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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准备出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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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青山村回来,已经是晚上。何川送段四爷到家门口。
"段四爷," 何川站在门口,斟酌着开口,"我可能要离开一段时间。"
段四爷看了他一眼,没问去哪,也没问去干什么。他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屋。过了一会儿,他出来,手里拿着一件东西 —— 用黄纸包着的,递到何川手里。
何川打开。是一张甲马,用引魂版印的。那个头戴圆釜、手持小鼓的人形,清晰地印在黄纸上。版沿那行字也印了出来 —— 反的,但何川认得:柯洛倮姆,引魂归位。
"这是用引魂版印的," 段四爷说,"你带着。出门在外,万一迷了路、丢了魂,烧了它,能引你回来。"
何川捏着那张甲马,心里发紧:"您不是说,这块版印的甲马不能烧吗?"
段四爷说:"不能随便烧。真到了走投无路的时候,烧一张不碍事。老祖公印这个,本来就是给人引路的。"
他说完,顿了一下,又说:"你查到的那些,我信。引魂版的老祖公,确实是从 ' 柯洛 ' 来的。你要去找那个地方,就去找吧。找到了,回来告诉我一声。"
"嗯。" 何川说。
他攥着那张甲马,站在巷子里。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段四爷," 他说,"谢谢您。"
"谢什么," 段四爷摆摆手,"你陪我老头子说了这么多话,该我谢你。"
他转身进屋,关上门。何川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拿着那张引魂甲马,慢慢走回自己租的院子。
院子里,石榴树的叶子在晚风里沙沙响。段奶奶的屋里已经熄了灯。
何川在石榴树下站了很久。他把那张引魂甲马小心地收进背包,和那个画满幻觉图案的笔记本放在一起。
明天,他要给陈野打电话。然后,出发!
出发那天,何川起得很早。
其实他一夜没怎么睡。收拾东西的时候,翻出了那个画满幻觉图案的笔记本,一页一页看过去 —— 洞穴、石壁、头戴铜釜的人形、小鼓,从十四岁画到现在,快二十年了。他以前以为这是病,现在知道这不是病,但到底是什么,他还不清楚。
他把笔记本合上,塞进背包最底层。又想了想,把段四爷给的那张引魂甲马拿出来,折好,放进上衣内袋里,贴着胸口。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拎着背包,走到院子里。
段奶奶已经起来了,坐在西厢房门口的小凳上,正往炉子里添柴。她见何川背着包出来,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站起来,走了过来。
她没有问 "去哪"。她用白族话说了几句,何川听不太懂,但能听懂几个词 —— 大概是 "路上"" 小心 ""吃饭" 之类的意思。
然后她转身进了屋。过了一会儿,她出来,手里拿着一包东西,用干净的布包着,塞到何川手里。何川打开一看 —— 几块饵块,一包蜜饯,还有一小瓶她自己做的酱菜。
"…… 谢谢段奶奶。" 何川的声音有点发紧。
段奶奶摆摆手,又用白族话念叨了几句。然后她走到院子里的石榴树下,伸手够下一个青石榴,也塞给了他。那石榴还没熟透,皮还是青的,但段奶奶执意要给他。
何川接过来,揣进兜里。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棵石榴树,看着段奶奶佝偻的背影,看着这个他住了两个多月的小院。
"段奶奶,我走了。" 他说。
段奶奶站在门口,没再说话。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站在晨光里,看着何川走出院门。
何川走出巷子,回头看了一眼。段奶奶还站在门口,身影小小的,淹没在青瓦白墙的老房子中间。
他深吸一口气,转回头,大步往高铁站走去。
陈野在高铁站等他。
除了陈野,还有阿 K 和阿叶 —— 他们前一天就从大理赶过来了。四人上了巍山开往昆明的动车,何川坐在靠窗的位置。巍山古城在车后慢慢退去,青瓦白墙,拱辰楼,老城门,一点一点变小,最后消失在层层的山影里。
他摸了摸上衣内袋里那张引魂甲马,又摸了摸兜里那个青石榴。石榴还是硬的,带着一点凉意。
"何川," 阿叶坐在他旁边,轻声问,"舍不得?"
