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蛹》魏瑜

80、第80章 怜取檐上霜 陈偏先前也

　　陈偏先前也见过段锦绣行医，这姑娘年纪轻轻，用药大胆犀利，确有些水准，对自己的医术也很自负。
　　段锦绣提议让他出面，多半是碰上了真正棘手的麻烦。陈偏立刻将手头的事情交代给其余御医，等他踏进篱王府，看清要诊治的人是谁，差点当场厥过去。
　　要说何澹，陈偏印象可太深了。楚随大病的那段时间，喊得最多的就是何澹的名字。
　　他乍见死而复生之人，固然惊骇，可他还没忘记自己来此的目的。
　　陈偏知道段锦绣定然先看过，没再重新看诊，直接与段锦绣在旁商议。
　　五感之中，耳失聪可以针灸通窍，辅以药熏慢慢调养；鼻失嗅可循润肺疏穴的法子徐徐调理；味觉或触觉生出疾患，大多和脏腑耗损相关，耐心服汤药调养，总能存下几分指望。唯独目盲一症，复原最难，能重见天光者本就稀少。
　　世间风物琳琅，色彩万千，这份鲜活景致再也入不得眼底，长久困在无边黑暗里，已是一重煎熬。倘若咬牙扛下医治时所有苦楚，熬过一轮轮针药折磨，最后依旧看不见分毫光亮，积攒许久的期待一朝落空，那份打击会沉沉压在病人心上。守在一旁相伴的人，也要跟着一同承受这份落空的重量。与其让他抱着光亮的期许，再经受这样一重摧折，倒不如不轻易开启这一场诊治。
　　段锦绣早就想好了说辞：“少庄主体内的蚀骨砂之毒确实解了，但中毒时周围烈火熊熊，毒与火久灼，伤了目系。”
　　陈偏面色凝重：“这蚀骨砂，我略有耳闻，取自北境寒碛毒砂，合冰下幽蛴髓液，埋于永夜冻土凝炼而成，炼制繁难。它专克内功高手，可蚀破护体气劲，入血融进经脉游走。内力越深，运功抗毒损伤越重，少庄主能保住性命，仅双目失明，已是造化。”
　　陈偏虽是御前御医，日常诊视的多是皇亲贵胄，从不愿困在宫中医案里。他酷爱搜集研读载有江湖奇毒的孤本，常和同僚切磋这类少见的疑难怪症，纵使难得遇上病患，也始终孜孜精进。
　　段锦绣也没料到陈偏会将蚀骨砂说得这么详细，看了一眼旁听的楚随。
　　陈偏接着打了个比方：“他这眼疾的病根，就跟锅底结了一层焦锅巴。锅本身是好的，还没坏，那层锅巴糊在上面，将光全遮住了。要想重见光明，就必须要将这层焦痂一点点剔掉。剔的时候，锅底滋滋作响，疼得钻心刺骨。法子不是没有，只是这过程，必定要吃尽苦头，受尽折磨。”
　　段锦绣这才接了句：“其间也可以药物辅助锅巴脱落，但此法也只三成胜算。”
　　这个三成，不完全是段锦绣信口胡编，是她结合楚随所说的蚀骨砂，加上来昭都后听江又回等人说起的情况，按何澹当时的处境推算出来的。
　　要不是有陈偏在场，时机也不合适，段锦绣还真想问问何澹，究竟是哪位高人给他治的眼睛。那人不仅敢用这样兵行险招的法子，还用得很利索，令段锦绣无比佩服。
　　楚随起初以为，只需同段锦绣和陈偏演好这一出，声势铺得足，足以惑住暗处的敌人。
　　可陈偏心怀医者本分，是真切惦念何澹眼疾，剖析病症的话也说得通俗易懂。
　　也正因为这样，楚随听出来了：何澹只字未提治疗的过程。蚀骨砂是解了，但也不能抹消曾被暗算的事实。或许陈偏所说的法子，何澹真切地经历过，所以才迟迟未归。
　　何澹如檐上薄霜。
　　看着薄脆清冷，实则沉得住劲。月光照着它，它仍是它自己。不因被照见就化得快些，也不因无人看顾就凝得厚些。望之似寒，触之并无刺骨冷意，莹白清寂。
　　楚随有些出神，陈偏忽然抬高了声量，将他的神思拉了回来。
　　陈偏末了只说还要回去细细琢磨，看能不能寻出更妥帖的路子。他与段锦绣暂且先以保守之法施治，当下开了方子。
　　段锦绣心中早另有盘算，也不曾把实情挑明。至少陈偏这边，是信了。
　　她回头看向楚随，见他的神情并不轻松。
　　楚随忽然迈步走向何澹，在他面前静静站定，眼神里含着难以名状的情绪：“若他们都治不好你的眼睛，我会带你走遍四方，寻尽天下神医。无论前路多艰，无论要等多久，我定会寻到法子，让你重见光明。”
　　段锦绣思忖，原是打算做一场戏，可楚随这话听着太虔诚了。
　　何澹唇角弯了弯，他说：“好。”
　　楚随的目光从何澹的眼睛转到原先覆眼的绢布上，见那绢布有些皱了，让小映去取了一块质地更加绵软的素绢。段锦绣本预备取纱布来替何澹重新裹眼，听楚随这声吩咐，也停了手等着，待小映取来素绢，再替何澹重新缠好系妥。
　　之后楚随亲自送陈偏出府。
　　陈偏心知楚随有话要问，快到府门时，楚随才开口：“照顾……何澹，需要注意什么？”
　　他想问的是照顾盲人需要注意什么，可他还不习惯。
