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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巍宝山 ...

  •   接下来的几天,何川把自己关在院子里查资料。

      他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 "柯洛倮姆",把能找到的关于夜郎、套头葬、铜鼓符号的论文都下载了进去,一篇一篇读,做笔记。但读得越多,他越觉得困惑 —— 学术界对这些符号的定论就是 "没有定论",几乎每篇论文的结尾都是 "含义待考"" 尚需进一步研究 "。

      他和陈野聊了几次。

      陈野确实对铜鼓文化很有研究,跑了半年西南,看了几十面铜鼓,拍了几千张照片。他给何川发了一些铜鼓符号的照片,让何川比对 —— 其中有几张,符号的弯曲方式和引魂版上的几乎一模一样。

      "你看," 陈野在微信上说,"这些符号不是孤立的,它们在整个西南地区都有分布,广西、云南、贵州、甚至湖南西部都有。我一直在找它们的源头。我有个猜测 —— 源头可能在夜郎。夜郎是西南地区最早的青铜文明之一,铜鼓文化、符号系统,可能都是从夜郎传出去的。"

      "从夜郎传出去?怎么传的?" 何川问。

      "民族迁徙、文化融合、战争、贸易," 陈野回,"夜郎灭国之后,人散了,文化没散。往东融进了湘西的巫傩,往西融进了洱海地区的昆明人,后来又融进了南诏。你在巍山,我建议你去巍宝山看看 —— 南诏发祥地,山上有土主庙,彝族毕摩的祭祀传统保留得很好。说不定能找到更多线索。"

      巍宝山。

      何川之前查资料的时候也看到过这个名字 —— 南诏第一代王细奴逻的耕牧之地,山上有南诏土主庙,是彝族的祭祖圣地。但他当时没往心里去,觉得那是旅游景点。

      现在陈野提了,他又查了查。一篇民族学论文里说,南诏国的铜鼓文化、鬼主信仰、祭祀仪式,和更早的夜郎文化有明显的传承关系 —— 夜郎灭国后,其遗民和文化传统融入了洱海地区的昆明人,后来成为南诏文化的源头之一。

      何川盯着屏幕,心里有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如果南诏继承了夜郎的文化,那巍宝山上,会不会还留着夜郎符号的痕迹?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坐在院子里查资料查不出更多东西了。他得去现场看看。

      巍宝山离县城十一公里,坐中巴二十分钟。何川选了一个周三的上午出发,避开周末的游客。

      三月初的巍宝山,古柏抽出了新芽,空气里有松脂和泥土的味道。进山门之前,何川在景区导览图前站了一会儿。巍宝山的景点分布有点特别 —— 按正常的走法,从山门进去,先到山脚的土主庙(巡山殿),再一路往上,经过文昌宫,最后登顶,再从另一侧下山到长春洞。

      何川想了想,决定反着走。先去长春洞,再登顶,下山时经过文昌宫和土主庙。这样该看的都看一遍,最后落在土主庙,正好在院子里歇脚。

      他沿着指示牌,先绕向长春洞。长春洞是巍宝山最有名的道观,以精美的木雕藻井和壁画著称。殿里的八卦藻井确实精美,层层叠叠的木雕,中间是太极图,周围是八仙和花鸟。壁画也画得很细,道教神仙故事,色彩有些斑驳,但还能看出当年的华丽。

      何川在殿里转了一圈,看了藻井、壁画、道教神像和供桌上的符篆。道教符篆和引魂版上的符号完全不一样 —— 道教符篆是汉字的变形和组合,能看出 "敕"" 令 ""罡" 等字的痕迹,而引魂版上的符号是纯粹的曲线,没有任何汉字的影子。

      没有发现。

      从长春洞出来,他沿着山路往上登顶。这一段山路陡一些,两边是密密的古柏,遮天蔽日,空气凉飕飕的。爬到山顶,是一个不大的平台,有一座小庙,香火冷清,但视野极好 —— 整个巍山坝子铺在脚下,青瓦白墙的村庄像棋子一样散落在田畴之间,远处是无尽的山影。

