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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61章 是流淌的刺 楚清府上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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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清府上还有柴应等着,不便久留,寻了个由头婉拒午膳,先回去了。
何澹还不饿,也并不想独自用膳。他自前厅行至后院,又穿过后院,几经回廊转折,在朝南方向,没有高大树木与高墙遮光,通风也很好的位置,寻到了他要找的东西。
鹿山前与他提过,说给棠王送完信后,曾转到篱王府里闲逛,碰到一位姓张的老者,内力修为颇深,在府里打理花木,尤为精心地照料一株枯干的葡萄藤。
篱王府里花草树木很多,楚随虽不全记得名字,很肯定府里没有种过果树之类。在横峰城与何澹商量将葡萄藤种在哪里合适时,他们也考虑过朝南的院落,但有人抢先了一步。
楚随身边来往的人何澹大多认得,可鹿山前口中那位老者,他从未见过。平日里在府中走动,也留意过,府中的仆从并不具备鹿山前说的那种武力。
葡萄藤已经成活,藤蔓尚且细弱,顺着简易竹架蜿蜒向上。新生的叶片鲜嫩碧绿,表面覆着一层凑近才能看清的白色绒毛。根部盖着遮阴的干草,叶子舒展,没有虫蛀痕迹。而从长势来看,底下的土壤也很肥沃。
何澹静静站着看了片刻。
或许来年春时就能搭葡萄架,届时细藤长得枝繁叶茂,撑起一片浓荫,他就能与楚随一起坐在葡萄架下歇息。他可以给楚随煮茶,倘若楚随想喝酒,他也可以陪着。楚随喝醉说胡话也可爱。
想到这里,何澹取过水桶提来清水,执起木瓢细心浇灌。水流顺着瓢沿淌下,渗进泥土里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他将桶中剩下的半桶水浇在旁边的花草上,湿泥与干泥之间形成一条明显的分界线。未浇过的花木似乎也渴着,于是他又提了一桶水,打算把这一片花木都浇完浇透。
而此时,楚随正从将军府回来,思绪很乱。
昨日何澹向他说起艳光时,他没有半点怀疑。可今日这一趟走下来,怀疑就像一颗在脑子里种下后迅速萌芽抽枝的种子,每根枝条都是猜测,搅得他不得安宁,焦躁,甚至害怕。
是害怕郭颂章的死与何齐康有关,还是怕何澹也参与其中?他还没理好头绪,人已回到了篱王府。
文斋迎上来,禀报楚清来过又已离去的事。
楚随恍若未闻,脚步不停,径直向卧房走去。
文斋紧跟在楚随身后,见他神色不对,提醒道:“殿下,少庄主在院里浇花呢。”
楚随的脚步刹住。
他想直接冲到后院,找何澹问个明白。可心里却有另一个声音在犹豫:你不相信他了吗?
两种情绪撕扯着,楚随对文斋吩咐道:“去把他叫过来,立刻。”
文斋鲜少见楚随严肃成这样,连忙去找何澹。
后院里,水珠从不同叶片上滚落。何澹用水瓢将一只被误浇到的小蜘蛛转移到干燥的石头上。那蜘蛛花色斑驳,对花木无害。他看着它往前爬了几步,才收回水瓢。
文斋快步走到后院,大声道:“少庄主!殿下请你过去!”
他本还想提醒何澹几句,殿下神色看着可不太好。可见何澹朝他笑了笑,将水瓢放回木桶里,他又把后话咽了回去。
楚随坐在桌边,眼看着何澹走过来,目光落在他颈侧,那里还系着昨日包扎的纱布结。他这才意识到,今日出门后,何澹还没换药。
若是不按时换药,伤口会恢复得很慢吧?伤口捂着,若是渗了汗,只怕更不好养。
……他为什么还要想这些?
何澹走到桌旁,拿起桌上那壶调兑好的花蜜水,斟了半杯,放在楚随的手边,温声问:“哥哥吃过了吗?”
这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问话。楚随初至横峰城那段时日,整日忙碌,经常忘了用膳,或者吃到一半又因急事不得不放下碗筷,也顾不上吃饱。而何澹时不时在他饥肠辘辘时,送来一些还冒着热气的饭食。
那时几乎所有人都关心水渠进度与瘟疫范围,只有何澹总记挂着他的冷暖温饱。
“我吃过了。”
楚随回答完才发现,自己无法对何澹的问话与关心无动于衷。
哪怕此刻心中疑问满溢,习惯却更加根深蒂固。
楚随没去拿那杯他平日很喜欢喝的花蜜水:“我有事情要问你。”
何澹笑道:“哥哥想问些什么呢?”
纵使楚随会冒出些不着边际的问题,何澹也会用自己的见识耐心替他解答。
楚随看着何澹澄澈的眼睛。这双眼睛他看过多次,也吻过多次,里面倒映着他自己。他对着这样漂亮的一双眼睛问:“我师父的死,与何齐康有无关系?”
何澹的睫毛颤了一下,并不闪躲:“有关。”
楚随霍然起身,椅子在地上擦出刺耳声响,他压着声问:“你是从什么时候知道的?”
何澹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才道:“自横峰城回来之后,我查到了一些证据。”
“证据在哪里?证明艳光不是何齐康拿走的?还是证明砒霜不是何齐康下的?”