　　他做不到像何澹那样，对这件事全然不在意。他见过那双眼睛从前看着他的样子，拥有过那双眼睛里所有的清辉与温柔，又怎么可能甘心接受何澹看不见？他心里着急，疼惜得要命。
　　要是搁在以往，陈偏少不得要说一句：府里这么多丫鬟下人，哪里轮得到殿下照料？
　　可这一年往篱王府跑的次数，都快抵上好几年的份儿了，陈偏还真怕楚随关心则乱，正经答道：“殿下屋里陈设不要乱挪动。他眼睛看不见，全靠记位置。桌椅柜子放在哪里，走几步能摸到，他记住了也不会撞到。挪动了，他就乱了。”
　　“空闲时多跟他讲方位，走到了哪里，左右两边的环境，前面有没有台阶，别让他觉得自己悬在空里。走路靠近他时，先出个声，让他知道你在哪个方向，离你有多远。冷不丁冒出来，换谁都要吓一跳……”
　　陈偏像在交代一个什么也不懂的病患家属，巴不得把能想到的都叮嘱个遍。说了一大通，他又想到一事，清了清嗓子，有些不自在。他对楚随某方面的癖好不好直说，以往又有半夜被叫醒出诊的经历，就怕没提醒周全，这位殿下兴致来了又乱来一通。何况段锦绣行医眼中虽不分男女，终是个未出阁的姑娘，他想得长远些，总归不大方便。
　　陈偏看着府门上一块木纹，硬着头皮道：“床笫之间，肌肤相亲，也要先问一声，切莫骤然动作，惊着他。”
　　楚随正认真听着记着，陈偏突然拐到这上头，这话都不像是他会说的。陈偏也不管楚随听没听进去，反正他一个老头子，将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是老脸都不要了，绝不会再说第二遍，脚底抹油地钻上马车。
　　陈偏的马车刚驶出不远，巷口那边转出来一顶轿舆，宫里规制，朱红色轿帷，四角坠着明黄穗子，两下里擦肩而过，轿舆在篱王府门口落定。
　　楚随还未回府，迎面就来了一道陛下口谕。
　　传谕的内侍太监扯着嗓子念完，眼巴巴看着楚随，等楚随动身。
　　昭都城里遍布眼线。篱王今日在长街上毫无尊仪地追着马车跑，那份仓促狼狈模样大概早就被人写成折子递到朝臣案头，就等着有人上本参奏。
　　宫里会来人，也在楚随的意料之中。
　　内侍太监见楚随作势要往府里走，急得嗓子眼都尖了，忙追一句：“殿下请与老奴一道进宫！”
　　唯恐楚随置之不理，将众人丢在府门外干等。他不过是个传旨内侍，楚随若执意不应，他总不好上前强拉硬拽。被晾在原地，既无法回宫复命，平白还要落一场难堪。
　　楚随丢下一句：“换件衣服。”
　　人已经跨过门槛进去。
　　那内侍总算得了句回应，不至于被晾在一旁，可也别无他法，只得守在篱王府门口，伸长脖子翘首以盼。一会儿踮起脚尖往府内深处张望，一会儿悻悻缩回脖子揉了揉酸胀的后颈，像一只被人提着颈羽的呆鹅。
　　何澹一身装束齐整，看得出张袅袅平日呵护得精细妥帖。楚随不愿让他再穿那件领上沾过自己泪痕的外袍，哪怕一路回府，泪痕早已风干。
　　他牵起何澹的手，引他走过回廊。行途之中，每段路都细说周遭情形：再走几步转弯，何处有石阶，旁侧是什么花木，逐一讲给何澹听，帮他辨明方位。
　　何澹原在篱王府住过，听着他的话，心里已然清楚身处何地。
　　回到屋内，楚随取来一件领间缀绒的杏白色外袍。动手之前先知会，才替何澹更换。何澹乖顺地依着他，衣领下一截脖颈毫无防备地袒露着，任由他拢好前襟，系上系带。
　　楚随见他这副模样，实在有些心痒。他险些就直接吻上去，到底记着叮嘱，按捺住了，先问道：“澹澹，我突然碰你，你会不会怕？”
　　其实重逢之后，他早已好几次贸然触碰，不曾预先知会。
　　何澹听着楚随的语调变化，能大致猜到楚随在想什么，他朝声音来处微微倾了倾脸：“知道是哥哥，我不怕。”
　　他看似被动地立在那里，实则等着对方靠过来。
　　“父王召我即刻进宫。”楚随嘴上这样说，心里并不想走。他靠上前去，仰起脸，鼻尖蹭着何澹的鼻尖，停留片刻，才将唇瓣很轻很慢地贴上去。
　　怜取檐上霜。
　　他们以前大多吻得热烈，这次吻得并不深，但异常珍惜，吻完楚随伸手替何澹抹了一下嘴角，安静了好一会儿。
　　临出门前，楚随给何澹倒了一杯水，让小映取来马车里那根竹盲杖，放进何澹掌心。他握着那截竹竿，连同何澹的手指一起拢了拢，嘱咐道：“需要什么就告诉小映和文斋，要是哪里不适，锦绣也在府上。我还不知道要进宫多久，肚子饿了就先吃饭，水也在桌上，凉了就让文斋换，喝热的。”
　　何澹应下了，笑道：“正事要紧，哥哥先去吧。”
　　楚随这才踏出府门，坐上马车，与脖子抻得老长的内侍太监一道走了。
　　内侍太监边走边腹诽：殿下不是说换件衣服么？怎穿的还是原来这件？敢情不是自己要换？
　　可这些话就算借他胆子，也是不敢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