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蛹》魏瑜

81、第81章 折骨借恶 山坳处背阴

　　山坳处背阴，日光难及，积雪也不易融化，松枝影里和树下还有残雪。
　　张袅袅换掉车夫那身行头，着一件宝蓝暗纹云绸长夹衫，腰间一枚镂空翡翠旧扣，坠着寸长正红流苏穗子，颜色鲜艳亮丽，显得他更加为老不尊，直往桴邺山庄而去。
　　何齐康闻声迎出，侧身引客，抬手虚让，堆起满脸客套：“岳父突然登门，敝庄筹备仓促，未曾提前备下茶点好物，实在是失礼。”
　　张袅袅扫过桌上精巧雅致的青瓷茶盏，只怕已是将山庄里较好的茶具都取出来了。他挑了把方椅坐下，鼻间轻嗤：“怕是早就筹谋妥当，要将我这把老骨头拦在山门之外吧？”
　　何齐康亲手奉上热茶：“承蒙岳父垂教，小婿幸甚。”
　　张袅袅打量着他，顿了顿，还是将那盏茶接了过来，放在手边：“你也坐。”
　　往年何齐康与张晚词还未结亲时，就对张袅袅毕恭毕敬。他那时与张晚词倾心相待，更是费力讨好准岳父。加上张袅袅武艺颇高，对他也有过提点，如今他已是桴邺山庄的庄主，手下管着千余人，也还是惯于在张袅袅面前做小伏低。
　　听到这句话，何齐康就跟得了很大的施恩似的，略为拘谨地坐在张袅袅对面的方椅上：“晚词正在梳妆，请岳父稍候片刻。”
　　张袅袅端起茶盏，以茶盖刮了刮面上的茶汤，吹了吹，摆明不愿攀谈。
　　何齐康说到底也是个生意人，总不愿让气氛就这么僵着，试探着问：“岳父，小澹他还好么？”
　　城北破庙起火的前夜，何齐康收到暗桩送来的消息，商陆和季烛在破庙设了埋伏，要对何澹下手。
　　他当时还存着一点侥幸：桴邺山庄对骆谌仪尚有利用价值，顶多是威慑，不至于撕破脸。
　　但何澹确也站在楚随那边，何齐康担心威慑过度，顺着暗桩给的线索，找到了早已进了昭都，并未如往常一般前去悄悄探视张晚词的张袅袅。
　　何齐康受身份掣肘，不方便亲自出面阻挠骆谌仪的安排，就请求张袅袅，若是情况危急，搭把手保住何澹。哪知张袅袅将他训了一顿，说自己要回潭城，让他自行处理。
　　待到次日，江又回身负重伤，奔至山庄求援。何齐康赶去破庙火场，遍寻不见何澹的尸身，心中猜测，多半是张袅袅暗中出手，将人救走了。恰逢廖轻语咬住宁行简之死不肯罢休，他顺水推舟，择一具焦尸认作何澹，对外放出少庄主葬身火海的消息，以此掩人耳目，搅乱局势。
　　只是自那之后，张袅袅也消失了。何齐康私下遣人往潭城寻访打探，最后什么都没查到。
　　“你心底早已一清二楚，何必故作姿态假意来问？”张袅袅越来越看不惯何齐康满心算计，竟真将救何澹这么要紧的事丢到他手上，仿佛笃定他一定会帮忙。要不是他不放心，过去看个究竟，何澹怕是救不回来了。
　　何齐康连忙道：“我已寻来珍稀药材。待夏长老将药株培好，会请她为小澹医治眼睛，尽力弥补。”
　　提到何澹的眼睛，张袅袅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山庄里养着诸多精锐护卫，层层设防只为保全自己。倘若你肯多派人跟着小澹，他怎会落得失明境地？你可知他伤势凶险，治眼睛又受了多少罪，你欠廖老两次大恩！”
　　张袅袅替何澹稳住内伤后，前去找常年游历四方，居无定所的廖曲。
　　他知廖曲当年也救过何澹一命。放眼这些江湖后辈，多是沽名钓誉之徒，保不准当面笑脸相迎，转脸就将他们的行踪泄露出去。而廖曲的医术与医德，都最信得过。
　　虽说找廖曲费了一番周折，但总算找到了。廖曲住在深山老林里，张袅袅无时无刻不守在何澹身边。祖孙俩原先没说过几句话，也一点也不影响隔代亲。
　　何澹对他很尊敬，原先很少叫他外公，治眼睛痛极了才会喊一声外公。
　　张袅袅心里又高兴又担心，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而此刻何齐康听到廖曲的名字，也知事态严重，可他仍想找个理由站稳脚跟，好令自己不那么心虚：“小澹天资卓绝，武学根基远超同辈门人，要是连这点自保本领都欠缺，日后又怎能扛起山庄承继。”
　　“你本事大得很！狗屁不通！”张袅袅怒骂。
　　他盯着何齐康，目光锋锐：“你到处乱说小澹死了，往后他与你这破山庄，也再无瓜葛！”
　　这句话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何齐康一时竟从椅子上起不来，半晌哑然。
　　这些年来，他对何澹管束严苛，也知何澹天赋出众，与人交手少有败绩，就算负伤也只当磨砺，有夏长老和白鸿渐的医术兜底，出不了大事。
　　因而他确也低估了卫栖要杀何澹的决心。四时长老在火场勘验痕迹时，发现了蚀骨砂，还有阴山朔狱与大漠孤烟留下的战痕。卫栖那位藏头露尾，据说颇受重用的义子薛林，最后竟是用来对付何澹的。
