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鼓者》杨柳青年

4、第 4 章 柯洛倮姆

　　何川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竹榻上。

　　竹榻很硬，硌得背疼。头顶是老旧的木梁，挂着一盏灯泡，蒙了一层灰。空气里有草药味、旧木头味，还有一股檀香 —— 段四爷在烧香。

　　他动了动手指，浑身酸软，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头还在疼，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醒了？" 段四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何川转过头，看到段四爷坐在竹椅上，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正看着他。老人脸上有一丝担忧，但更多是 "见怪不怪" 的平静。

　　"段四爷……" 何川声音沙哑。

　　"老毛病？" 段四爷把搪瓷缸递过来，"喝点水，放了盐。你刚才在院子里突然就倒了，叫你也不应，浑身僵硬，跟中了邪似的。我掐了半天人中，你才缓过来。"

　　何川接过缸子喝了一口，温水下肚，舒服了一些。

　　"对不起，我有癫痫，老毛病了，刚才可能是累着了。"

　　"癫痫？羊癫疯？" 段四爷皱眉，"那你以后注意点，别一个人乱跑，万一在外面发作了，没人管，危险。"

　　何川点点头，没说话。他坐起来，靠在竹榻栏杆上，看着院子。夕阳落下去了，石榴树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青石板上。段四爷家的黄猫蹲在墙头上看他。

　　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那块木版。那个人形。那个圆釜。那面小鼓。那些弯曲的符号。

　　和他幻觉里的东西，一模一样。

　　他画了十几年的幻觉图案，从来没有在任何地方见过相似的东西。医生说那是大脑异常放电的产物，是幻觉，不是真实存在的。他信了十八年。

　　但现在，一块不知道传了多少代的老木版上，刻着和他幻觉里完全一样的图案。

　　"段四爷，" 何川开口，声音有点发紧，"刚才那块木版…… 红布包着的那块…… 您能再跟我说说吗？"

　　段四爷看了他一眼，放下搪瓷缸，沉默了几秒："那块版是我家老祖公传下来的，至少五六代了。口传老祖公是从东边逃难来的，带着这块版，到了巍山就定居了。他会刻甲马，会画符，娶了本地白族姑娘，后代就一直在这了。"

　　"东边？具体是哪？"

　　"不知道，" 段四爷摇头，"口传里没说。我爹也不知道。"

　　"版上刻的是什么神？您知道吗？"

　　段四爷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我爹说老祖公也不知道这神是谁，只知道这块版不能随便用。普通甲马印好了烧了就行，祈福消灾送魂都能用。但这块版不一样 —— 印出来的甲马不能随便烧，烧了要出事。只能在有人 ' 走丢了 ' 的时候印一张，用来引路。所以我爹管它叫 ' 引魂版 '。"

　　"走丢了？"

　　"就是魂走丢了，" 段四爷声音低了些，"人受了惊吓，或者大病一场，魂不在身上了，恍恍惚惚的。这时候印一张这个甲马烧了，能把魂引回来。"

　　引魂版。何川在心里重复了一遍。他幻觉里那个头戴圆釜的人形，在洞穴里敲鼓 —— 那是在引魂吗？

　　"版沿上好像有字，" 何川说，"我刚才瞥到一眼，但是反的，没看清。"

　　"字？" 段四爷愣了一下，"我没注意过。那块版我几十年没打开过了，刚才还是你翻出来的。东西还在石桌上搁着，你明天自己去看。"

　　何川点点头。他想立刻去看，但头还在疼，腿还软，站起来都费劲。

　　又歇了一会儿，他告辞出门。段四爷扶他到门口，叮嘱了两句 "注意身体"。何川走进巷子，晚风吹过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味道，他深吸一口气，清醒了一些。

　　回到租住的院子，段奶奶已经睡了。何川轻手轻脚回到东厢房，打开灯，坐在床上，掏出手机。

　　他想看看自己刚才有没有拍照。他有个习惯，看到有意思的东西随手拍。刚才打开红布包的时候太震惊了，但潜意识里可能还是按了快门。

　　打开相册，翻到最新的照片 —— 有。

　　一张模糊的照片，引魂版。拍得仓促，角度歪，光线不好，但能看清大致图案：头戴圆釜的人形，小鼓，弯曲的符号。

　　他放大照片，一点点移动，看到版的最下沿 —— 果然有字。一行小字，但是反的。木刻版本来就是反着刻的，印在纸上才正。他刚才在现场看到的也是反的，加上发作前意识模糊，根本没反应过来。

