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蛹》魏瑜

79、第79章 饵 段锦绣和文

　　段锦绣和文斋在秋望阁门外等了许久，郭绯烟追着楚随出去之后迟迟没有回来。她往长街上看了好几回，提议说：“我们先回去吧，在这里干等着也不是办法。”
　　文斋也觉得是这么个理，驾着那辆原本接楚随出宫的马车，先载段锦绣回了篱王府。
　　府里上上下下都知道楚随今天忙完宫宴筹备的事就要回来了，早几天就开始收拾，挂红结彩。傅瑶更是个闲不住的性子，跑前跑后地张罗，在院角添了几盆应节的小冬青，廊间熏了暖香。
　　约莫一盏茶工夫，府门外又传来车马声。郭绯烟赶着另一辆马车在府门前停稳，利落地跃下车轼，回身顺手扶了楚随一把。
　　楚随落地后，又伸手探进车帘里。
　　文斋听到动静迎出来，原本以为马车里只有楚随一个人。他边往前走，边看着楚随探进车帘的动作小心翼翼的，另一只手还护在帘子边上，避免帘子落下来打着里面的人。他忍不住好奇：马车里还有谁啊？
　　还没等文斋看清是谁，倒听清了楚随说了一句：“当心脚下木梯，澹澹。”
　　文斋张大嘴巴，眼睛瞪得溜圆，好半天才回过神。这时楚随已经扶着人往府门的台阶上走了，他赶忙快步跟上去，手脚都不知怎么摆了。
　　小映听见外头说楚随回来了，兴冲冲地从廊下跑过来，声音比人先到：“殿下，丁厨煨了冬笋，可香了！”
　　跑到前院，她看到楚随牵着一个戴着帷帽的人往院里走。那人身量颀长，垂纱与流苏遮住了脸，身量像公子，衣着又像姑娘。她心里也泛起了嘀咕：这是谁？
　　再看文斋使劲向她递眼色，她脑子还有些没转过弯来。
　　何澹应声先开了口：“小映，冬笋有我的份吗？”
　　傅瑶站在厅中，手里端着一只藤编的果篮，里头装满了蜜渍的果脯。她从楚随进院就在打量他牵着的人，越看越是怀疑，一个名字都浮到了嗓子眼。这会儿听到这声音，她手一松，果篮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果脯骨碌碌滚了一地，散得到处都是。
　　小映的脑子一片空白，她呆滞地看了看楚随。
　　楚随笑了笑。
　　小映眼眶一热，眼泪顿时就流了出来。她意识到哭不好，又连忙抹眼泪，吸了下鼻子，应道：“有的！当然有！”
　　反应过来后她更是激动：“殿下真的找到少庄主了！太好了！”
　　院里一时乱糟糟的，惊讶与欢喜，每个人都有些失态，也没人顾得上笑话谁。
　　胡低没有上前凑热闹。他立在廊柱后面的阴影里，目光穿过众人，落在何澹身上，片刻后，他收回目光，身形往后退了数步，沿着长廊离去。
　　段锦绣这才明白，先前楚随在秋望阁那副失态，原来是见到了何澹，莫名合理起来。
　　楚随扶着何澹到厅堂的椅子里坐下，让他靠稳了，手才从他胳膊上移开，替他摘下头上的帷帽，搁在一旁的案上，道：“锦绣，你来看看他的眼睛。”
　　医者本能，段锦绣隔着垂纱就注意到何澹的眼睛上缠着绢布。帷帽一除去，那绢布缠得确如包扎一般。
　　文斋不用人吩咐，快步端来了一盆清水，搁在旁边的矮几上，又退开几步，把地方腾出来。段锦绣挽起袖子净了手，拿布巾擦干。小映将她的药箱提来了，放在段锦绣手边。
　　段锦绣寻到绢布的收口处，一层一层徐徐解开。待到最后一重绢布滑落，一双丹凤眼露了出来，睫羽纤长，垂落时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这双眼生得很好看，可但凡望上一眼，都能立刻察觉异样。
　　寻常人的眼，瞳中藏光，视物之时睫羽会自然轻眨，物象落进眸里，有鲜活的影子流转。
　　可是何澹的瞳仁上蒙着一层淡淡的霾，如同冬日晨河凝起的薄冰，封死了底下流动的活水。眼睛明明睁着，揽不住任何光景，望出去一片虚茫，落不下半点物影，不见流转的神光。
　　段锦绣抬手，在何澹眼前缓缓掠过，之后搭上他的腕脉，凝神静息诊了片刻。诊罢脉，她以拇指与食指，沿着眼周穴位逐一轻按探查，一边留心端详瞳仁的动静。
　　待探查完毕，她自针囊之中抽出两根银针，征询道：“少庄主，我要施针一试。”
　　何澹礼貌地应道：“劳烦你。”
　　楚随眼睁睁看着那细长的银针一根根没入何澹头面穴位。虽说银针扎对穴位并不怎么痛，段锦绣也这么扎过他，可换到何澹的身上，他仍有些不忍直视。可他也不想走开，就蹲到了何澹的膝边，握住他的手指，就这么陪着。
　　银针全部扎完后，等待的间隙，段锦绣看向何澹那顶帷帽，比她在长街上看到摊上卖的那些帷帽都要编得好，以梅花与珍珠点缀，清雅实用。她道：“少庄主的帷帽真别致，从哪里买的？”
　　何澹温和道：“是外公给我编的。”
　　段锦绣又看了看那帷帽，很羡慕的样子。
