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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石宝山石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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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凤羽出来,陈野说要先去见那个姓李的甲马传承人。
李师傅家在凤羽镇边上,一个很普通的白族院子,院子里晒着几簸箕粮食。李师傅六十多岁,话不多,但一说起甲马就停不下来。他家的版确实多,何川粗略数了数,有四十多块,其中几块明显是老版,木纹都浸透了墨。
何川一块一块看过去,大部分是常见的神祇。直到他看到一块压在箱底的版 —— 那块版不大,边缘已经开裂,但图案还清晰。上面刻的,是一个头戴圆釜的人形,手里拿着小鼓。
和引魂版上那个人形,几乎一样。
何川的呼吸一滞。他抬头看李师傅:"李师傅,这块版……"
"这个啊," 李师傅看了一眼,语气很平常,"送魂用的。老辈人传下来的,说是 ' 铜头 ',就是头上戴着铜的意思。不能随便印,只在有人走了的时候印一张,引路。"
铜头。
又是铜头。喜洲本主庙那个 "铜头" 神,和这块送魂甲马上的 "铜头",是同一个东西。
"李师傅," 何川的声音有点紧,"您知道这个‘铜头’,是从哪来的吗?"
李师傅想了想:"不知道。老辈人说,是从东边带来的。东边是哪,没人说得清了。"
又是东边。
何川和陈野对视一眼。他们心里都清楚 —— 这条 "东边" 的线,已经指向同一个方向了。
"李师傅,这块版,能让我拍个照吗?" 何川问。
"拍吧拍吧," 李师傅摆摆手,"这版也不值钱,你们年轻人感兴趣,拍就拍了。"
何川拍了几张照片,又让阿叶录了一段李师傅讲这块版来历的视频。临走时,李师傅送他们到门口,说了句:"你们要是真对这东西感兴趣,往东边走走吧。老辈人说,' 铜头 ' 的根,在东边。"
何川点点头。他站在李师傅家门口,看着远处的山,心里那根线,又紧了一分。
四人开车继续往北,去剑川。
凤羽到剑川走山路,沿着河谷绕,弯多路窄,但风景极好。车窗外是层层的青山,谷底有溪水,白族的村子散落在山坡上,青瓦白墙,像画一样。
中途经过沙溪古镇。陈野说:"这里以前是茶马古道上的重镇,我们下来歇个脚,吃顿饭吧。"
他们在沙溪的寺登街停下。古镇不大,青石板路,古戏台,一座古老的兴教寺。游客不多,安安静静的。阿叶一下车就兴奋了,举着相机拍个不停:"这个古镇太适合拍了。"
四个人在一家小店吃了午饭 —— 简单的马帮菜,土豆焖饭、腊肉、青菜汤,配一壶烤茶。阿 K 边吃边看手机:"信号太差了,这地方真够偏的。"
"偏才好," 陈野说,"偏的地方,东西才留得住。"
何川没说话。他坐在古戏台对面的石阶上,看着这个安静的小镇。他忽然想到,几千年前,夜郎的遗民从东边一路走来,是不是也经过这样的地方?他们停下来,歇脚,喝水,然后继续走。走到洱海边,走到巍山,走到巍宝山,把那些符号、那些信仰、那些故事,一代一代传下来。
而他自己,现在正沿着那条路,往反方向走。
下午,到了石宝山。
石宝山是丹霞地貌,红色的砂岩,山势奇特,像一朵朵巨大的蘑菇。进山要爬一段石阶,何川爬得气喘吁吁。景区游客不多,三三两两的,大部分是来看石窟的。
石钟寺区的石窟依山而凿,一窟一窟的,红砂岩壁上,佛像在阴影里沉默。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潮气,和香火残留的味道。
