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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三月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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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剑川回来之后,何川在巍山歇了几天。他没有立刻走 —— 一来,段四爷约了他三月三去青山村赶本主节;二来,他这趟跑下来,发现云南这边的符号虽然多,但每一处都在说同一件事:它们都是从东边来的。而段四爷家老祖公的口传,可能就是云南这最后一扇没打开的门。他想,临走之前,得把段四爷脑子里那点东西,都问出来。
剑川那趟回来,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磨了一遍 —— 不难受,就是有点空。石宝山石窟里那些线刻符号、阿央白前的鼓声、李师傅那句 "铜头的根在东边",都沉在他脑子里,像河底的石头,一时翻不上来。
他需要缓一缓,也需要把心里那几块石头,一块一块翻出来,摆给段四爷看。
回到巍山老城,他先去看了段四爷。段四爷正在院子里刻版,见他来了,抬眼看了看:"这些天跑哪去了?脸都黑了。"
"去了趟大理、剑川,看了些东西。" 何川在竹凳上坐下来。
段四爷放下刻刀,倒了杯茶推过来:"看什么了?"
何川想了想,从手机里翻出照片 —— 大理州博物馆的铜釜、周城的送魂甲马、喜洲的 "铜头" 本主、剑川石窟台座上的线刻符号。一张一张,拿给段四爷看。
段四爷看得很慢。他一张一张看过去,看到周城那张送魂甲马的时候,"咦" 了一声;看到喜洲 "铜头" 本主的时候,眉头皱了起来;看到剑川石窟台座上的线刻符号时,他盯着看了很久,没说话。
"段四爷," 何川轻声说,"这些符号,和您那块引魂版上的,是同一套。"
段四爷放下手机,沉默了一会儿。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过了好半天,才开口:
"我刻了一辈子甲马,从来没想过,这些东西还有别的来头。"
"您那块引魂版上,写着 ' 柯洛倮姆,引魂归位 '。" 何川说,"我查过了,' 柯洛倮姆 ' 是彝语,意思是中央大城,在贵州赫章,是夜郎国的地方。那块版上的神,可能是夜郎的巫师。"
段四爷没有说话。他拿起刻刀,又放下,又拿起来,摩挲着刀柄。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穿过石榴树的声音。
"段四爷," 何川又说,"您之前说,老祖公是从东边来的。您还记得,口传里有没有提过一个地名?"
段四爷想了很久。久到何川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有一个," 段四爷终于开口,"我爹还在的时候,有一次喝多了酒,念叨过一句。说老祖公是从一个叫 ' 柯洛 ' 的地方来的。我问是哪里,我爹说不知道,就是老祖公传下来的一个音,念作 ' 柯洛 '。我活了一辈子,也没弄明白 ' 柯洛 ' 是哪。"
柯洛。
何川的心里,那块石头被翻了起来。柯洛倮姆 —— 中央大城。段四爷家的口传里,那个地名,和引魂版上的铭文,是同一个地方。
"段四爷," 何川的声音有点哑,"您这块引魂版,可能就是从 ' 柯洛 ' 来的。从夜郎来的。传了五六代人,传到了您手里。"
段四爷坐在那里,半晌没动。然后他慢慢地说:"原来是这样……"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何川看到,老人的眼眶有点红。一辈子的疑问,一个晚上,有了答案 —— 虽然不是完整的答案,但至少,那块版,有来处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何川又恢复了每天去段四爷那里的日常 —— 帮忙刻版、印甲马、磨墨、裁纸,有时候段四爷留他吃饭,两人喝两杯雕梅酒,聊聊天。
三月三快到了。
段四爷说,隔壁村 —— 青山村 —— 三月三过本主节,要去迎本主、祭本主。这是白族一年里最大的节庆之一,比他家门口那个小庙热闹多了。"你要是不急着走,跟我去看看。" 段四爷说。
何川答应了。他确实不急着走 —— 心里那根弦还绷着,但他也知道,有些事急不来。而且,他想亲眼看看,白族的本主节是什么样的。
三月初二,段四爷就开始准备了。他把常用的几块版都擦了一遍,磨好墨,裁了一沓黄纸。"祭本主要烧很多甲马," 他说,"我这手艺,也就这会儿还有人用。"
三月初三一早,天刚亮,两人就出发了。
青山村离巍山县城二十多里地,坐中巴要半个多小时。车上坐的几乎都是去青山村赶本主节的村民,段四爷一路上认识不少人,隔几排就有人跟他打招呼。一个胖婶隔着过道喊:"段四爷,今年还是你印甲马吧?" 段四爷笑呵呵地应:"我印,我印,少不了。"
到了青山村,何川才明白为什么段四爷说这里热闹。
村口搭起了神棚,青松翠柏扎的门楼,挂着一排排红布。家家户户门前都摆了香案,插着香,供着米、茶、水果。村里的空地上支起了好几口大锅,热气腾腾的,有人在杀猪,有人在水池边洗菜,小孩们穿着新衣裳,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手里攥着糖葫芦。
段四爷在一棵大榕树下摆开了摊子。他铺好布,放上版、墨、棕刷、黄纸,开始印甲马。围过来不少人,有拿钱的,有拿米换的,段四爷一张一张印,忙得头也不抬。
何川在旁边帮忙。他学着段四爷的样子,刷墨、覆纸、按实、揭起,刚开始印得歪歪扭扭,印了几张就顺了。段四爷看了他一眼:"学得挺快。要不要试试刻版?"
