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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二月初八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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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历二月初八,祭祖节。
何川凌晨四点半就醒了。睡不着,索性起来洗漱,穿好衣服,检查了一遍要带的东西 —— 手机、充电宝、水、外套、笔记本。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机带上了,但关了声音。
五点,陈野到了。背着他的摄影包,头发有点乱,眼睛里却亮晶晶的,一脸兴奋。
"走?" 陈野问。
"走。" 何川说。
两人摸黑出了古城。天还没亮,街上空荡荡的,只有几家早餐店亮着灯,热气从门缝里飘出来。他们在路口买了两碗饵丝,蹲在路边呼噜呼噜吃完,然后去汽车站坐最早一班去巍宝山的中巴。
车上坐满了人,大部分是去祭祖的彝族群众,穿着节日的盛装。男的一律黑色对襟衫,裹黑头巾,腰间扎着布带;女的穿着绣花上衣和百褶裙,戴着一圈圈的银饰,走动时叮叮当当响。车厢里有一股松香和头油的味道,还有人在低声说话,用的是彝族话,何川听不懂,但能感觉到节日的氛围。
陈野一上车就开始拍照,镜头扫过车厢里的每一个人。"你看那个阿姨的银饰," 他压低声音对何川说,"那种纹样,和铜鼓上的云雷纹是一个体系的。西南民族的东西都是通的,银饰、铜鼓、刺绣、甲马,符号系统是共享的。"
何川点点头。他以前没注意过这些,现在听了陈野的话,再看那些银饰 —— 确实,上面的纹样弯弯曲曲的,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天蒙蒙亮的时候,中巴到了巍宝山。山门处已经停了不少车,人声鼎沸。何川和陈野随着人流往山上走。
越往上走,人越多。土主庙的院子里已经挤满了人,黑压压一片,何川粗略估计至少有上千人。院子四周搭起了几个棚子,架着几口大锅,在杀猪宰羊,热气腾腾,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松脂味和香火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陈野已经激动得不行了,举着相机咔嚓咔嚓拍个不停:"这个场面,太壮观了。你看那边 —— 那个是毕摩,穿法衣的那个 —— 他头上的法帽,你看到没有?上面缀着的东西,像不像甲马版上的符号?"
何川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祭坛前面站着几个毕摩,穿着正式的法衣,领头的那个头上戴着一顶法帽,帽子前沿缀着一排金属片,在晨光里闪闪发光。其中一些金属片的形状,确实弯曲得像某种符号。
何川的心跳快了一拍。他掏出手机,把法帽拍了下来,然后放大看。那些金属片的轮廓,和引魂版上的弯曲符号,确实有几分相似。
"阿鲁师傅呢?" 陈野问。
何川在人群里找了一圈,看到阿鲁站在祭坛旁边,正在和几个年长的毕摩一起布置祭坛。他穿着一件崭新的法衣,黑色的底子上绣着彩色的花纹,手里拿着铜铃和法扇。他抬头看到了何川,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又低下头去忙自己的事。
祭坛设在正殿前面,用青石垒成,上面铺着松毛。祭品已经摆好了 —— 猪头、羊头、鸡、酒、茶、五谷,还有一面铜鼓。铜鼓就放在祭坛中央,鼓面朝上,在晨光里泛着幽暗的铜绿色光泽。
何川盯着那面铜鼓看了很久。鼓面上有太阳纹,十二道光芒,周围是一圈圈的弦纹和云雷纹。他看不到鼓身上的符号 —— 铜鼓是平放的,符号在侧面,看不到。但他知道,那上面有和引魂版一样的符号。
他握紧了拳头。手心全是汗。
太阳完全升起的时候,仪式开始了。
先是几个年轻的后生杀了一头牛,血洒在祭坛前面的地上。然后是献祭 —— 猪头、羊头、鸡,一样一样摆到祭坛上,有人用彝语念诵着什么,声音低沉而悠长。
接着,领头的毕摩 —— 不是阿鲁,是另一个更年长的老毕摩 —— 站到祭坛前面,手里拿着铜铃和法扇。他先摇了几下铜铃,清脆的铃声在嘈杂的人群上空响起,人群慢慢安静下来。
然后,他开口了。
经文不是用日常语言念的,而是一种古老的、有旋律的吟唱。每个音节都有固定的音高 —— 低、中、高,三个音一组,循环往复,变化组合。铜鼓在旁边伴奏,鼓点和经文的节奏完全吻合。
咚,咚咚。低,中,高。
何川的耳朵里,除了真实的铜鼓声和毕摩的吟唱声,还叠加了一层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 —— 那是符号本身的 "声音"。祭坛上的铜鼓、毕摩法帽上的金属片、他脑子里的幻觉,所有的东西在这一刻共振了。
他的眼前开始出现光斑,弯曲的符号在视野里游动,像蛇,像水纹。洞穴、石台、铜釜人、小鼓 —— 那些他画了十几年的幻觉画面,比任何一次都清晰。
他感觉自己好像站在了那个洞穴里,站在了那个头戴铜釜的人形旁边,听着两千年前的鼓声。
他的身体开始发抖,额头冒出冷汗。陈野注意到他的异样,低声问:"你怎么了?不舒服?"
