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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60章 灭口 昭都的街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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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都的街市比横峰城更加热闹,人群熙攘,络绎不绝。
先前在横峰城总被诸事缠身,楚随很难寻得与何澹同时得闲的机会,心里一直惦记,等回昭都定要带他好好逛一逛。不成想回归故土,先陪郭绯烟在街头走了起来。
郭绯烟给郭元欢挑了两盒芝麻酥,又选了一方绣着浅粉雏菊的绢帕。
楚随见她只顾着给妹妹挑,自己什么也没添,就踏进一家胭脂铺,让掌柜挑了一盒显气色又适合郭绯烟的胭脂。
这么一来二去,楚随倒像是帮忙采买的,臂弯里纸盒越堆越高。他本要替她分担,郭绯烟笑着说不重,将东西都拎了过去。
将军府前,一名男子站在石狮旁,约莫二十五岁,中等身量,眉目清朗,穿着浅棕色长袍,外罩广袖大氅,右手负在身后,左手斜放在身前,站得尤为挺拔。
楚随打量着他,心里有种不舒服的感觉,可他并未见过这个人,也说不出是哪里不舒服。
还未细想,郭绯烟向他引荐,楚随方知这位就是她信中提过的薛林。对方规矩行礼,态度亲和,又很自然接过郭绯烟手中那些略显累赘的礼盒,丝毫不见外。
祝静听说楚随来访,苍白憔悴的脸上有了些许神采。郭元欢更是欢天喜地,迫不及待翻看姐姐带回的礼物。当她翻到旧水囊时,惊讶地交给母亲。
祝静见到水囊,身形微晃。
郭绯烟连忙扶住,简明说了今日在沧澜客栈的见闻。
祝静不由心疼她整日奔波辛苦,郭绯烟紧握母亲冰凉的手:“母亲,您多歇息,别再多思多虑了。”
楚随在一旁看着,再多的安慰,也比不上实质的进展。横峰城耽搁数月,如今已回到昭都,他必要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思绪纷杂间,他无意瞥了一眼薛林,意外碰到对方同样投来的目光。
薛林也没料到会与楚随对视,仓促移开了视线。
祝静执意留楚随用午膳。自郭颂章去世后,府中仆从大多已被遣散,平日炊事多是祝静撑着病体动手,或是郭绯烟抽空料理,郭元欢打下手。直到薛林来府中养伤,这差事被他主动揽了去。
薛林细致问起楚随有何忌口。郭绯烟依稀记得几样,顺口提了。楚随听完,又补上一句:“还有羊肉。”
“殿下从前不是食羊肉的吗?”郭绯烟倒是头回听他说这一项忌口。有年上元节时,他在篱王府还烤了整羊,兴致勃勃差人送了半只过来。
楚随想解释是因何澹体质特殊不能食羊肉,自己也跟着忌了口。可瞧见薛林专注倾听的神态,到嘴边的话转了个弯,只道:“如今口味变了。”
郭元欢小时候不爱吃白萝卜,现今又很爱吃了,口味确实是说不准的,郭绯烟不疑有他:“家里正好也没买羊肉。”
祝静对薛林的亲近与信赖远超楚随预料。待薛林转身去后厨准备膳食,她还笑着对楚随夸赞其厨艺了得,为人又本分。郭元欢也附和:“薛哥哥做的菜可好吃啦!比阿姐做的还好吃!”
郭绯烟道:“别光顾着贪嘴,去帮忙。”
郭元欢摇头晃脑。
祝静笑道:“你们先聊着,我带元欢去搭把手。”
说着,与郭元欢一同往后厨去了。
郭绯烟引楚随在院中石桌旁落座。
郭元欢手巧,给每个冰凉的石凳都缝制了软垫。郭绯烟率先道:“殿下进宫复命的事,我隐约听闻了些。”
“是说我刚回昭都,就与楚亦谦在御书房一起挨了揍?”
楚随扫了一眼红肿已消退的左手背,不甚在意道:“被他抢了先,倒显得我是跟他学的。”
郭绯烟先是囫囵一听,缓了一会儿才发觉这话里的意味:“……殿下该不会是?”
