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蛹》魏瑜

78、第78章 犹恐相逢是梦中 长街比楚随

　　长街比楚随印象中的还要长，他拼了命地往前跑，喘气间冷气刺进喉咙。
　　就在他快要跑不动时，那辆青篷马车停在了巷口处，他也停了下来。
　　比奔跑后的虚脱更让他迈不动步子的，是他不敢。他怕自己走近了，那辆马车会像海市蜃楼，根本不可触及。或者像砂砾堆成的景象，一碰就会如泡影消散。
　　他就那么僵在原地，心跳在胸腔里久久无法平缓。
　　直到车帘动了。
　　车上的人被扶着探出身来。弯身时，扶他的人替他取下了帷帽，垂纱被风卷起又落下，露出底下覆着柔绢的脸。而后他被扶下马车，侧过身，面朝着楚随站立的方向站定了。
　　即使双眼上蒙着绢布，也分明是在“望”向他。
　　沿街此起彼伏的吆喝声，刹那间归于沉寂。光阴拉成一根纤弱绵长的丝线，线的那头，何澹唇角噙着一抹笑，穿过无数分离的日夜，温柔得虚幻。
　　他听见何澹清润的声音：“哥哥，你能不能再走近些呢？”
　　一语落，心弦微颤，旋即轰然震开。
　　杳无音信积攒下的不甘，日夜啃噬心神的想念，曾经阴阳相隔的无边恐惧，重逢猝然而至的狂喜，以及生怕下一秒就会消散的惶然，翻涌着将他裹挟。
　　泪水无声淌过面颊。
　　何澹朝着他的方向张开了双臂。
　　楚随来不及思索，身子已经先一步冲了过去。
　　他一头撞进何澹怀中，力道之大，带得何澹连连后退。他用力收拢手臂，紧紧抱住，渴慕地攫住这缕熟稔的气息，紧紧贴着那真实跳动的心口。仿佛唯有这样，才能确认眼前人不是一场幻梦，才能将他重新牢牢锁回自己的余生之中。
　　“对不起澹澹，对不起……”
　　楚随语无伦次，反反复复只念叨这一句。
　　何澹后背抵着车厢，被箍得有些疼，没有挣扎。他感受着怀中人不住的震颤，双臂环住楚随：“不怪你，让我抱抱。”
　　他的手掌一下下轻拍在楚随的背上，原是想着安抚对方，可连他自己的手指，也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这个拥抱持续了很久，久到楚随的呼吸总算从急促中平复，泪水将何澹肩头的狐毛洇湿了一小片。
　　楚随松开手臂，但也未完全松手，留了一只左手扣在何澹的腰间。他抬起右手，想摸何澹眼上覆着的那层绢布，手指悬在半空中，又怯怯收了回去。他嗓音沙哑：“眼睛……”
　　何澹说：“眼睛受了一点小伤。”
　　语气轻松，似乎真的只是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旁边的老者哼了一声：“小崽子都变成小瞎子啦。”
　　楚随闻言转过头，看向那个一直站在旁边，被他忽略的老者。
　　这个人他见过。最近一次见他，还朝他讨了一碗阳春面，说要给他起卦。那时他只当又是个故作高深的算命骗子，加之日落西沉急着赶路，没理会。此刻再想起对方的话，才明白他是真的知晓何澹的踪迹。
　　他总是在不知不觉间错过。
　　老者见楚随的表情就知他在想什么，仍是那套老生常谈的开场：“老朽姓张，张袅袅。袅袅炊烟的袅，不是小鸟的鸟。”
　　好歹这次说了全名，还附了句注解。
　　张袅袅显然不想让何澹将事情往小了说，生怕楚随体会不到当初救何澹时有多危急，张口就来：“他当时奄奄一息，又中了蚀骨砂的毒，被大火一烤，还有眼睛——”
　　“外公。”何澹打断了他。
　　张袅袅胡子翘了翘：“好嘛，我不讲就是了。”
　　这位竟还是何澹的外公。
　　就算话只说一半，也不妨碍楚随听出其中凶险。
　　又是一场大火。六年前烧尽卓园，六年后焚尽破庙，同一场噩梦隔了六年。
　　倘若少些侥幸……
　　他的澹澹。
　　楚随只稍微一想，酸涩立即从喉咙口直冲鼻腔，水汽同时涌上来，薄薄覆在眼眶，越聚越满，再次模糊视线。
　　何澹听到他竭力压抑的抽泣，朝着声音的方向伸出手去，碰到了楚随的脸颊。再顺着往旁边摸时，触到了濡湿的泪水，拇指顿了顿，摩挲着擦过去：“哥哥，别哭，我在的。”
　　楚随抓住何澹替他擦眼泪的手，攥住手指，略低头，将嘴唇贴在那只手的掌心，将一个混着泪水的吻深深印了下去：“你回来就好。”
　　就这么几个字，充满了失而复得的庆幸，还有积攒下来不敢细想的委屈。
　　这些时日相处下来，张袅袅即使隔着蒙眼绢布，也能看出何澹的情绪变化。他打趣道：“殿下快别惹小澹跟着掉金豆子啦，他这眼睛脆得很，可禁不起伤心。”
　　楚随一听，忙用手背用力擦了擦眼角，又深深吸了口气，将那些酸楚全压了回去，肩膀也绷直了。他眼里的湿意还没褪干净，努力收拢神思，扯了扯嘴角，想笑给何澹看。
　　瞥见何澹眼上覆着的绢布，他又补充道：“我不哭了。”
