续向下，攀过肩头，隔着里衣，揉了揉那两片突起的肩胛骨，再滑向腰侧，顺着肋骨的走向，最后重新绕到腰间，收拢，停住。
　　“瘦了好多。”
　　冬日衣袍厚重，白日里相拥时，何澹已感觉到楚随瘦了，可怎么会瘦成这样，嶙峋的骨节，一根一根，都硌在他的掌心里。
　　楚随乖乖躺着任他抚摸，听到这话，他侧过身，拉过何澹的手按在臀上，浑不在意道：“约莫是忙着筹备除夕宫宴，休养几日就好。这里还有肉。”
　　何澹摸了摸，轻轻拍了一把，将手贴在楚随的后腰上，输内力给他取暖。
　　楚随往何澹的怀里钻，暖烘烘的正舒适，要何澹把分别以后的事都讲给他听。
　　何澹说起张袅袅带他找避世的廖曲医治眼睛，那地方离昭都很远，在深山里，名叫青萝。
　　楚随听着廖曲这名字有点耳熟，想了想，记起原先何澹的那盆兰花正是廖曲所赠，他小声道：“兰花蔫了。”
　　何澹应道：“没关系的，我再给哥哥种一盆兰花。”
　　当时徐昭也想给府里再添几盆新的兰花，被楚随婉拒了。他只要那盆已经枯死的兰花，怎么也不肯换。而何澹这句话，解开了楚随许久都放不下的心结。
　　楚随在何澹的脖子上亲了亲：“青萝是什么样的？”
　　何澹道：“青萝的山民热情好客，男女老少都会一些山歌。外公找人买了一间屋子，我睡在阁楼上，时常能听到他们的歌声。”
　　楚随打岔：“那你会唱吗？”
　　何澹笑了笑，掌心下觉出楚随的身子已经暖过来，收了内力，拣一段记得最全的，低声给他唱起来：
　　萝峰风来，凉悠悠，
　　清溪绕着石头流。
　　崖上藤影，牵云晃，
　　山鸟衔歌过岭头……
　　楚随没听过这调子原本是什么样，只觉得何澹唱歌这件事本身就稀奇。他枕在何澹肩头，歌声贴着耳廓，呼吸和体温都挨得很近。那调子古老，婉转动听，他本还惦记着问治眼睛的事，听着听着，竟忘了问，慢慢睡了过去。
　　半夜，楚随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
　　那痛楚像是从颅骨深处拼命向外膨胀，他的鼻腔里涌上一股湿热而黏稠的潮意，铁锈味漫进嘴里，在半梦半醒之间拧紧了眉。
　　有人在他的耳边唤他的名字，越来越真切。
　　楚随忽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被箍在一个怀抱里，后背贴着何澹的胸膛，何澹的右手还扣在他腕脉上。
　　“楚随，你醒了吗？”
　　何澹眼上覆着绢布，楚随看不清他的神情，从他发紧的声音里听出担忧。
　　楚随忙道：“没事，我没事。”
　　何澹扬起左手，指侧还沾着些血迹。
　　楚随这才反应过来，抽出一只手，胡乱蹭了蹭鼻下，指腹也沾了一片血。他脑子里昏沉沉的，鼻腔里那缕铁锈味还在，琢磨着该怎么向何澹解释这突如其来的毛病。
　　说是病吗？其实也谈不上。陈偏与段锦绣两位都看过，轮番把脉，最后说的意思差不多：脉象上没什么大碍，是心事太重，郁结在里，憋出来的。
　　那段时日里，楚随以为何澹再也不会回来了，人像是被从头顶横着往下劈成了两半。白天还能勉强撑着做做样子，到了夜里就怎么也抵不住。那些说不出口的念头堵在胸口，哭不出来，也散不出去，身体比他先撑不住了，替他寻了个出口。毛病起初来得勤些，后来突然又好了。
　　没想到今晚又犯了。
　　他在宫宴筹备里多日打转，之后与挚爱重逢、胡氏兄弟背叛、父王怒斥，桩桩件件垒到一起，身体歇着了，脑子还没歇。那些念头堵得久了，总得有个去处，夜里心神稍松弛，又化作鼻血淌了出来。
　　可流鼻血的成因，楚随没法一桩一桩拆给何澹听。总不能直说那段时日自己想他想得快要发疯，只能抱着他的衣裳贪恋上面残存的气息，连衣裳上沾了鼻血都舍不得换。
　　他含糊带过：“不要紧，兴许是火气，流了点鼻血，已经没再流了。”
　　天寒地冻，若不捂着脚，楚随那双脚都是凉的，哪来的火气？就算是内热，也不该这样流鼻血。可号脉时确实没摸出什么大的异常。何澹撑着身子要起来：“我打盆水来给你洗把脸。”
　　楚随一把拽住他，困意尚未散尽，还记着何澹的眼睛不太方便。
　　他声音有些哑：“你躺着，我去打水过来。”
　　何澹反握住楚随的手，不肯松。
　　楚随也不是很想将何澹一个人丢在房中，而且何澹的手也要洗，顺势改了主意：“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