"改天吧。" 何川笑了笑。
他一边印甲马,一边观察这个村子。老人们在墙根下晒太阳,妇女们围在锅边忙活,男人们搬桌子、抬神轿。整个村子像是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热热闹闹地转起来,为同一个仪式。
快到中午的时候,迎本主的队伍回来了。
何川挤到人群前面去看。一顶红漆的神轿,由四个壮汉抬着,晃晃悠悠地从村外进来。轿子里坐着本主的塑像 —— 一个穿着蟒袍、戴着金冠的老者,面容慈祥。队伍前面是吹唢呐的、打鼓的、放炮仗的,后面跟着一大群村民,浩浩荡荡。
"这就是本主。" 段四爷在旁边说,声音带着一点敬重,"一村一个,护着这一方水土的。"
神轿被抬进本主庙,供到正殿里。然后是一连串的仪式 —— 献祭、上香、磕头、念经。村里的老人轮流上前,有人念着一段听不懂的经文,声音低沉绵长。
何川站在庙门口,听着那经文。
那语调,和巍宝山上毕摩唱经的语调不一样 —— 一个是彝族的,一个是白族的。但那种 "三个音一组" 的韵律感,那种在吟唱中起起伏伏的节奏,何川一下子就听出来了。
他的耳朵里,响起了轻轻的鼓声。
咚,咚咚。低,中,高。
很轻,不像祭祖节那次那么猛烈。他深吸一口气,没有躲,站在那儿听着。那鼓声和庙里老人的吟唱叠在一起,像是两条河,从不同的源头流过来,在一个地方汇合了。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他会在这里。
这套符号、这个声音系统,不只属于彝族,不只属于白族 —— 它属于这片土地上所有被夜郎文化浸润过的人群。他们用不同的语言、不同的仪式、不同的方式,保存着同一个东西。
中午,何川被段四爷拉着吃了一顿 "八大碗"。
本主节的席面,是白族传统的八大碗 —— 红肉、酥肉、粉蒸肉、烧白、豆腐、粉丝、青菜、腌菜,一碗一碗摆满一桌。何川和段四爷、还有几个村里的老人坐一桌。老人们喝米酒,划拳,讲古,段四爷也不怎么说话,就笑呵呵地吃菜,偶尔给何川夹一块肉:"多吃点,这席面一年就这一回。"
何川吃得满头大汗。他很久没吃过这么热闹的饭了。在北京的时候,他的午餐是外卖,一个人对着电脑吃,食不知味。现在他坐在一个陌生的白族村子里,和一桌陌生人吃饭喝酒,听他们用听不懂的白族话聊天,却觉得心里踏实。
下午,戏台上唱起了花灯戏。
戏台搭在村口,用木板和竹竿临时搭的,台上咿咿呀呀地唱,台下黑压压坐了一片。何川听不懂唱词,但看台上那些夸张的扮相和动作,看台下老人小孩都看得入神的模样,觉得很有意思。段四爷坐在他旁边,眯着眼听了一会儿,说:"这是老戏了,我小时候就听。现在唱的人少了。"
"段四爷," 何川问,"您刻了一辈子甲马,这戏、这节、这信仰,您信吗?"
段四爷想了想,说:"信不信的,说不清楚。我爹信,我爷爷信,我跟着信,也就信了。你别笑话我,这种东西,一代一代传下来,传到我这儿,我总不能让它断了。"
何川没说话。他看着台上台下,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动。
傍晚,祭祀进入尾声。何川在本主庙的偏殿里,看到了一个东西。
偏殿的墙上挂着一张很旧的甲马,比普通甲马大一圈,颜色发黄,边缘已经破损。图案模糊,但何川还是一眼认出了那个人形 —— 头戴圆釜,手持小鼓,和引魂版上的一模一样。
他站在那张旧甲马前,耳朵里的鼓声又响了起来。轻,稳,三个音一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段四爷," 何川叫住从旁边经过的段四爷,"您看这张。"
段四爷走过来,看了一眼,愣了一下:"这是……' 铜头 '。青山村的本主庙里供着 ' 铜头 ' 甲马,我倒是头一回见挂出来。"
"铜头?"
"对,老辈人都这么叫," 段四爷说,"说是头上戴铜的神,管送魂引路的。和咱们村那个小庙供的差不多。一般逢年过节不挂,只有村里有人过世、或者有人走丢了,才请出来。"
又是铜头。又是送魂引路。
何川看着那张旧甲马,看着那个头戴圆釜的人形,忽然觉得,那个人形也在看着他。
两千年前,夜郎的巫师戴着铜釜,敲着铜鼓,为迷路的人引路。两千年后,他的形象被刻进甲马,挂在白族村子的本主庙里,还在做着同样的事。
何川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想起阿鲁的话:"听得越多,离神越近,离人越远。"
他也想起自己的幻觉 —— 那个洞穴,那扇门,那个 "来" 字。
他知道,他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