何川想回答,但张不开嘴。他的耳朵里全是鼓声,三个音一组,循环往复,震得他耳膜发疼。他的视野在收缩,像隧道一样,中间是亮的,四周在变黑。
他知道,他要发作了。
但他不想在这里倒下。这里有上千人,他不想引起骚动。他强迫自己转过身,推开人群,往院子外面走。陈野在后面喊他,但他听不清,只管往外走。
他走出土主庙的院子,走到外面的山路上。山路上没人,只有风。他扶着路边的一棵古柏,大口喘气。
但鼓声没有停。
三个音一组,低,中,高。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他的膝盖发软,顺着树干滑坐在地上。他眼前的光斑越来越密,弯曲的符号在视野里疯狂游动,然后 —— 他看到了那个洞穴。
这一次,他不是 "看到",他是 "站在" 里面。
他站在洞穴的中央,脚下是湿润的泥土,头顶是滴水的石壁。石壁上刻满了弯曲的符号,符号在发光,幽绿色的光,像磷火。洞穴中央有一个石台,石台上放着一面铜鼓,铜鼓很大,比他见过的任何一面都大。
那个头戴铜釜的人形站在石台旁边,手里拿着鼓槌,正在敲鼓。
咚,咚咚。低,中,高。
鼓声在洞穴里回荡,震得石壁都在发抖。何川想喊,但发不出声音。他想跑,但脚像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
然后,那个人形停下了敲鼓的动作。
它转过身来。
铜釜罩住了它的整个头部,何川看不到它的脸。但他能感觉到,它在看他 —— 透过铜釜,透过两千年的时光,看着他。
然后,它抬起手,指了一个方向。
何川顺着它指的方向看过去。洞穴的深处,有一扇石门,门上刻满了符号。门是关着的,但门缝里透出光来 —— 金色的光,像是门后面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那个人形又敲了一下鼓。
咚。
然后,它开口了。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的,而是从铜釜里传出来的,低沉、沙哑、像是隔着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音:
"来。"
何川猛地睁开眼。
他发现自己躺在地上,后背靠着古柏的树干。陈野蹲在旁边,一脸焦急,正在掐他的人中。他手里还拿着相机,镜头盖都没来得及摘。
"何川!何川!你醒醒!" 陈野的声音有点抖,"你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突然就往外跑,我追出来你就倒这儿了,怎么叫都不应!"
何川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疼:"水……"
陈野赶紧从背包里掏出水,拧开瓶盖递给他。何川接过来,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流下去,他才感觉自己活过来了。
"你是不是有什么病?" 陈野问,"癫痫?低血糖?"
何川没有回答。他靠在树干上,看着山上的天空。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蓝天白云,阳光很好。但他的手还在发抖。
"我……" 他开口,声音沙哑,"我看到了一扇门。"
"什么门?"
何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没事。就是…… 做了个梦。没事。"
他没有跟陈野说实话。他不知道该怎么说。说他看到了一个两千年前的洞穴?说那个头戴铜釜的人形让他 "来"?说门缝里有金色的光?这太荒谬了。他自己都还没消化。
他扶着树干站起来,腿还在软。陈野赶紧扶住他。
"要不你先下山?" 陈野说,"你这个状态,不能再待了。"
何川摇了摇头:"不用。我再缓一会儿就好。你先进去吧,别错过了祭祀。你不是还要拍吗?"
"我拍个屁啊," 陈野说,"你都这样了,我还拍什么拍。我陪你下山,去医院看看。"
"不用," 何川坚持,"我真的没事。老毛病,缓过来就好了。你进去吧,别耽误了。"
陈野看着他,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说:"那我先进去,你在这儿坐着,别乱跑。等我拍完出来找你。你要是又不舒服,立刻打我电话。"
"嗯。"
陈野三步一回头地走了。何川靠着树干坐下来,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土主庙的院门口。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山上的风吹过来,带着松脂和香火的味道。一切都很正常 —— 蓝天,白云,古柏,山路上偶尔走过的游客。
但他心里知道,一切都变了。
那个人形让他 "来"。
来哪里?来那个洞穴?来那扇门?来贵州?来夜郎?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躲不掉了。
何川在山上又坐了一个多小时,才缓过来。他没有再进土主庙,就坐在山路边上,看着人来人往。
快到中午的时候,陈野从院子里出来了,一脸满足:"拍到了!我拍到了!那个老毕摩唱经的完整视频,还有铜鼓的特写,太棒了。你怎么样?好点没?"