他们先看了第 6 窟,八大明王堂。
这是石钟山最雄伟的一窟,正中是一佛二弟子,左右八大明王一字排开,面目狰狞,青面獠牙,身挂骷髅,蛇缠手足,手持各种法器。何川一尊一尊看过去,在左起第三尊明王手里,看到了一面小鼓。
鼓面朝上,很小,比巴掌大不了多少。那尊明王一手持剑,一手持鼓,像是随时要敲响。
何川的耳朵里,响起了一声很轻的鼓声。
咚。
只有一声,然后就没了。但这一声,清楚得像有人在耳边敲。
"你听到了?" 阿 K 问。
"一声," 何川说,"只有一声。"
"一声也是信号。" 阿 K 说着,掏出手机录音。
陈野在旁边举着相机拍那尊明王:"不动明王,密宗里降伏烦恼的。他手里那个,是鼗鼓,密宗法器,也叫 ' 羯鼓 ',修法的时候敲的。你别说,这个鼓的造型 ——" 他拉近镜头,"鼓面那个纹,你看,一圈一圈的,和铜鼓的云雷纹有点像。"
何川盯着那面小鼓看了很久。密宗法器的鼗鼓,和夜郎铜鼓,当然不是一回事 —— 一个是藏传密宗的,一个是西南土著民族的。但那种 "敲鼓通神" 的逻辑,那种 "鼓声连接天地" 的意象,是共通的。
他有一种感觉:这尊明王手里的鼓,和引魂版上那个人形手里的鼓,虽然隔了一千年、隔了两种宗教,但它们在做同一件事 —— 用声音连接另一个世界。
第 7 窟是甘露观音,面容宁静,身姿端庄。何川看了一会儿,没有触发联觉。
然后,他们到了第 8 窟 —— 阿央白。
洞口很普通,走进去,是一尊近乎圆雕的石刻,立在莲座上,造型写实得让人有些不敢直视。两侧的壁上,各有一尊线刻的佛像。洞口的壁上,隐约有墨书题记。
何川站在阿央白前,忽然觉得耳朵里响起了鼓声。
不是一声,是三个音一组。低,中,高。很轻,但很清晰。
他深吸一口气,没有躲,也没有捂住耳朵。他让自己站在那鼓声里,听着。鼓声在石窟里回荡,和真实的寂静叠在一起,有一种奇异的安宁。
"阿央白," 陈野在旁边说,声音放得很低,"白族的生殖崇拜。老辈人来这里求子嗣。你发现没有 —— 在这个以佛教造像为主的石窟群里,唯独这一窟,是白族自己最原始的东西。他们信佛,但也没忘了自己是谁。"
"广集生化路,大开方便门。" 何川念出了洞口那行墨书。
"对," 陈野说,"生命和佛门,在他们那儿是通的。"
何川在阿央白前站了很久。那三个音的鼓声慢慢淡下去,最后消失了。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 那套符号体系,那个 "头戴铜釜的人形",那个洞穴里的鼓声,不全是关于死亡的。引魂、归位、套头葬、通神 —— 这些看着都像是 "死" 的事,但它们的根,也许是对 "生" 的渴望。
"走," 他说,"再看看别的窟。"
他们继续往深处走。在石钟寺区最里面的一窟,何川停住了脚步。
那一窟的造像已经残破,佛像的面容风化得模糊不清。但在造像的台座正面,有一片线刻的纹饰 —— 因为位置低,常年被阴影遮着,保存得比佛像本身还好。那些纹饰弯弯曲曲的,像蛇,像水纹,又像是某种抽象的图案。
和引魂版上的符号,几乎一模一样。
何川的耳朵里,那三个音的鼓声响了起来。这一次不是一声,不是轻轻的三音,而是完整的、持续的一段 —— 低,中,高,低,中,高,节奏分明,像是有什么话要说。
"陈野," 何川的声音有点哑,"你看这个。"
陈野走过来,蹲下,看了很久。然后他掏出相机,对着那片线刻纹饰,拍了几十张。"这是线刻," 他说,"不是装饰。你看这些刻痕的走刀 —— 一笔一画的,是有意的。这是符号,和引魂版上的,是一套东西。"
"为什么会在佛像的台座上?" 何川问。