      何川在平台边站了一会儿,吹了吹山风,然后开始下山。

      下山走到半路,路过文昌宫。文昌宫是一座道观,院子里有一棵巨大的古山茶,据说有几百年树龄,这个季节花已经谢了,但枝叶繁茂,遮住了半个院子。正殿墙壁上有一幅壁画,叫 "松下踏歌图",画的是一群人在松树下唱歌跳舞的场景。

      何川在壁画前站了很久。画中人物穿着古代服饰,围着圈子跳舞,有人吹芦笙,有人打拍子,姿态生动。他仔细看画中人物的服饰、动作、背景里的器物,但没有发现和引魂版上类似的符号。

      还是没有发现。

      他有点失望,但也在意料之中。如果夜郎符号那么容易被找到,学术界也不会称之为 "未识别符号" 了。

      他沿着山路继续往下走,最后到了山脚附近的土主庙。土主庙比长春洞、文昌宫都热闹 —— 虽然是周三,院子里还是有不少来烧香的本地人,烟雾缭绕,空气里有香灰和松脂混合的味道。

      正殿里供奉着南诏第一代王细奴逻的塑像,塑像穿着彝族服饰,头戴高冠,手持宝剑,面容威严。供桌上摆着香烛、酒水、五谷和一些水果。

      何川在殿里转了一圈,看了塑像、两侧的壁画、供桌上的祭品。还是没有发现。

      他有点累了,走出正殿,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来,掏出一瓶水喝。院子里有一棵大青树,树冠很大,遮住了半个院子,树荫下很凉快。几个彝族老人坐在另一张石凳上聊天,用的是彝族话,何川听不懂,但能听出他们在聊家常。

      他掏出手机,翻出引魂版的照片,又看了一遍。他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巍宝山没有找到线索,难道真的要去贵州?但去贵州之后呢?他一个普通人,能查到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年轻人,你这个东西,从哪来的?"

      何川抬头,看到一个老人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铜铃和一把蒲扇。老人六十多岁,皮肤黝黑,脸上皱纹很深,头上缠着一条黑色的头巾,身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对襟衫,外面套着一件彝族风格的背心,背心上有刺绣的花纹。

      何川愣了一下,然后说:"在一个白族老人家看到的,觉得很特别,就拍了下来。"

      老人没有接话,而是盯着何川的手机屏幕看了几秒,然后说:"这是甲马版,巍山的白族甲马,我见过不少。但这块版上的符号…… 我见过。"

      何川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抬起头,看着老人:"您在哪见过?"

      老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你是做什么的?为什么查这个?"

      何川想了想,决定说实话 —— 至少说一部分:"我是来巍山旅居的,偶然看到了这块版,查了查,发现上面的符号和贵州夜郎国遗址出土的铜釜上的符号很像。我想搞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老人盯着何川看了几秒,然后点点头:"你跟我来。"

      老人叫阿鲁,是彝族毕摩,也就是彝族的巫师和祭师。他在土主庙旁边有一间小屋,平时住在那里,负责庙里的一些祭祀事务。

      小屋不大,但东西很多。墙上挂着各种法器 —— 铜铃、法扇、神签、鹰爪、羊角杯,还有几幅画在布上的神像。桌子上堆着一摞摞的手抄经书,纸页已经发黄,有的甚至发黑,边角卷了起来。角落里放着一面铜鼓,鼓面朝上,鼓身上有斑驳的铜绿,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东西。

      "你看这个。" 阿鲁指着那面铜鼓。

      何川走过去,蹲下来看。铜鼓不大,直径约四十厘米,鼓面中央有一个太阳纹,十二道光芒向外放射,周围是一圈圈的弦纹和云雷纹。在鼓身的侧面,靠近鼓腰的位置,有几个刻上去的符号 —— 弯曲的,像蛇,像水纹,和引魂版上的符号几乎一模一样。

      何川的耳朵里,毫无征兆地响起了鼓声。

      咚,咚咚。低,中,高。

      声音很轻,像远处的回音,不像之前发作时那么猛烈。他捂住耳朵,但那声音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脑子里来的。联觉又触发了,只是这一次很轻微,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了几下鼓,然后就停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过了十几秒,那声音完全消退了。

      "你听到了。" 阿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何川抬起头,看着阿鲁,有点惊讶:"您怎么知道?"