话已说到此处,楚随颔首:“是,我喜欢何澹。”
郭绯烟表情变得复杂:“殿下,莫不是在同我说笑?”
楚随一本正经:“我全心全意,恨不得把心都掏给他。”
郭绯烟用手背贴了贴自己额头,探手轻触楚随前额,再贴回自己额间仔细比对温度,声音压低:“这件事除我之外,可还有旁人知晓?”
楚随被她莫名的严谨逗得笑了一声:“母妃知道。”
郭绯烟刚想说所幸知道的人不多,就听楚随说:“还有我府中上下,赫昉,齐南鉴,横峰城的府尹秦洲,桴邺山庄那边或许也有一部分人。”
郭绯烟寻思着这与人尽皆知的区别,无奈笑道:“原来我并非第一个知情的。殿下运气倒好,他们竟都肯替你保密。”
想了想,她并未劝阻:“只要殿下觉得开心就好。”
楚随与郭绯烟熟稔,也直言不讳:“需要我派人仔细查查薛林的底细吗?师母和元欢看着都对他很认可。不过,这件事主要还是看你的意思。”
老一辈的心思很好猜,祝静有意想收薛林当女婿。楚随能看出来,郭绯烟也并不迟钝。
郭绯烟道:“我承认,他对我们全家确实照料周到,无可挑剔。可我眼下还不想谈婚论嫁。”
庭院枝影斑驳,两人闲谈了些琐事,直至郭元欢跑来唤去用膳。
薛林的厨艺确非虚传,最普通寻常的食材,经他巧思烹制,搭配不同的盘碟,以菜叶装点,很有新意。
此外,薛林还备了连元欢也能浅尝的醴酒,味道清甜。将军府向来不拘“食不言”的规矩,祝静心情颇佳,又关切地问起楚随在横峰城的种种见闻。
就在这宾主尽欢的时刻,薛林忽又执起酒壶,为自己斟满一杯澄澈的醴酒。他并未饮下,神情一肃,将杯中酒液慢慢沿着半弧尽数倾洒于身侧地面。
那是一个祭奠意味十足的举动。
原本开怀品尝美食的郭元欢,也停下手中竹筷。
薛林放下酒杯,猛地起身,朝着楚随的方向,直挺挺跪下俯首。这一跪,更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郭绯烟惊讶起身:“薛林,你这是做什么?”
薛林头往地上磕得更低,头发从肩膀上滑下来,扫进地上的酒渍里。
楚随道:“起来说话。”
薛林仍跪地不起,只缓缓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就跟从哪处地方刚哭丧回来,神情悲恸:“有一事压在心底已久,今日趁殿下在此,薛林愿将所知一切尽数道出,若有半句虚言,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郭绯烟本还想扶起薛林,一听这重话,动作顿住,看向楚随。
楚随坐得四平八稳,像公堂上断家务事的清官。
薛林一字一句如凿如刻:“何澹要杀我灭口,请殿下救命!”
