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蛹》魏瑜

77、第77章 似少年的手腕 宫宴筹备千

　　宫宴筹备千头万绪，席位排布，筵间肴馔，乐舞次序，桩桩件件都要细细斟酌。
　　楚随命胡低征集宫人对宫宴的想法，凡有献议，先赏十两银子。
　　夜深烛下，他逐页翻看汇总上来的册子，遇上可行的主张，就提笔批注。
　　提议一经采录，另赏一百两。若是落到实处，确能为宫宴添色，再赏五百两。同时明定铁规：但凡投机取巧，剽窃旁人主意的，杖责四十，以祸乱宫宴之罪送交刑部论罪。
　　消息传开，平日里谨小慎微，只知埋头当差的宫人，一时心思活络。他们地位低微，本不敢妄言，如今既能直陈所想，又有厚赏可盼，一条好主意，抵得上数月的月例。
　　一时人人争相献策，络绎不绝。
　　可利字当头，也生了歹念：有宫人觊觎赏银，暗中偷听旁人的构思，转头冒充己意递上去，亦有依附别的势力，不愿见楚随把差事办得风光的内侍混在其中，故意献上暗藏疏漏的点子，盼着待到演礼之时，生出纰漏。
　　于是有人欢喜入选，有人空手而归，还有人直接被押去刑部。
　　楚随这番重赏，到验收那日，收效远超预期。整场流程次序分明，布置也精心：案前花枝高低错落，疏密相宜；乐工站位兼顾声韵回响与宾客视线；传菜拐角铺了防滑毡毯，免去奔走滑倒之虞。
　　素来挑剔严苛的老礼官绕场细看一圈，也挑不出错处。
　　验收当日，徐昭悄然而至。
　　她未惊动宫人，静立于屏风之后，望着憧憧人影间与礼官核对事宜的楚随。
　　看着看着，她的眼眶就湿了。
　　她让楚随接下筹办宫宴的差事，本想借这些琐事磨去他心头郁结。如今他处置诸事有条不紊，进退有度，样样办得妥当，当真撑起了场面。旁人或许当他已经慢慢放下旧事，走了出来。唯有她看得明白，他只是把心绪收束得严实，以国事责任裹住自己，强压下心底的波澜。那不是释然，是他逼着自己扛起重担，收起私情。
　　再难有一日，他能像从前那样，挨在她身侧，眉飞色舞地闲话琐事。
　　徐昭的失态只在片刻，她用手背拭过眼角，未再多停留，回了明月宫。
　　演礼事项繁多，需反复调整。为了方便，楚随索性宿在宫中，一连三日未曾回府。他案上的茶凉了又续，续了又凉。待一切敲定，宫人照例来请示是否传午膳，楚随只摆了摆手，他只想回府蒙头大睡一场。
　　礼官见楚随神色倦极，不敢多扰，又客套几句，躬身退下。
　　殿外北风呼啸，穿廊过庑，卷得檐下素帛猎猎作响。宫道空旷，全无遮拦，砭骨寒意直往衣袍缝隙里钻。
　　文斋备好马车在宫门外等候，车厢内铺着厚实绒毯，角落摆着烧得正旺的炭盆，手边还备着暖融融的手炉。楚随弯腰上车，搓了搓被寒风吹得冰凉的手指节，拿起手炉紧紧捂在掌心。
　　辘辘车轮声混着市井人声，将宫城甩在身后。
　　马车行至闹市街口，恰好遇上正出门闲逛的段锦绣与郭绯烟。
　　段锦绣在横峰城行医，惯于穿行市井人群。将楚随调理得差不多后，她觉得篱王府太闷，还是更喜欢市井烟火气。与常来篱王府探望的郭绯烟混熟后，就时常拉着她出来买些小玩意。
　　有次她们在街上遇到一名老翁猝然昏仆，牙关紧咬，四肢搐搦震颤，喉间作声，口流涎沫，双目上翻。