楚随尽可能心平气和:“你再次回横峰城时,就已经知道这些,至今还瞒着我。”
“哥哥为横峰城付出很多,那段经历对你而言很纯粹,我想等离开横峰城之后再说。”这也正是何澹回到横峰城后,楚随问起查案进展时,他未曾展开细说的原因。
“那离开之后呢?回到昭都之后?你有一百次机会告诉我,你为什么不说?”
楚随每个字都带着压抑的震颤,从胸腔深处硬挤出来:“我们最初的交易,就是查明我师父的死因真相!是不是要等你想好该怎样维护何齐康才会坦白?或者你根本就没想过要和我说实话!”
“我从未当它是交易。”
“这就是交易!”
楚随要怎么相信,何澹是真的喜欢他?
就算情意再怎么深浓,若是搭建在欺瞒上,稍有不慎碰到一角,就会倾斜坍塌。
什么都不与他说,什么都替他考虑,明知他最想知道真相,却避而不谈,还与他耳鬓厮磨……
……这真的是喜欢吗?
还是自私的占有,只要他不发现,他们就能一如往常。
楚随在何澹面前毫无保留地袒露自己,可何澹的做法与他截然相反。
越是面对最亲近最在意的人,越容易口不择言,吐出最伤人也自伤的话,楚随嗤笑:“少庄主一边装作不知情,一边还要跟我上床,想来与我缠绵的这些夜里,我不过是个被你耍着玩的傻子!”
何澹神情一向淡然,面上从无半分失措,这会儿像一根绷紧的弦,乍然裂了丝。
他想去触碰楚随的手:“哥哥,你消消气,我们好好说。”
楚随躲开靠近:“你想说也晚了!我没空听!滚出去!”
何澹没听。
楚随往后退一步,他进一步。
何澹终于还是握住了楚随冰凉的右手。
楚随看着何澹那张他最不设防,也一度深信不疑的脸,那股吃软不吃硬的倔劲裹着怒火直冲上来,他猛地抽回右手,一巴掌扇了过去。
何澹没躲。
掌风逼近时,他想,若楚随打他能解气,多打几下也没什么。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房中炸开。
掌心传来的火辣触感和微微麻痛,让楚随浑身剧震,动作僵在半空。他看见何澹的脸被打得偏了过去,几缕发丝垂落,白皙面颊迅速浮现红色指痕,那一巴掌的力道仿佛同时抽在自己心口,痛得他喘不上气。
他猛地揪住何澹的衣襟,粗暴地将人推出房门,重重合上门扉,落下门栓。
门外传来何澹不稳的声音:“哥哥,那些——”
“何澹!”楚随打断他,嗓子喑哑:“滚吧,滚回桴邺山庄,我不想再看到你!”
说完这句,楚随脱力地顺着门板滑坐在地,手指颤抖地捂住脸。像有无数细刺从心口淌过全身,一路往眼睛里去,他将手在脸上按得更用力,肩膀还是抖了一下。
何澹的手还停留在门板上,他能感受到门板后面传来的细微动静。
从小到大,何澹惹怒何齐康,鲜少能妥善收场,大多会动手。幼年时他是单方面挨打,长大些习了武,就会对打。打完收手,或者打到一半,何齐康要去处理别的事。再不然就是罚抄庄规、关禁闭、断水断食、加练功法、冷战一段时日,拖到彼此都淡忘了再见面。可有时再见又会引起新的争执,再打,再罚,再来一遍。
秋长老与冬长老替他解围最多,说的也不过是年轻气盛,再过几年就好了之类的话。
他不明白过几年要过到什么时候,也不明白正常父子间处理矛盾该是什么样的。久而久之,许多事他懒得辩解,也没什么意思。反正很多问题不是用来解决的,是用来接受的,只要他足够强,就不必在乎。
何澹将额头轻轻抵在门板上,腕间白玉镯碰到深色的雕花,白得脆弱而透明。
他的手指屈起,像是想推门,又慢慢将手掌移开,小声道:“对不起,楚随,地上凉,你别坐得太久。”
文斋把何澹叫来后,又悄悄叫来小映。两人留意着房中动静,听到那记耳光,都吓得呆立原地。
看见何澹走近,左脸上那道清晰红肿的巴掌印时,小映原本在眼眶里打转的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哽咽唤道:“少庄主……”
横峰城那条水流湍急的大河里,她差点淹死,何澹不顾安危跃入水中,将她从鬼门关前一把拉回。她一心跟着殿下回到昭都,最大的愿望不过是看着何澹与殿下和和美美,可怎么回来不过两日,一切就天翻地覆?她想不明白,但心里比跟文斋打赌输了银两还难受。
文斋愣愣地说不出话。他亲眼见过楚随将何澹放在心尖上,去横峰城前亲自替何澹准备那么多套衣物配饰,到了横峰城也各种惦记,还亲手替何澹缝制香囊。那样钟情一个人,又怎么忍心对他下这样的重手?即使从前被没眼力见的登徒子拦路,殿下也是用脚踹,还没甩过谁耳光。
相较于小映和文斋天塌地陷般的反应,何澹的神情渐渐平静。
离开之前,他还不忘叮嘱两人:“劳烦两位,请照顾好他。”
小映带着哭腔劝:“少庄主,殿下只是一时气糊涂了,话赶话才……你能不能别走,等殿下冷静下来!”
文斋急忙附和:“是啊少庄主,殿下绝对不是有心的!我拿药箱来给你涂点药吧,你脖子上的伤也还没换药呢。你这一走,殿下他……他定会后悔的!”
何澹只是回头看了一眼,不再多作逗留,离开了篱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