"有一点。" 何川说。
"以后还能回来。" 阿叶说。
"嗯。"
动车在群山间穿行,隧道一座接一座。到昆明的时候是中午。
陈野的意思是当天转车直奔怀化,赶一赶晚上能到。但阿 K 第一个反对:"用得着这么赶吗?又不是赶去救火。咱们到怀化还得转班车,到了沅陵天都黑了,什么也干不了。不如在昆明歇一晚,明天轻轻松松走。"
阿叶也附和:"就是。我也想在昆明买点东西,转车顺便逛逛。"
何川没说话,但他心里是赞同阿 K 的。离开北京之后,他越来越不喜欢 "赶" 这件事。段四爷说过,甲马是要慢慢刻的,急不得。他觉得找东西也是一样,急不得。
"行吧," 陈野妥协了,"那就住一晚。"
四人在昆明站附近找了一家旅馆住下,放好行李,出去吃晚饭。
昆明暮色来得晚,天还亮着。他们找了一家老店,一人一碗过桥米线 —— 滚烫的鸡汤,雪白的米线,一碟一碟的小料倒下去,滋啦一声响。四个人吃得满头大汗,谁都没说话,只有吸溜吸溜的声响。
吃完出来,天已经暗了。四人沿着街道慢慢走。阿 K 忽然开口,说起了沅陵:
"我白天查了一下。沅陵这地方,古时候是辰州府的治所,沅水、酉水在城边交汇,是个老码头。你们知道它最出名的是什么吗?辰州符。老辈子人讲,辰州符能驱邪、能治病、能镇宅,画符的人要懂规矩,不能乱画。还有人讲,老辰州府一带,以前有赶尸的 —— 人死在异地他乡,请了赶尸匠,能把尸体一步一步领回老家。"
"赶尸是真的吗?" 阿叶问。
"不知道。县志上记过,但记得很含糊。" 阿 K 说,"反正这种事,信的人说真有,不信的人说是骗局。但有一点 —— 这地方跟云南不一样。云南的甲马,现在还在集市上卖;辰州符这东西,在沅陵更像是 ' 还在,但不露面 '。"
"还在,但不露面。" 陈野重复了一遍这句话,"有点意思。"
何川听着,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地面,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晚上回到旅馆,何川没有立刻睡。他把手机里的照片一张一张翻过去 —— 段四爷的引魂版、阿鲁的法帽、祭祖节的铜鼓、周城的送魂甲马、喜洲的 "铜头" 本主、剑川石窟的线刻符号。他按时间排好,又看了一遍。
从巍山到剑川,从甲马到石窟,从 "铜头" 到 "柯洛"—— 这些符号像是一条河,从东边流过来,在云南的土地上散开、沉淀。而现在,他要逆着这条河,往上游走。
他关掉手机,躺下。窗外是昆明的夜,车流声远远的。
第二天一早,四人退了房,坐地铁从昆明站到昆明南站,搭上了去怀化的高铁。车程四个多小时。
何川上车后睡了一觉,醒来时,窗外的山已经变了 —— 不再是云南那种青翠连绵的大山,而是更陡、更密的湘西山地,山体是黛色的,云雾缠绕在半山腰。隧道越来越多,一个接一个,像钻进山的肚子里。
到怀化南站,已经是下午。四人出站,打了个车去汽车站,赶上了最后一班去沅陵的班车。
班车在暮色里沿着盘山公路开。车里人不多,有几个背着竹篓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妇女,车厢里有一股淡淡的烟味和汗味。何川靠着车窗,看着窗外 —— 湘西的村庄在暮色里亮起零星的灯,一座一座,散落在山的褶皱里。
"快到了。" 陈野说。
何川 "嗯" 了一声。
班车开进沅陵县城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县城不大,街道两边是新修的楼房,和所有县城一样。但四人拖着行李往里走,拐进老城,就像进了另一个时代 —— 吊脚楼沿着沅水排开,青瓦黑檐,一盏盏昏黄的灯从木格窗里透出来,照在石板路上。江面上有船,船头也亮着灯,在水里拖出长长的倒影。
四人在老城找了一家临江的客栈住下。老板是个中年男人,姓向,本地人,很健谈。他听说四人是来 "看古城" 的,笑了:"沅陵有啥好看的?你们是外地人吧,稀奇。明天去龙兴讲寺看看,那才是真古迹。晚上江边转转,吃碗米粉,就这些了。"
何川问:"向老板,这地方待几天够?"
向老板想了想:"要看你们想干嘛。就想看看古城,两天够。要是想往山里头走 ——" 他顿了一下,"那就说不准了。"
他话里有话,但没往下说。何川也没追问。
安顿好行李,四人在江边的一家小馆吃了晚饭。沅陵的米粉很粗,配着酸豆角和辣子,还有炸得金黄的灯盏窝和油粑粑。四人吃得简单,却觉得踏实。
饭后,他们沿着江边慢慢走。夜里的沅水很静,水面上映着两岸的灯火,碎成一长条。吊脚楼的黑影贴着水面,像是从水里长出来的。
"这地方," 阿叶站在江边,看着对岸的山,"跟云南完全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阿 K 问。
"云南是明晃晃的,太阳大,东西都摆在外面。" 阿叶想了想,"这地方…… 水太多,山太高,东西都藏在阴处。"
何川没接话。他站在江边,看着沅水,看了很久。江水往东流,哗啦哗啦地响,带着一股水腥气。他忽然想起在云南,巍宝山上的那个洞穴,那扇门,那个 "来" 字。
他到了。不代表就找到了。
四人沿着江边慢慢走回客栈。回到房间,何川推开窗,窗外是沅水,江面上还有几盏渔火,一明一灭。
他把段四爷给的那张引魂甲马从内袋里拿出来,看了一会儿,又小心地收好。
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