　　段锦绣确定是痫证发作，与郭绯烟一起上前，将人挪到路边平整处，避开车马石块，让他侧卧，免得涎沫呛入喉间。又取出手绢垫在其齿间，防咬伤舌，再以指重掐人中与虎口处的合谷穴，试图促其醒转。等抽搐停下，人醒过来之后，又问旁边的铺子要来一碗凉水，少量润一润口唇。
　　老翁对着段锦绣与郭绯烟感激涕零。
　　自那之后，段锦绣就更喜欢出来溜达了，要是碰巧帮到一两个人，她会更高兴。偶然一次，她与郭绯烟在秋望阁吃了一次面，很合口味，就总约着郭绯烟一起来吃面。
　　段锦绣认出篱王府的马车，向楚随招手相邀。
　　楚随见是她们，命车停在一旁。
　　从前楚随也是秋望阁的常客，往日来此，多点的是招牌菜肴或炖汤，面条倒未尝过。他让胡低先去给胡高传话：宫宴耗时长久，需再多筹备些银炭。
　　胡低见有郭绯烟在侧，又是闹市，料想无甚危险，当即领命先行离去。
　　段锦绣不爱雅间，偏爱二楼临窗的位置，既能看街景，又能听声响。偏巧她常坐的那桌还空着，她笑着引路：“楼下街边常有说书人，故事讲得很妙，坐这里也能听到。”
　　没有外人在场，楚随让文斋也一同坐下用食。
　　落座后一看，楼下街边果然立着一位说书人，还是个眉目清秀的年轻男子，一身素白夹衫，衣摆与袖口疏落绣着浅黄与淡紫的菊纹。他手指冻得通红，依旧声情并茂地讲着故事，折扇开合间，语调抑扬顿挫。
　　周遭围了不少男女老少，有人挽着菜篮，有人背着竹筐，不住呵着白气，皆是被这生动的说书声吸引而来，听到精彩处就哄然叫好。
　　楚随身份贵重，就算不曾声张，秋望阁老板也一眼认出，不敢怠慢，亲自端着托盘送上楼来。四碗热面很快端上桌，汤头醇厚鲜香，面条筋道弹牙，浇头丰盛。
　　郭绯烟与段锦绣熟络地换着碗中浇头。
　　楚随招来店小二另添两份浇头，段锦绣忙道：“我这些正好，多了也吃不完。”
　　文斋笑嘻嘻地接话：“我吃！我能吃！”
　　楚随又多添了几道小菜与点心，还有一盘文斋爱吃的酱鸭腿。
　　秋望阁生意红火，老板眼力通透，特意将楚随这桌周遭的座位空出，不安排其他客人。因此这一角显得格外安静，楼下说书人的声音遥遥浮上来。
　　恰说到一段离别故事的收尾：“世事啊，总是轻易告别。其实与你心里那个念念不忘的人，早已见完了最后一面。可人偏偏不甘，总还在往后的风里，暗暗盼着一丝重逢的可能。”
　　底下听者一片唏嘘，纷纷拍掌，铜板叮铃落进铜盘，喝彩过后，人群渐渐散了。
　　偏偏不甘么？
　　楚随拿起筷子，夹了几根面条送入口中，食不知味。方才尚可入口的吃食，此刻寡淡发涩，再没有半分滋味。
　　他勉强咽了几口，实在难以咽下，搁下筷子，取绢帕拭了拭唇角。
　　段锦绣见楚随碗里面条剩了大半，不由道：“殿下糟蹋吃食，回头我再开几道方子，调理巩固一下。”
　　自段锦绣住进篱王府，楚随就是她独一份的病人，整日琢磨各样法子给他调养。楚随原先打算给她开一家医馆，段锦绣不爱守在馆里坐等病患，偏爱去长街上碰运气看诊。楚随奈何她不得，只得退让：“我歇会儿再吃。”
　　文斋吃得最香，这时候也不忘接一句：“段大夫，殿下吃不完的我吃，不浪费！”