　　郭绯烟早已追了上来。
　　她虽也会些拳脚功夫，底子还在，也是头一回见楚随跑得这样快，险些没追上。等她追到巷口，恰好看见往日惯于硬扛一切，从不在人前示弱的楚随，正与何澹靠着马车抱在一起。
　　她没再往前走，原地看着楚随不肯撒手，又哭又笑。从前她时常疑惑，以楚随的品貌家世，良缘唾手可得，何必顶着漫天非议，执念于一段难容于世的情意。
　　此刻她忽然懂了。
　　世间旁人再好，都不是他心上那一个。纵是历经生离的煎熬，千帆过尽，他等的自始至终只有何澹一人。
　　郭绯烟悄悄松了口气，万幸，何澹还活着，他们没有就此永别。
　　张袅袅早已望见一旁静立的郭绯烟，走上前去，托辞尚有杂事要办，将赶车的差事交予她接手。
　　办妥之后，他折回车边，把帷帽递到楚随手中：“殿下，有风时记得给小澹戴上。”
　　何澹听出张袅袅这是要先行离开，道：“茶园竹屋的匣子里有银两，您去找长老下棋时，记得拿去用。”
　　“晓得啦，我心里有数。”张袅袅笑了笑，很潇洒地走了。
　　寒冬腊月，处处都有风。坐在马车里会好一些，可先前何澹在车里也是戴着帷帽的，楚随谨慎道：“澹澹，我给你戴上吧。”
　　“嗯。”何澹配合地弯过身。
　　楚随将帷帽端正地戴在何澹头上，左右看了看，又把垂纱与流苏理好。一片梅花瓣落在何澹发上，他小心捻去，这才将何澹扶上马车，自己跟着也钻进了车厢里。坐稳后，他就靠在了何澹的肩上。
　　郭绯烟尽职尽责地当起车夫，驱着马车回篱王府。
　　何澹矮下半边肩膀，好让楚随靠得更舒服，道：“哥哥怎么知道马车里的人是我？”
　　楚随拉过何澹的左手，手指搭在他腕间那只白玉镯上转了转：“我在秋望阁的楼上，认出你了。”
　　何澹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楚随话里的意思。想到楚随是从秋望阁楼上跑下来的，他顺着楚随的手往下，想去摸他的膝盖。
　　楚随将何澹的手接住，按在自己膝盖上：“没磕到哪里，就是跑得有些口渴。”
　　这段时日，楚随身上腿上的淤青从未消过。许多伤痕来由他都懒得去想，看见一片青紫也只漠然置之。何澹不在，他本就无心顾惜自身，耗着撞着，近乎自弃。许是磕碰得久了，竟麻木出一点荒唐的本事，方才疾奔过来，也只撞上一个醉汉，不曾再撞上别的摊架阻碍。
　　何澹听到楚随说口渴，手往马车坐榻边探了探，摸到一根木楔，将挂在木楔上的水囊取下，拔掉木塞，想递给楚随：“还是温的，不凉。”
　　楚随看着他放偏了些的方向，默默将水囊接过来喝了两口，重新盖上木塞，替何澹放回原处。
　　何澹又说：“外公在篮筐里放了果子，哥哥看看是什么？”
　　张袅袅从来不在马车里放茶水，避免何澹碰翻杯子打湿衣服，或者打碎杯子割到手，才特意备了一只水囊。为了不碍着何澹，他还在马车角落里搁了一个小篮筐，里面装着些果子，也都是给何澹吃的。可每次篮筐里放的是什么果子，他也不会提前告诉何澹，这样等吃的时候再吃出来，也算一点惊喜。
　　这次篮筐里装的是荸荠。
　　满满一筐，紫红色的皮，顶芽都去了，洗得干干净净，上面还带着一点没干透的水光。
　　“是荸荠。”楚随说着侧过身，伸手拿了两个。
　　待他回过头，何澹右手已经多了一把小刀，他说：“我来削皮。”
　　楚随有些顾虑，可他又不能把“怕你割到手”说出口，去戳破何澹那份不愿被当成弱者的自持，还是将一颗荸荠放到了何澹的左手里。
　　何澹捏着那颗荸荠，先放在刀刃前转了一圈，这一圈没有削到皮，借着触感摸清它圆鼓的轮廓，大小厚薄，第二圈才落刀。他将力度控制得很好，刀刃贴着果皮走，削下来的皮很均匀，变成一条长而微卷的薄片。
　　楚随一直盯着何澹手里的小刀看，比自己削皮还紧张。
　　等何澹削完了一颗荸荠，朝上递来，他俯过身，就着何澹的手咬了一口。
　　荸荠脆嫩，咬下去还有脆响，很甜。
　　他接过削好的荸荠，又将另一个没削的荸荠放进何澹手里，继续吃剩下的半颗，边吃边看何澹重新削皮。两人的膝盖偶尔相触，分开又碰在一起。
　　方才翻涌不息的心绪，一点点静下来，如同一杯狠狠晃荡过的茶，杯盏放平之后，茶叶几经浮沉，终于慢慢沉落杯底。
　　他原本想问何澹在哪里栖身，是何时回的昭都，还是一直就在昭都……有千言万语想说，又好像也并不是急着这时说。眼前更重要的，是让何澹专注地削荸荠，不去扰他。
　　楚随连吃了三个荸荠才笑着说不吃了。
　　何澹将小刀收妥。
　　楚随这才看见坐榻边有一处专门嵌放刀具的木槽。
　　何澹又取出一方帕子，摸索着替楚随擦去手指上沾的荸荠汁，笑道：“我想让哥哥帮我一个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