　　这时哪还是聊帷帽的时机，傅瑶见状在旁着急道：“这我也会编，我明儿就给你也编一顶，你先替小澹仔细看眼睛。”
　　段锦绣得了这句准话，估摸着时辰也差不多了，将银针一根一根轻轻捻出，擦拭干净，收回针囊里。
　　楚随站了起来：“锦绣，借一步说话。”
　　段锦绣跟着楚随出了正厅。她原以为不过是在廊下站一站，谁知楚随脚下不停，穿过长廊，拐过一道弯，又过了一扇月门，径直走到书房才站定。
　　楚随将书房的门掩上，慎之又慎地又环顾窗外与书架，连头顶的横梁都扫了一遍，确认四下无人，才问：“何澹的眼睛，究竟是什么情形？你同我说实话。”
　　段锦绣见楚随这么郑重，叹了一口气。
　　楚随又道：“你尽力即可，实在没有更好的法子，将我这双眼睛换给他。”
　　段锦绣心头震荡，愕然道：“殿下怎会生出这念头？”
　　眼目乃是先天元精所聚，血肉相连，岂是可以任意摘取互换的器物。先不说眼下尚且不到这一步，要将一个人放在心上重到何等地步，才肯说出以自身双目相赠的话。
　　况且换眼之术，本就是险中又险的异术，古往今来极少有人能成。就算医者手法再精妙，也无半分十拿九稳的把握。目络纤细如丝，血脉牵系周身，取眼移眼之时，但凡有一丝一毫的差池，都会伤及脉络。即使侥幸接上，也难说体质能不能相容，会不会生出恶阻。更有一层凶险：若是术法败了，非但受者复明无望，连献眼之人，也要永久堕入黑暗。
　　她从前在横峰城，见过一桩惨事。
　　有个自幼善画的少年，上山砍柴时被枯枝戳伤，一眼失明。伤好之后，那少年再没碰过笔，整日闷在屋里，说一只眼睛看东西没了准头，画出来的山水都是歪的，从前景物在纸上那股活气，再也找不回来了。他母亲不懂画，只知儿子从此像丢了魂，痛惜得不行，日日跪在医馆门前苦苦哀求，愿以自己的眼换给孩儿。那大夫被缠得没法，终是动了手，可最后也是徒劳。少年那只眼依旧看不见，人也没振作起来，还白白折损了他母亲一只完好的眼睛。
　　段锦绣定了定神，正色道：“从脉象和行针反应来看，少庄主的眼睛是先中了厉害的毒，又被掌力震伤了目络。此前应当有高人诊治过，根基未损，情况并不算糟。只需按时用药，悉心调养，不出两个月，便能感知光影，复明指日可待。只是眼下仍需避免强光，所以才暂时以布覆眼。”
　　楚随听到这番话，心里才松了一些。
　　他道：“你对外人提起时，要换一种说法，要说……”
　　话到嘴边，想找一个没有那么直白的措辞。
　　原来，回府途中，何澹在马车里托楚随办的正是这件事：往后无论寻哪位医者诊治，无论最后结果是好是坏，对外只传一句话，他这双眼，再也无复明之望。
　　何澹向楚随剖白缘由：“我听外公说，今年除夕宫宴由哥哥主事。外公已探得消息，卫栖匿于山庄之中，他此番异动，矛头直指皇宫。原本我是打算同外公一道回山庄，除掉卫栖。”
　　楚随当即阻拦：“你不要与外公一同涉险。宫宴那边，我自会另做防备。”
　　他早已暗中派人细查卫栖底细。此人本是骆氏旧部死忠，手上染血无数，早年还曾助何齐康除去裂穹教劲敌黑石。商陆、薛林，季烛三人皆是他一手栽培，身手卓绝，行事阴诡狠厉。能聚拢教出这些人，卫栖自身心机狡谲，武功更是深不可测。
　　何澹知他顾虑何在：“眼睛不严重，好多了，会尽快好起来的。”
　　楚随只当他是宽解自己的话。他心里一直悬着何澹这双眼睛能否痊愈，急着领段锦绣过来，也是为此。
　　何澹要以身做饵，只要他在昭都一露面，杀招会接踵而至。倘若外传他眼疾尚有治愈之机，暗处的敌人必定心急，迫不及待扑上来。可若是放出他双目彻底无望的风声，那些潜伏在周遭，心怀叵测之人，戒心一松，防备一懈，破绽会自行露出来。
　　说到底，无论如何都是一场赌局。
　　楚随起初不肯应允，耐不住何澹软语相劝，才勉强松了口。可真要将复明无望宣之于口，哪怕这只是用来惑敌的幌子，明明何澹尚有治愈的希望，他也不愿亲口说出这么不吉利的话。
　　段锦绣悟性很好。
　　她见楚随面色踌躇，琢磨着换了一种说法：“毒伤目系，神光不得下传，非药力所能及。”
　　这是医家晦涩的婉转之辞。楚随含糊应下这个说法，又补充道：“待会儿过去，你就说要请陈偏来府上一同会诊。等你见到陈偏，也照这话说。”
　　段锦绣板起脸，不乐意道：“殿下，隐瞒病情，有违医者良心。”
　　楚随早知段锦绣把医德看得很重，定要这么说，道：“段大夫近期研制药丸，这里头一应药材耗费与银钱，都由我来包揽。”
　　这话正中段锦绣下怀。
　　但凡药效好的药丸，总要用稀缺药材炮制，她从横峰城带来的银两，可不够支撑她这大展宏图的志向。
　　楚随又将已知的消息择要说了，两人这才议定。
　　再回到正厅，段锦绣端出恰到好处的凝重：“殿下，少庄主这眼伤，我一人不敢妄断，恳请殿下准陈御医过府，一同会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