　　段锦绣见识过文斋那吓人的饭量，万幸他身形没跟着饭量一道长，不然怕是要成一具石磙。
　　恰在此时，楼下长街陡然响起哭声。
　　楚随朝街上望去，是一群孩童笑闹着踢毽子，没提防马车靠近。马儿及时勒停，不曾撞到人，只吓哭了梳双丫髻的小姑娘。妇人急忙抱起孩子哄劝，又朝马车连连赔不是。
　　就在马车停留的间隙，一只手从车窗的帷幕后探出，皮肤莹白净透，腕骨匀亭，五指在空中微微弯动，似乎在感受风从指间流过。
　　那手腕轮廓温软似少年人，腕上明晃晃地套着一只白玉镯。
　　不过须臾，那只手又重新收回去。
　　楚随心头猛地一抽，而后疯狂地擂动起来。无数个日夜，他在街市人海里苦苦找寻，从满怀希望到希望落空，一次次，循环往复。
　　是他的那只白玉镯。
　　直觉不会骗人。
　　他来不及多想，骤然起身，衣袍带翻了茶盏。瓷碎声里，他直奔楼梯。下楼时慌不择路撞上醉汉，不等对方发难，他将钱袋丢过去，只顾往街上冲。
　　“等一等——！”
　　他嘶声喊出来，声音劈开满街喧嚷。
　　郭绯烟在听到哭声也看向了长街，不过她光顾着看那位哭个不停的小姑娘。在楚随起身时，她虽不明缘由，也还是立即追了上去。
　　文斋放下筷子也想跟过去。
　　段锦绣淡道：“进食已多，切莫急着奔走，不然胃气上涌，易生呕逆。”
　　文斋窘然：“可我银钱不够，段大夫，你能结账吗？”
　　段锦绣：“……我结账。”
　　吃霸王餐的事，段大夫做不到。再说一个两个跑这么快，追也追不上了。
　　孩童啼声，行人絮语，街市喧嚷。何澹探手出帘，想多触一触昭都的气息。
　　湿冷寒风扑上掌心，他略一顿，收回了手。
　　他身着浅桃粉织锦广袖袍，料子软若流云，领袖镶着蓬松的雪白狐毛。头上罩着素纱帷帽，垂纱落至肩头，纱边簪着新折冬枝，白梅清泠，腊梅含香，间杂雪柳与细碎东珠。鬓边几缕发丝用银丝细链挽起，链尾垂着短珠流苏。眼上蒙着柔绢，下半张脸轮廓温静，唇色淡绯。
　　这身装束明媚无忧，看着柔顺安和，可内里恰如锦缎裹藏的薄刃，寒锋暗蓄。
　　马车重新向前，车帘滤去大半市井嘈杂。
　　何澹静靠着车壁，头微微垂着，双手搭在膝盖上，在脑子里过着与卫栖交手要用的招式。
　　念头沉着处，一声嘶哑的呼喊忽然穿透层层人声，直直撞进他耳里。
　　何澹手指一蜷。
　　这声音……是错觉吗？
　　楚随怎么会追来？
　　真的是楚随。
　　意识到这点后，他猛地僵住，下颌绷紧，方才的平静瞬间破碎，肩背骤然绷紧：“是楚随在唤我。”
　　赶车老者没有否认，提醒道：“此刻现身，卫栖便会趁乱脱身。”
　　何澹答得干脆：“总有机会的。”
　　机会是有。可好的机会稍纵即逝。若临时改弦易辙，此前所有缜密安排就如箭在弦上又强行收弓，不仅前功尽弃，还会把自己推入被动之境。
　　“请您，让我应他一声。”
　　老者瞧了他一眼，知他会做出这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选择，也没有多劝，道：“我找个僻静处停下。大街上，总不是说话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