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蛹》魏瑜

62、第62章 晓妆如玉暮如霞 江又回斜倚

　　江又回斜倚在沧澜客栈后院的竹椅里，晌午的日头将竹条晒得发烫，到了午后，这位置又正好斜移出一方阴影。他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手指在扶手上打着拍子。
　　正十分放松时，小厮慌慌张张跑来：“东家，少庄主来了！”
　　江又回一个激灵，酝酿的睡意全没了。
　　前堂光线昏沉，他一脚迈进去，就看见靠在柜台边半抱着手臂的何澹。修长挺拔的身架，下颌线收紧，脖子上缠着纱布，透着生人勿近的冷峻。
　　客栈里人来人往，说话不方便，江又回将何澹引到后院，笑道：“殿下过来时你没跟着，又特意找过来，这么不放心吗？”
　　何澹问：“楚随来客栈，可有什么不同？”
　　江又回将楚随与郭绯烟到客栈后发生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又说到楚随以为东风生是个糟老头子。他本想看何澹是什么反应，何澹仍是面无表情，江又回摸摸下巴：“我可没有多嘴啊，似乎也并无异常所在。”
　　何澹又问：“离开客栈后，楚随去往哪个方向？”
　　江又回耸耸肩：“还能去哪儿，将军府啊。殿下与郭姑娘一道走的，我还特意送到了门口呢。”
　　楚清说会来篱王府，何澹才没有跟着楚随出门。沧澜客栈有江又回，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将军府……
　　何澹问完两句就要走。
　　江又回见何澹一副被人挖了墙角的表情，好奇心被勾起来：“欸，到底出什么事儿啦？你这是要去将军府？”
　　他连忙拿起搁在竹椅旁边小桌上的裁羽为魂扇，跟着何澹追了出去。
　　江又回和鹿山前都是絮叨话密的，只是鹿山前的重点偏老父亲，江又回的重点是赚钱。
　　他闻着路边香气四溢的小摊，就能估摸出用的是哪些食材。就说卤豆干和卤杂串，大料里的草果和厚桂皮再减些，免得药味压香。添几颗干山楂和少量饴糖，回口带点微甜。再加一把炒香的茴香籽。豆干切小块，和杂串一并装盘，当茶点搭酸梅汁，绝配。回头琢磨琢磨，将这道添进客栈小食里，一天最少也要赚个十两。
　　经过对家经营的食肆，他又说人家饭菜贵还难吃，专宰冤大头，迟早要倒闭。
　　何澹也不嫌他吵，只是跟着江又回往前走。
　　江又回正说得津津有味，再回头一看，何澹突然停在原地，与他隔开好几步。他疑惑道：“怎么不走？”
　　话音未落，两枚曲刃星飞镖自暗处掠出。四片弯刃向内收卷，形如敛翼的黑隼，圆心一点小孔高速转动，破风旋向何澹后背。
　　江又回瞳孔一缩，裁羽为魂扇唰地展开，一个箭步冲向何澹身侧，手腕迅速翻转。扇骨边缘两声闷响，飞镖被打偏方向，斜钉入一旁地面。因带有剧毒，边缘的泥土都黑了。
　　巷口阴影里，立着一名黑纱覆面的女子，肩头垂着两条长辫。
　　江又回认出是季烛。
　　他素来瞧不上这等背后放暗器的勾当，心头火起，正要开口，季烛足尖在墙根一点，身形轻盈地翻上旁边矮墙，转眼消失在连绵的屋顶之中。
　　“要追吗？会不会有诈？”江又回收拢扇子，面色沉下来。
　　“我过去看看。”何澹已用轻功追去。
　　江又回在原地犹豫了一会儿。他不想与季烛过招，但有何澹在，胆子也壮了些，还是跟上了。
　　越往北面走，路上的行人越少，商铺没有生意，早早就打了烊，还有几间铺子看着已停业许久。两人追出半炷香的工夫，前方一片荒草地上，赫然现出一座破败庙宇，庙门半塌，墙头枯藤缠绕，阴森森的。
　　只见季烛与一名男子的身影在残墙边一闪，跃入了庙内。
　　庙院外荒草离披，风过时飒飒如低语。院内断壁残垣的缝隙间，木芙蓉的枝桠斜逸横生，粉白的花朵一簇簇压满颓圮的门楣，凋落的花瓣无声铺了一地。
　　许多年前，桴邺山庄的后院也栽过几株木芙蓉。彼时日光正好，张晚词指着枝头说：“这花呀，也叫醉芙蓉，晨起如玉，向晚似霞。晓妆如玉暮如霞，浓淡分秋染此花。”
　　那声音时隔多年，再次响起，像一句遥远而温柔的叹息。
　　何澹踩过满地芙蓉落瓣，向庙门深处走去。
　　江又回攥紧手中扇子，谨慎地紧跟其后。
　　庙内原先的窗户被长高的树木挡住了光，破败昏暗。缺了两条腿的供桌积了厚厚一层灰尘与蛛网，不知名的尊者像断了头颅，残块堆在墙角。
　　季烛已摘下面纱，那张脸还是惨白如鬼，手里握着霜鳞刺。她身侧站着消失许久的商陆，以及一身锦袍的宁行简，再旁边，四排持刀护院凶狠地瞪着门外。
　　宁行简一见何澹就大声嚷嚷：“何澹！别有点能耐就蹬鼻子上脸！我妹妹为你愁得吃不下饭，你白白糟蹋她这份心思！”
　　桴邺山庄伤腿受辱之耻，宁行乐因何澹而憔悴的怨恨，早已在宁行简心中积压已久。廖轻语虽曾劝他勿要招惹何澹，可当商陆找上门时，他将那点忠告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见何澹不吭声，就更加来劲。