      阿鲁没有回答,而是从桌子上拿起一本手抄经书,翻到某一页,递给何川。书页上画着一些符号,和引魂版上、铜鼓上的符号属于同一套系统。旁边用彝文写着注释,何川看不懂。

      "这是我们毕摩世代传下来的经书," 阿鲁说,"这些符号,老辈人叫它 ' 神的文字 '。不是用来看的,是用来听的。"

      "用来听的?" 何川重复了一遍。

      "对," 阿鲁点点头,在一张竹椅上坐下来,"每个符号对应一个声音,三个音一组,低、中、高,组合起来就是一段经文。毕摩在祭祀的时候,不是在 ' 念' 经,是在 ' 唱' 经 —— 按照符号对应的音高和节奏,把经文唱出来。唱对了,神就能听到。"

      何川的脑子在飞速运转。用来听的符号。三个音一组。毕摩唱经。铜鼓伴奏。

      这和他的联觉,和他的耳鸣,和他幻觉里的鼓声,完全对上了。

      "这些符号,是从哪来的?" 何川问。

      阿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老辈人说,是老祖公从东边带来的。具体是哪,没人说得清了。只知道,我们毕摩的这一套,不是巍山本地的,是从东边传过来的。"

      东边。又是东边。

      段四爷说,引魂版的老祖公是从东边来的。
      阿鲁说,毕摩的符号和经书是从东边来的。
      陈野说,夜郎文化往西融进了洱海地区的昆明人。

      东边,就是贵州,就是赫章可乐,就是柯洛倮姆,就是夜郎。

      何川的手有点发抖。他放下经书,看着阿鲁,认真地问:"阿鲁师傅,您刚才说…… 我听到了。您的意思是,我能听到这些符号的声音?"

      阿鲁看着他,点了点头:"你刚才看到铜鼓上的符号的时候,捂了耳朵,脸色变了。如果我没看错,你听到了鼓声,三个音一组,对不对?"

      何川没有说话。他默认了。

      "这种人不多," 阿鲁说,"老辈人说,这是 ‘神选的人’ ,神把声音放在了他的耳朵里。但大部分人不知道这是什么,以为是病,是中邪,到处求医问药,治一辈子也治不好。"

      何川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十八年。从十四岁第一次发作到现在,十八年。他看了无数医生,吃了无数药,做了无数检查。每一个医生都告诉他,这是颞叶癫痫,是大脑异常放电,是病,需要吃药控制。他自己也这么认为。

      但现在,一个彝族毕摩告诉他,这不是病。这是 "神选的人",神把声音放在了他的耳朵里。

      他不知道该信谁。

      "阿鲁师傅," 何川的声音有点发紧,"您说的这些…… 有什么依据吗?我是说,怎么证明我听到的不是幻觉?"

      阿鲁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你要是不信,二月初八来看看。"

      "二月初八?"