　　虽说何齐康认为是张袅袅带走了何澹，也不能笃定何澹还活着。直到某日突然收到张袅袅传信，才知何澹果真中了蚀骨砂，双目失明。
　　堂内骤然一片沉默。
　　张袅袅又问：“卫栖如今藏在哪？”
　　何齐康没想到张袅袅连这桩秘事都知晓，愣怔片刻，道：“卫栖走了半个时辰，去向未定。”
　　打草惊蛇，蛇必换地而藏。
　　张袅袅上山时，就已猜到卫栖挪了窝。
　　何齐康又道：“请岳父恕罪，我亦是身不由己。山庄基业来之不易，卫栖拿武力要挟，我不得不让他在此藏身。况且将他困在山庄里，也好牵制他，让他无暇追查小澹下落，免得再生祸事。”
　　缉拿卫栖的告示贴遍朝野街巷，江湖朝堂都在搜捕。也无人料到，这名恶名滔天的重犯从未离开昭都。
　　卫栖换上一身普通弟子衣衫，稍加易容，就藏在戒备森严且已被楚随搜查过一遍的桴邺山庄。
　　此事隐秘至极，整座山庄除了何齐康，就只有秋冬两位长老知情。其余门人朝夕与卫栖同处修习，一起演练枯燥的基础剑法，做梦也想不到，身边寻常同门会是人人唾弃的亡命凶徒。
　　昔日王后倒台，大势崩塌。何齐康以为那些见不得光的旧账，阴私算计会就此湮灭。他一心想将桴邺山庄捧成名门正派的标杆，抹去污点，靠几桩光鲜事迹粉饰门面。
　　等再过几年，后辈提起桴邺山庄，只会记得高风亮节，威名远播。
　　偏偏卫栖在此刻找上门来。
　　起初，何齐康屏退左右，备下珍馐佳酿，与卫栖称兄道弟。酒过三巡，他替卫栖斟满，又敬一杯：“卫兄一路辛苦，先在庄里歇几日，盘缠我已备好，只等风头松些，便送卫兄出城。”
　　卫栖拿起酒杯，笑意不深：“贤弟如此待我，是打发一个惹人厌烦的市井乞丐？”
　　何齐康手中一顿，饮尽杯中酒，朝卫栖亮了亮空杯底，笑道：“卫兄误会。你我昔日都是王后麾下棋子。如今执棋者倒了，你我都能脱身自保，何必互相牵扯？”
　　卫栖未喝那杯酒，将杯底磕在紫檀案上：“棋子甘愿俯首听命，是认清自身存在的价值。”
　　眼见软硬不吃，何齐康更是盘算着如何保全颜面，把人逐出山庄。
　　卫栖又道：“有劳贤弟替我安置一个稳妥身份，容我藏在庄里，避开搜捕。”
　　请神容易送神难。
　　不可让这煞神赖下。何齐康只能委婉推脱：“早前楚随带刑部官差入庄彻查，此地不算绝佳隐匿之所，难保长久无虞。”
　　卫栖道：“楚随没空日日登门核查，我有易容术，不给贤弟添乱。”
　　何齐康还想迂回。
　　卫栖突然褪去客套，不再称兄道弟：“何庄主实在健忘。昔日我能将黑石首级亲手奉上，助你坐稳今日地位。今日也能将你的陈年秘辛与身家性命，交给任何一个愿与我结盟的人。”
　　黑石那段过往，是何齐康此生跌得最厉害的跟头。卫栖身陷绝境，仍能掐中他的七寸。
　　何齐康执起酒壶，正要倾壶斟酒，卫栖忽地并起食中二指，以指背轻轻抵住壶嘴中段。一股沉凝内力自他指尖漫入壶身，托住壶势，令酒壶既不能再往下倾，亦抽不回去。
　　二人面上平和，实则两股内力隔着一把酒壶暗暗相持，是不动声色的内息较量。
　　何齐康凝神运劲相抗，僵持片刻，他腕间力道一泄，壶身斜晃，清酒溅出少许，落在案上。
　　卫栖收了气劲，再次道：“何庄主是选择拼个鱼死网破，当着全庄弟子的面毁掉半生清誉，落个晚节不保？还是助我一把，往后山庄依旧由你坐镇，不受风波侵扰？”
　　根本没得商量。
　　自此，卫栖在桴邺山庄扎了根。
　　何齐康自知是在折骨借恶，可事情落到这一步，也难说绝对的对错，为难地叹息。
　　张袅袅不想再听何齐康的一百种理由，正要起身离开，总算听见细碎的脚步声。
　　张晚词穿着素雅长衫，缓步朝正堂走来。
　　张袅袅膝下曾有一双儿女。长子年少侠义，为救人溺水而亡。爱妻悲恸难抑，缠绵病榻数载，也撒手离世。
　　后来女儿张晚词执意嫁给何齐康，被困在这座道貌岸然的山庄里，归宁省亲的次数寥寥无几，一次是给她母亲祭祀，一次是带着三岁的何澹短暂探亲。
　　多年来，张袅袅嘴上从不提思念，年年不远千里从潭城来桴邺山庄。他从不进山庄正门，只隐在暗处，瞧一眼多愁善感的女儿，再看看聪明伶俐的外孙。
　　望见久未相见的父亲，张晚词眼底泛起一层薄光，她嘴唇动了动，也没叫出那声称呼。
　　张袅袅看着她，其实每年他都想问她这些年过得是否顺意。当年那几句重话说完，闹得父女离了心，万一她还记恨呢？万一她根本不想听呢？
　　张晚词也想等父亲像从前那样先开口，哪怕一句责备也好。当年她不顾父亲反对，跟着何齐康远走他乡，她已经后悔了。
　　可在犟这件事上，父女俩出奇地默契。
　　父女俩几句寒暄点到即止，多说半句，怕话不投机，更怕再起争执。
　　话也训了，人也见了。
　　张袅袅心道：还不如回去陪外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