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蛹》魏瑜

76、第76章 裂锦 徐昭等楚随

　　徐昭等楚随睡下才回明月宫，心里仍是后怕。
　　她虽暂且拦住了楚随自寻短见，但也不能再放任他沉溺于何澹离世的悲伤里，必须要推着他朝前看，往前走。哪怕是强撑着，也要好好活下去，不能再停在这了。
　　徐昭亲自去见了楚桁，提议让楚随总领筹办除夕宫宴的一应事宜。
　　翌日来篱王府传旨的是邱公公，话里提点道：“除夕宴饮，关乎天家体面，年末祥和，需得谨慎尽心。贵妃娘娘也说，殿下向来细致，此事交托给您，最为妥当。”
　　一下子就点明了这原本怎么也轮不到楚随的差事，是谁为他求来的。
　　宴席章程繁琐，重在团圆，意义非凡。
　　楚随明白母亲的用意，即便心中不愿，也不能抗旨，这差事既落到他头上，母亲也担了干系。
　　更何况一年一桩的盛事，办完也就过去了。
　　楚随参与过多回宫宴，不至于无从下手，不必事事亲为，也总要露脸。他终于肯配合段锦绣诊治，汤药之外又添食补，虽不能一下子将皮包骨的身形养回来，气色好歹恢复了些。
　　起初与礼官交谈时，楚随仍会走神，批示文书也很慢，墨笔悬久才落下一个字。
　　江又回听说楚随接手宫宴，稍放心了些，宫中筹办的事他插不上手，闲来无事，跑去腾云寨住了几日。
　　日日与鹿颜玩耍，小姑娘憨态可掬，像朵暖融融的小棉花，解闷还讨喜。
　　受此启发，江又回怂恿鹿山前带鹿颜去见楚随，说不定心情也能变好。鹿山前一想到女儿那股天真烂漫的劲儿，确实什么烦心事都能被冲淡，就听了江又回的主意，将鹿颜抱去了篱王府。
　　鹿山前将鹿颜交给楚随看一会儿，迅速溜了，实则与江又回躲在远处看楚随与鹿颜一起玩耍。
　　鹿颜人还小，力气有限，搓的竹蜻蜓飞不远。
　　飞一下就要捡，捡起来又飞一下。
　　楚随看她吭哧吭哧地，忍不住过去替她捡起来示范。
　　鹿颜就跟在飞高的竹蜻蜓后面满院子追，她蹦蹦跳跳的，头上系的发绳很快就松脱了，细软的头发翘成一个尾巴，她伸出小手，将发绳给薅下来，小跑着要楚随给她拿着，奶糯糯道：“不丢，收，祖祖收。”
　　江又回听见这声，看了鹿山前一眼：叫错了称呼，岂不是又戳楚随的心事？
　　鹿山前摇头，他确实教鹿颜喊楚随“殿下”，小姑娘大概是没记住这个陌生的叫法，但他也没想到鹿颜会叫楚随“祖祖”。
　　所幸楚随也没有太大的反应，按着鹿颜的意思将那根稚气的发绳收入了袖中。
　　只是这样一来，鹿山前还是决定先将女儿带回腾云寨。众人也都讳莫如深，刻意避开在楚随面前提及任何与何澹相关的只言片语。
　　腊八那日，傅瑶熬了一大锅腊八粥，又寄家书让段平来昭都，决定一家在此过年。
　　吃完腊八粥，段锦绣问楚随：“殿下，宫宴很气派吧？”
　　楚随没说气派与否，只道：“我带你一起去，你看看就知道了。”
　　昭都最繁华的地方当数皇城，段锦绣心里早就盼着能去开阔眼界：深宫庭院里那些四时不谢的奇花异草，雕梁画栋间的亭台楼阁，还有姿容绝世的妃嫔美人，精致考究的排场，这些东西她在书上看过，听人讲过，还真没有见过。楚随说带她去看看，她欣然接受。
　　腊八一过，年关愈近，期限日紧，楚随不得不频繁进宫。
　　昌和殿偏殿的空地上，锦缎堆成小山，皆是楚随指定用于宫宴帷幔与座套的郸州双面云锦。
　　寒风卷着雪沫从门缝钻入。