"好多了。" 何川站起来,"走吧,下山。"
"别急," 陈野却拦住他,"我那几个朋友也来了,刚到。走,介绍你认识。"
"朋友?"
"大理那边的,我们那个数字游民圈子的人。" 陈野说,"我之前不是跟你提过吗?我在大理待了两年,认识一帮做自由职业的。今天祭祖节,我喊了他们一声,没想到真来了。走,见见。"
两人沿着山路往下走。陈野还在兴奋地讲他拍到了什么,何川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脑子里却全是那个洞穴、那扇门、那个 "来" 字。
走到半山腰,陈野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说了几句,然后挂掉,冲何川晃了晃手机:"他们到山门了。走快两步。"
他们在土主庙山门外的一棵大青树下,找到了那两个人。
一个瘦高个,戴圆框眼镜,背着一个双肩包,包上挂着一个老式的罗盘挂饰,正蹲在地上看手机,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波形图。这是阿 K,三十出头,前程序员,现在做数据可视化,对密码学和解码有业余研究。陈野跟何川说过,阿 K 以前是搞算法的,后来裸辞了,跑大理躺了半年,靠接远程活和做数据可视化的单子维生,圈子里的朋友都叫他阿 K。
另一个是女生,短发,穿着冲锋衣,脖子上挂着一台相机,脚边支着一台三脚架,上面架着一台摄像机。这是阿叶,二十七八岁,做独立纪录片的,前阵子在拍西南非遗系列,已经跟拍了三个民族的手艺人。她看到陈野,招了招手:"陈野!你那个 ‘铜鼓符号’的事,阿 K 说了一路,听得我都想看了。"
"这就是何川?" 阿 K 站起来,推了推眼镜,上下打量他,"陈野跟我说了,甲马版、夜郎符号、能听到符号的声音。有意思,太有意思了。你那个 ‘听到声音’的说法,虽然听着玄,但技术上不是不可能 —— 声音和图案之间本来就有对应关系,声谱、波形、频谱,都能转成图像。你要是能把听到的节奏录下来,我可以帮你做声纹分析,看看能不能还原出什么规律。"
何川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想过,自己 "听到" 的节奏可以录下来分析。
"能录吗?" 他问。
"能啊," 阿 K 说,"你有症状的时候,用手机录音。虽然你自己听到的和实际录到的可能不完全一样 —— 毕竟那是你大脑处理过的 —— 但至少能做个参考。我可以把音频转成频谱图,看看有没有稳定的频率结构。如果有,那就说明你听到的不是随机噪音,是有规律的信号。"
"…… 有道理。" 何川说。
阿叶在旁边插话:"你别看他说话快,他说的是真话。我以前拍过一个声音疗愈的纪录片,里面就有个录音师,能用仪器捕捉到人耳听不到的频率。阿 K 要是真能把那套用上,说不定真有戏。"
何川看了一眼陈野,陈野冲他点了点头。他感觉到,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查了。
四个人站在山门口,身后是祭祖节的人声鼎沸,面前是巍山的青山翠谷。陈野提议,下山后找个地方坐下来,好好聊聊接下来的计划。
"先别急着定去哪," 陈野说,"我们把云南剩下的地方先查完 —— 大理博物馆的实物、周边几个村的甲马传承人 —— 把功课做扎实,再商量往东走的事。阿 K,你负责查数据库,看能不能找到更多关于这些符号的资料;阿叶,你负责记录,这一路拍下来,以后说不定能剪成一部片子;何川有 ' 听力 ',我懂点考古,咱们凑一块儿,比单打独斗强多了。"
"行," 阿 K 说,"我下午就回大理,把能查的数据库都翻一遍。"
"我反正也是要拍片子的," 阿叶说,"跟你们一起走,正好顺路。"
何川看着这三个人,心里涌起一股说不上来的感觉。他来巍山的时候是一个人,想着躲清静,结果躲着躲着,躲出了三个同伴。
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但他知道,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四个人在巍山古城里找了一家馆子,吃了一顿热热闹闹的午饭。阿 K 话多,阿叶话也不少,陈野在旁边补充,何川偶尔插一句。桌上的菜是白族家常菜 —— 酸辣鱼、乳扇、凉鸡米线、雕梅酒 —— 热气腾腾的,吃得人额头冒汗。
吃完午饭,阿 K 和阿叶坐下午的高铁回大理。临上车前,阿 K 跟何川说:"你哪天来大理,提前说一声,我们直接去博物馆碰头。" 阿叶也补了一句:"我这几天都在大理,你来了随时找我。"
何川和陈野送他们到汽车站,看着大巴开走,消失在盘山公路的尽头。
"走吧," 陈野拍了拍何川的肩膀,"今天你也累了,回去歇着。明天开始,有的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