此言一出,满厅死寂。
紧接着,他道出的,是另一桩隐秘……
薛林自称是桴邺山庄内门弟子。某日,何齐康带着他和另一名男弟子成钟,送一口棺材回乡。
桴邺山庄接各种生意,运口棺材也正常。奇怪的是,此行何齐康只带了他们二人,没再带其他弟子。若说重要,不应该只有这么点人。若说不重要,又何必庄主亲自出面。
何齐康也没跟他们说此行的目的地。
他与成钟赶着两匹马,拉着棺材,跟着何齐康走,途经一处瘟疫横行的荒村,石碑上刻着落禾坳。早死的尸体腐烂出白骨,蝇虫乱飞,后死的尸体勉强能认出五官,但也无一活口。
他们服下携带的解毒丸,以帕子捂着口鼻,绕着那些尸体走。
快要出村时,何齐康命他们二人打开棺木。他们费劲将棺板上的长钉取掉,怀着对死者大不敬的忐忑,一起推开棺板。棺中枕被之上,放着的不是尸身,而是一杆长枪。
长枪形制特别,泛着一种暗蓝色的光。成钟私下见过,也认出来,悄悄跟他说这是少庄主的长枪,名叫艳光。
何齐康将一具较为新鲜的尸体上披着的御寒破毯用内力卷进棺木中,再让他们将棺板封上,继续前行。
一路又走了两日,终到灏城附近。
他与成钟突然浑身刺痛,手臂上长出苔藓一样的青色斑块,这才意识到中了毒。
下毒的人是何齐康,瓶中的解药只有一粒。
何齐康让他与成钟争夺解药。为了活命,成钟翻脸不认人,打折了他一只胳膊,拿到了那粒解药。他卧倒在地,眼睁睁看着何齐康一掌劈开棺木,将成钟砸进了棺材里。
惨叫过后,成钟染上了那种能令全村死绝的疫病。而他又获得了一粒解药。
在何齐康的要挟下,成钟不得不借献枪之名混入军营,接近郭颂章。那之后,成钟就再无踪迹,长枪也一并消失。
他本以为这件事到此为止了,却听何齐康说,郭颂章确实碰了长枪,只因有陈偏救治,没有很快殒命。
何齐康不放心,替他接上手臂,派他引开送药的黄秉,亲自在汤药中投入砒霜。
他深知郭颂章一死,自己也活不了,九死一生逃出灏城,东躲西藏。
直至半月前,何澹不知从哪查到他的行踪,二话不说就对他大打出手。他拼死翻入将军府院墙,被郭绯烟好心收留,才保住性命。
听闻何澹此次与楚随一同回了昭都,必将再次对他赶尽杀绝……
说到最后,薛林情绪崩溃地接连叩首,额前皮破血流,鲜红血珠顺着眉心滑落,语带哽咽,悔恨难当:“我走投无路,犹如丧家之犬,又因曾参与陷害郭将军,心中备受煎熬,这才逃至将军府来,想着照顾遗孀,赎一点罪孽。”
楚随边听边看,认真观察着薛林讲述时的神态。说到某些过程时,薛林流露出的后怕,以及那阵抽搐般的恐惧,看不出任何撒谎或者编造的端倪。
郭绯烟面色惨白,想起去篱王府找楚随时还与何澹打过照面,就要往外冲:“我去问何澹!”
楚随迅速跨步拽住她的手臂:“绯烟!单凭一面之词,薛林说的未必是真的!”
郭绯烟猛地甩开他的手,红着眼睛,声音因愤怒和悲痛发颤:“江又回从灏城找到的枪尖碎片,若我猜得不错,那就是何澹长枪的碎片!”
楚随反驳:“何澹说过,那长枪只是与艳光很像,但不是艳光!”
“殿下并非全然未知?”郭绯烟嗓音更加尖锐:“何澹当然不会承认!倘若那不是艳光,真正的艳光在哪?!”
楚随被噎住。
郭绯烟更笃定:“我初识江又回,就是因为何澹给的那粒紫色珠子!从那个时候起,何澹就料到我会去找江又回调查真相。他与江又回根本是同伙,说不定连枪尖碎片都早就是他们计划中的一环!”
一直强撑着倾听的祝静,早已泪流满面。又见楚随与郭绯烟争执,她胸口一窒,眼前一黑,晕厥过去。
场面变得更加混乱。
“我去请大夫!”薛林忙从地上爬起来,脸上还带着血泪,踉跄着往外奔去。
楚随让郭绯烟帮忙将祝静扶到他背上,背进内室安置。郭元欢也吓得不轻,仍懂事地跑向厨房去取热水。
方才还松快的厅堂,只剩下狼藉。桌上那些色香俱全的菜肴凉透了,油光凝固。
楚随与郭绯烟,郭元欢一起守在床榻边,相对无言。
仿佛过了漫长的一季,大夫提着药箱匆匆赶来。薛林并未跟着回来。
大夫诊过脉,只说忧思郁结,急火攻心,并无大碍,静养安神便是。郭绯烟心乱如麻,诊金都忘了付,还是楚随保持着镇定,代为打点妥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