　　胡低捧着采买清单禀报：“殿下，清单列明郸州云锦一百二十七匹，其中正红主幔三十匹，杂色锦九十七匹。可清点下来，主幔少了三匹。”
　　他瞥了一眼内务府员外郎李忠，呈上验收单，又道：“李大人说，这是运输途中损耗，且验收单上已有殿下私印确认。”
　　楚随接过验收单查看，殿侧忽传来工匠低呼。
　　两名工匠正悬挂一幅侧幔，上下一抻平，锦缎直接从中间撕裂。
　　胡低惊道：“怎么回事？”
　　工匠还没回话，李忠扑通跪地，哆嗦道：“殿下！这批郸州云锦皆按您的吩咐采买，下官怎敢乱动手脚？定是工匠悬挂不当扯破了锦缎！那三匹主幔的损耗，验收单上有殿下的印章，下官岂敢私吞？莫不是、莫不是殿下私下留用，平白冤枉下官？”
　　这番话颇为刁滑，既将责任推向楚随，又反咬一口。
　　楚随一伸手，胡低取了一缕锦缎裂口的细丝给他。
　　正这时，殿外传来响亮的一声：“太子殿下到！”
　　众人纷纷行礼，楚随亦侧身。
　　楚骁身着明黄常服，身姿端挺，轮廓硬朗。
　　从前惯穿素衣的温淡尽数收了，眉眼间自带迫人的锐气，神色肃然，应是循例巡查宫宴筹备，不巧撞见这场事端。
　　楚骁身后侧方跟着一名男子，甫过不惑之年，往那一站，是一派端方文臣模样。脊梁挺直而不僵，双手自然交握于前，官服穿得一丝不苟，有种常年埋首案牍磨砺出的稳敛气度。
　　楚随一见他，忆起当初有人引荐此人时，曾念一句诗：安得身飞去，举手谢尘嚣。此人名叫谢尘，时任翰林学士，资历颇深，曾为众皇子授讲，与楚骁走得稍近。
　　楚骁道了声免礼，目光也跟着落向地上的裂锦，问：“此乃郸州云锦？”
　　李忠换了个方向跪，连声道：“太子殿下明鉴！确是郸州云锦，下官从织造局提的货。”
　　楚骁从楚随手中接过那缕丝线，捻了捻，稍一用力就扯断：“郸州云锦用贻湖熟丝，三股合捻，三浸三晒，柔润坚韧。这却是山中未经煮练的生丝，本就易断。”
　　他吹开断丝，亲卫将锦缎边角奉上。
　　楚骁翻看过后，又凑近一闻：“真品是双面平纹，正反纹样无二，苏木茜草染就，久浸不褪，带着草木清气。这块只是薄纱覆面，内掺粗麻，以矿粉碱水混染，才有这股呛人的涩味。”
　　他扫过那堆料子，继续道：“御用云锦织底暗绣云螭纹，需就光方见，是织造局的印记。这些不过颜料印纹，一刮就掉。这等粗劣货色，也敢冒充贡物进献宫宴，真当篱王不通织染，瞧不出破绽？”
　　楚骁条理清晰，楚随并不意外。楚骁曾亲赴郸州织造局钻研半载，熟知独门工序。
　　被句句点破，李忠冷汗涔涔，越是辩解，越是漏洞百出。
　　恰在此时，殿外又传来脚步声。
　　贺中正身着官服步入，面上关切：“听闻宫宴贡缎验收出了岔子，臣特来瞧瞧。篱王殿下负责筹备，李员外郎，你怎敢在贡缎上动手脚，耽误大事？”
　　楚随心中明了，当初横峰城瘟疫，贺中正派人偷梁换柱，将甘草换作苦参，全然不顾百姓性命。楚清查证完毕，在信中与他提过一二。因药草未酿大祸，楚清劝他就此作罢。
　　如今贺中正假意斥责李忠，实则想将所有罪责推到李忠身上，也是故伎重演。
　　楚随迈步上前：“贺大人来得正巧，刚好赶上此人伏罪。只是区区一个员外郎，若无贺大人在背后撑腰，他哪来的这胆子？”
　　贺中正在户部根基深厚，闻言面色不改：“篱王殿下言重了，李员外郎自作主张，与臣何干？”
　　楚随道：“当初横峰城一行，贺大人暗中以苦参换甘草，想加害百姓，再借机参我一本。四哥念你任职多年，只作提醒，本以为你会适可而止。”
　　他示意胡低取来一枚印章，将印底翻转示众。