　　江又回在旁边听了几句，明白个大概，忍不住插嘴：“这位公子，倾慕少庄主的人多了去了，他总不能个个都娶回家吧？令妹的心意或许是真，可这强扭的瓜不甜啊。”
　　宁行简斜睨他一眼，鄙夷道：“你算个什么东西，这里也有你插话的份？”
　　他还欲再斥，商陆冷硬道：“宁大公子，莫忘了正事。”
　　宁行简哼了声，摆摆手。护院们吼得颇有气势，持刀扑上。
　　何澹侧身避过劈来的刀锋，顺势扫中当先一人的膝窝，又抓住一人的手腕一拧一带。
　　江又回手中扇子展开，扇骨格挡劈砍，比刀还好用。
　　不过片刻功夫，那些护院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不是抱着伤处哀嚎，就是已然气绝。
　　宁行简眼见手下如此不堪一击，抽出腰间软剑亲自上场。这些时日他受廖轻语严训，剑招确实狠厉迅疾了许多。
　　商陆与季烛不再围观，亦是同时出手。商陆的长剑袭向何澹后腰，季烛手中的霜鳞刺直取何澹肩头。三人形成合围，杀招尽数指向何澹周身要害。
　　江又回平日里耍耍嘴皮子，仗着扇子灵巧应付几下护院还行，面对高手他很有自知之明。可霜鳞刺上凝起了一层寒霜，这邪门功夫他与鹿山前曾领教过，上次那霜还是融化似的点点，此刻形成了短而不齐的冰碴子，明显更有威力。
　　他那点难得的义气冒头，瞅准一个空隙，扇子挥向季烛后心，企图扰乱她的攻势。
　　季烛似背后长了眼睛，轻巧避过扇子，手中霜鳞刺反手一挑，直划向江又回的腹部。
　　后者急忙撤扇，仍是慢了些，锋利的刺尖划破衣物，带出一道血痕。
　　不待江又回站稳，商陆的长剑已如影随形扫来，江又回避闪间，又被凌厉的一掌劈中，后背重重撞向一面残墙，震得墙上灰石飞扬，连呕出两口鲜血，眼前阵阵发黑。
　　而剑尖顺势追至，直指喉前寸许之地。
　　江又回闭目不敢看。何澹在缠斗中反手拍出一块碎木，弹开了商陆的剑尖。
　　就在何澹救人的一瞬，一道白影突然蹿入庙内，身法迅捷，一掌携着暗算的劲风，直向何澹后心。何澹已来不及完全闪避，只得拧转身形，仓促提息迎上这一掌。
　　两股内力轰然相撞，何澹被震得踉跄数步。
　　江又回忍不住破口大骂：“卑鄙小人，以多欺少就算了，还搞偷袭！”
　　来人一击得手，一身白衣，将左手食指上戴的墨玉戒指转了半圈。他头上简单包扎着几圈纱布，额前隐隐渗出血迹，朝何澹笑道：“对少庄主有用的偷袭，叫做计谋。”
　　杀机收紧，不给对手半分喘息之机。
　　何澹的身影似网中流影。宁行简狂乱的剑锋，商陆沉凝的封堵，季烛阴寒的刺光，总在触及他衣袂前滑开。他算准的不仅是招式间的罅隙，更是每一道气劲微妙的转收。
　　就在季烛的霜鳞刺再度刺空的刹那，何澹撤后半步，右手提起，向身前虚空轻轻一按。
　　风从他掌心而生。
　　先是一道涡流自地面旋起，将散落院中的木芙蓉花瓣尽数卷入空中。或粉或白的花瓣并未四散飘零，反而如有灵性般向他周身汇聚盘旋，与无形而凝实的气流彼此凝结。
　　眨眼间，一道流转着淡绯色泽的内息屏障豁然成形，将他与身后以扇撑地的江又回笼护其中。
　　屏障既成，威压有如潮水漫涨。
　　宁行简首当其冲，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跪倒在地。季烛指节捏得惨白，虎口崩裂，鲜血顺着霜鳞刺的锋刃滴落成线。商陆手中长剑亦是震颤不休。
　　唯有白衣人仍立于这片浑厚精纯的气劲之中。他望着屏障后那双冷冽的眼睛，唇角兴味地勾起。
　　来了。
　　大漠孤烟。
　　何澹以内息四探，察觉一丝矿脉独有的腥寒气，心知这片废庙不止偏僻，还藏着别的并不简单的布置，当机立断：“你先走。”
　　江又回以指腹抹过唇角，擦出一道殷红血痕。
　　他自知不是搏命的料，留下也是何澹的拖累，咬牙道：“我去找人来帮忙！你撑住！”
　　商陆见江又回要逃，悄悄移动剑尖。诛杀何澹虽是首要，但这客栈老板屡次坏事，若能顺手除去，不也是一件功劳？此念一起，他强行撤招要动手。
　　就在商陆撤力转身的同一瞬，何澹左腿扫出，挑起地上一片棱角嶙峋的碎瓦。那瓦片沾着尘土与暗色血渍，覆以他的内力，破空而去时不再只是残破陶片，而是杀意。
　　商陆迈出半步，身形就僵住了。他低头看去，胸口已被瓦片从后背扎穿，血窟窿汩汩涌出粘稠的血。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只挤出一声含混的气音，眼珠死死瞪着，满是不甘。
　　向前栽倒，脸砸在泥地上，再也无法动弹。

作者有话说

——晓妆如玉暮如霞，浓淡分秋染此花。<br>摘自《芙蓉花》刘子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