陈野想了想:"有两种可能。一是工匠里有人认识这套符号,随手刻上去的,当作护佑;二是更早的 —— 这个位置,原本可能就有一个更古老的东西,后来佛教来了,在这上面凿了佛像,但底下的旧符号没凿干净,留下来一角。"
"就像喜洲本主庙那幅画。" 何川说。
"对," 陈野点头,"就像那幅画。新的盖在旧的上面,旧的没盖干净,露出来一点。"
何川蹲在那片符号前,耳朵里鼓声还在响。他伸出手,手指悬在符号上方,没有碰 —— 他不敢碰,好像一碰,那两千年的东西就会散掉。
"这些符号," 阿 K 在旁边说,"从甲马,到铜鼓,到佛像台座 —— 它们一直都在。不是消失,是被人一层一层地盖住了,但从来没真正消失过。"
阿叶把摄像机架在地上,对着那片符号,拍了一个长镜头。石窟里很安静,只有她手里设备轻微的电流声,和何川耳朵里那三个音的回响。
从石钟寺区出来,天已经快黑了。四人在石宝山脚下的一家客栈住下。
晚饭是客栈老板做的,简单的山菜和腊肉,配了一壶本地酒。四人围坐在一起,谁都没怎么说话,都在消化白天的东西。
"我今天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阿 K 开口,"这些符号,如果真是一套 ' 声音编码 ',那它靠什么传播?靠耳朵。毕摩唱经是口传的,甲马是刻的但用的人要会 ' 读',佛像台座上的线刻,是给看得见的人看的。这一整套东西,几千年来,就是靠人一代一代传下来的。但你们想过没有 —— 传它的人,知不知道自己在传什么?"
"可能不知道," 陈野说,"就像段四爷,他刻了一辈子甲马,不知道那块引魂版是什么神。就像周城的杨大爷,只知道送魂甲马要往东北送,不知道东北边是什么。"
"但是," 陈野顿了顿,放下酒杯,"我今天把咱们这几天查的东西,又捋了一遍。引魂版上的 ' 柯洛倮姆 ',周城送魂甲马 ' 往东北送 ',喜洲和凤羽的 ' 铜头 ' 本主,还有今天石窟台座上的线刻 —— 四个地方,四拨人,谁也说不清自己传的是什么,但四条线,指的全是同一个方向。东边。柯洛。铜头。没有一条线往别处指。"
桌上安静了。
"这说明什么?" 阿叶问。
"说明云南不是源头," 陈野说,"符号在这里是 ' 传下来的 ',不是 ' 造出来的 '。传下来的东西,指向才会这么整齐 —— 因为它们都来自同一个地方,朝着同一个方向走散了。要追根,就得往它们来的地方走。"
"而且," 阿 K 接话,"云南的符号都是 ' 死' 的。刻在版上、铸在铜器上、线刻在石头上,被供着、被存着、被当文物摆在展柜里。湘西不一样 —— 辰州符是活的,现在还在画、还在用。你想听更多,得去符号还活着的地方。"
"辰州符……" 何川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看向陈野,"你之前说的沅陵?"
陈野点了点头:"沅陵,辰州符的发源地。离贵州也近。"
"阿 K 说得对," 何川说,"我们在云南看到的这些符号,都是 ' 供' 着的,是别人传下来、摆在那儿等我们来看的。但辰州符是有人现在还在画的 —— 活的东西,背后就有活人。会画辰州符的人还在,那 ' 知道 ' 这些符号真正意思的人,说不定也还在。"
"我们要找的," 他顿了顿,"就是那些还在用的人。顺着他们,去找写下 ' 柯洛倮姆 ' 的那个人。"
桌上安静了一会儿。阿叶举起酒杯:"那就去找。"
四个人碰了杯。
窗外,石宝山的夜很静,山影黑沉沉地立着。何川看着窗外,耳朵里,那三个音的鼓声又轻轻地响了一下。
低,中,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