　　“这是我的私印，边缘有道裂痕，而验收单上印鉴边缘光滑，分明是翻刻伪造。押送贡缎的禁军已然供证，当日李忠令车马暂留半个时辰，想来就是趁此调换贡缎。”
　　贺中正眉峰皱起：“横峰城灾事早已了结，殿下今日重提，莫非是想一并栽赃于臣？”
　　“张口闭口就喊冤枉，说栽赃。”
　　楚随嗤了一声，侧首看向身侧楚骁。
　　“太子深研织染，于郸州云锦工序了如指掌，方才已确认这批贡缎是掺假货色。李忠被戳穿，贺大人还要狡辩，莫非凭你几句话就能抹去这铁证？”
　　贺中正的脸色沉下来。
　　楚随又道：“贺大人，你仗着废后残余势力，今日在贡缎上动手脚，表面是针对我，实则是替废后余党挑衅皇权。若我将此事禀明父王，再连同横峰城旧账一并呈上，尚书这位置，你还坐得稳吗？”
　　眼前的楚随，早已不是从前那个被人几句反话就能困住的篱王。楚骁立场鲜明，摆明了要同他一道。
　　贺中正喉间微紧：一旦闹到御前，丢官都是小事，牢狱之灾近在眼前。何况楚清手里还扣着他和翙辰殿私相往来的密信。这三兄弟若是同气，他再无转圜余地，只会落得身败名裂。
　　片刻权衡，贺中正缓缓拱手，肩头半塌：“是臣糊涂，一时鬼迷心窍。臣愿领罪赔补，即刻去织造局调取真品郸州双面云锦，一应损耗由臣承担，绝不耽误宫宴。”
　　楚随未看他，吩咐胡低：“将这些掺假货全部封存，作为证据收好。另让胡高将提前备下的吴郡织锦送来，午后替换所有劣缎，务必确保明日演礼无误。”
　　“是。”胡低躬身退下。
　　贺中正见楚随没有继续深究，不敢多留，连忙让人押下李忠，又急遣属官赶往织造局取锦。
　　等这场热闹过去，楚随看向楚骁：“多谢七哥。”
　　他用了那个在旧日里也极少出口的叫法。
　　楚骁颇为意外，毕竟往日楚随就是得了父王赏赐，也是理所当然，未必能有一句好话。他曾听闻，楚随为了桴邺山庄的那位颓丧过一段时日，如今对着贺中正一顿威胁，哪还看得出颓丧，怕是他不来，楚随也能应付。
　　思及此，楚骁道：“不必客气，我是不愿宫宴因这等纰漏损了皇家体面。没料到你已有准备。”
　　楚随笑了笑：“我也想过个好除夕。”
　　楚骁面色也跟着放松，他抬手示意，谢尘拱手一礼，带着殿内闲杂人等一并退下。
　　殿内只剩二人时，楚骁道：“小九，父王密召三司那晚，是你举荐我为太子？”
　　论亲疏，楚骁与楚随的亲近还不及与楚清。论性情，楚骁与楚桁更似君臣。那晚众皇子里，只有楚随进宫，故圣旨下达时，他唯一能想到的缘由，就是楚随。
　　楚随排行第九，只有楚骁唤他小九。
　　他对这个称呼有种遥远的亲切感，但并未顺势承下这份感激：“不是我。父王立你为太子，是你本就配得上这个位置。”
　　登上储君之位后，楚骁以雷厉手段肃清废后及一众党羽，稳固朝局，展露出过硬的政见手腕与掌控之力。单从这点来看，他比楚随或楚清都更适合。
　　楚骁听到楚随这句回答，未再多言，先行离去。
　　楚随在殿中默立片刻。
　　他之所以布下后手，不仅因宫宴事关重大，更是因为，倘若何澹还在，也会这么安排。
　　他的审慎周全，早已染上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作者有话说

——安得身飞去，举手谢尘嚣。<br>摘自宋代吴潜《水调歌头·焦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