      "对,农历二月初八,巍宝山祭祖节," 阿鲁说,"每年这一天,周边各县的彝族都会来这里祭祖。我们毕摩会举行大祭,敲铜鼓、唱经文、跳祭祀舞。到时候,你亲耳听听,亲眼看看,就知道我是不是在骗你了。"

      何川算了一下日子。今天是农历正月二十六,二月初八还有十二天。

      "十二天……" 何川喃喃地说。

      "十二天不算久," 阿鲁说,"你要是愿意等,就来。不愿意等,就当我没说过。"

      何川看着阿鲁,看着小屋里的铜鼓和经书,看着墙上的法器。他想起了段四爷的引魂版,想起了自己画了十几年的幻觉图案,想起了医生的诊断和吃了十八年的药,想起了陈野说的 "符号和声音有关"。

      "我来。" 何川说。

      从巍宝山下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何川走在山路上,脑子里全是阿鲁说的那些话。

      神选的人。神把声音放在了他的耳朵里。不是病。

      他不知道该怎么消化这些信息。十八年的认知,被一个彝族毕摩几句话就动摇了。这太荒谬了。但他又无法否认 —— 阿鲁一眼就看出了他能听到鼓声,这不是随便能猜中的。

      他给陈野发了条微信:"今天去了巍宝山,遇到一个毕摩,他说铜鼓上的符号是 ‘用来听的’ ,每个符号对应一个音,三个音一组。和你之前的猜测一样。"

      陈野秒回:"我靠!真的假的?毕摩还说了什么?"

      "他说二月初八有祭祖节,到时候会敲铜鼓唱经,让我去看看。"

      "我去!" 陈野回,"我能来吗?这个题材太牛了,我一定要拍。"

      何川想了想,回:"可以啊,你要来就来,多个人多双眼睛。"

      "一言为定!" 陈野回了个握拳的表情。

      何川收起手机,继续往山下走。他没想到陈野会这么积极,但说实话,有一个人一起去,他心里踏实一些。

      接下来的十二天,何川过得有点心神不宁。

      他还是每天去段四爷那里,帮忙刻版、印甲马,和段四爷聊天吃饭。但他经常走神,刻着刻着就停下来,脑子里在想阿鲁的话、想铜鼓上的符号、想十二天后的祭祖节。段四爷看出他有心事,问了一句,他说 "没什么,就是晚上睡不好",段四爷也没多问。

      他还是每天早上去吃饵丝,下午去咖啡馆坐一会儿。但他写不进去东西了,公众号停更了,电脑打开又关上,不知道该干什么。他大部分时间就是坐着,看着窗外的石榴树发呆,或者翻出引魂版的照片,一遍一遍地看。

      陈野来了一趟巍山,住了三天。两人在咖啡馆聊了很久,陈野给他看了半年来拍的铜鼓照片和笔记,何川给他讲了引魂版和阿鲁的事。陈野越听越兴奋,说 "这个题材要是写出来,绝对能火"。何川没接话 —— 他不在乎火不火,他只想搞清楚自己到底怎么了。

      晚上他经常失眠。躺在床上,耳朵里会时不时响起那三个音的鼓声,很轻,像提醒。他知道,那是联觉在起作用 —— 他的大脑已经 "记住" 了这套符号的频率,即使没有看到符号,也会不自觉地 "回放"。

      他有点害怕。不是害怕祭祖节,而是害怕祭祖节之后。如果阿鲁说的是真的,如果他真的不是病人,如果那些幻觉真的是某种 "信号"—— 那他该怎么办?他该怎么面对过去十八年的人生?他该怎么面对未来?

      他不知道。

      十二天很快就过去了。

      祭祖节前一天晚上,陈野从大理赶了过来,背着他的摄影包,一脸兴奋。两人在何川租住的院子里坐了一会儿,聊了聊明天的安排。段奶奶给他们端了两杯茶,用白族话念叨了几句什么,何川听不懂,但能感觉到是好意。

      陈野走了之后,何川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把明天要带的东西检查了三遍 —— 手机、充电宝、水、外套、笔记本。他想把引魂版的照片存在手机里,又怕明天联觉发作太厉害,干脆把手机关了,放在枕头旁边。

      窗外的月亮很圆,照进院子里,石榴树的影子落在地上,被风吹得晃动。远处传来几声狗吠,然后又安静了。

      何川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明天,一切都会有答案。

      或者,一切都会变得更复杂。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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