　　他把照片导入修图软件，做了一个水平镜像翻转。

　　字正过来了。八个汉字，刻得很小，但很清晰：

　　柯洛倮姆，引魂归位

　　何川盯着这八个字看了很久。

　　"引魂归位" 他懂，和段四爷说的对上了。但 "柯洛倮姆" 是什么？地名？神名？咒语？

　　他没有犹豫，直接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输入了四个字：柯洛倮姆。

　　按下搜索键。

　　第一页的结果不太理想。大部分是彝语学习论坛的帖子，还有几篇旅游文章提到 "柯洛倮姆是彝语，意思是中央大城"，但没有更详细的信息。

　　他换了关键词，搜 "倮姆彝族历史"，翻到第三页，看到一篇民族学论文的摘要 ——《彝文典籍〈夜郎史传〉中的 "柯洛倮姆" 考》。摘要里说："柯洛倮姆" 为彝语，意为 "中央大城"，据彝文典籍记载，是夜郎国的中心城邑，对应今贵州省毕节市赫章县可乐乡。

　　夜郎国。

　　何川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继续搜 "赫章可乐夜郎"，这次信息多了起来。可乐遗址是夜郎国的重要都邑，出土了大量战国至西汉时期的墓葬，其中最奇特的是一种叫 "套头葬" 的葬俗 —— 用铜釜或铜鼓套在死者头上。考古学家推测，这种葬俗与夜郎人的灵魂信仰有关，铜釜可能是 "通神" 的媒介。

　　套头葬。铜釜套头。

　　何川的手在发抖。他幻觉里那个人形，头上不就倒扣着一个圆釜吗？那不是帽子，不是光环 —— 那是铜釜，套头葬用的铜釜。

　　他继续搜 "套头葬铜釜 符号"，找到了一篇学术论文，《赫章可乐墓地套头葬研究》。知网显示需要付费下载，他花三十块买了七天会员，下载下来，打开一看 —— 关于符号的那几页被打了马赛克，备注是 "涉及未公开考古资料，暂不展示"。

　　何川骂了一句。

　　他又搜 "铜鼓三音列夜郎"，这次搜到了几篇音乐考古的论文。论文里说，夜郎铜鼓有一个显著特征 ——"三音列"，敲击铜鼓不同部位能发出三个不同的音，低、中、高，这是西南少数民族铜鼓的共同特点。

　　三个音。低、中、高。

　　何川的耳鸣，就是三个音一组。低、中、高。

　　他放下手机，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太多信息了，一下子涌过来。引魂版、柯洛倮姆、夜郎国、套头葬、铜釜、未识别符号、铜鼓三音列。这些东西，和他的幻觉，和他的 "病"，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从背包最底层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到最后几页，那些他画了十几年的幻觉图案。

　　他把笔记本摊开，和手机里的引魂版照片放在一起，一张一张比对。

　　头戴圆釜的人形 —— 一致。
　　手里的小鼓 —— 一致。
　　人形的姿态 —— 一致。
　　周围弯曲符号的排列方式 —— 细节有差异，但核心结构完全一致。

　　他画了十几年的 "幻觉"，不是大脑编造的。是真实存在的东西。一块传了至少五六代的老木版上，刻着和他幻觉里一模一样的图案。

　　这意味着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不能再把这当成 "病" 了。

　　那天下午，他去了古城里一家叫 "老石榴" 的咖啡馆。

　　手机查论文不方便，屏幕太小，很多 PDF 看不清楚。住宿的宽带不是很稳定，咖啡店里有 wifi，他带了笔记本电脑，可以坐一下午。

　　咖啡馆人不多，三三两两的。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美式，打开电脑，继续查资料。

　　他把能找到的关于夜郎、套头葬、铜鼓符号的论文都下载了，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 "柯洛倮姆"。然后开始一篇一篇读，做笔记，把提到符号的地方都标出来。

　　读了大约一个小时，旁边有人坐了下来。

　　何川抬头，看到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背着一个摄影包，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男人看了一眼何川的电脑屏幕 —— 屏幕上是一篇关于夜郎铜鼓的论文 —— 然后笑了笑。

　　"你也对这个感兴趣？" 男人问。

　　何川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嗯，随便查查。"

　　"我叫陈野，自由撰稿人，" 男人伸出手，"最近在写一篇关于西南铜鼓文化的稿子，查资料查到头大。你呢？做什么的？"

　　"何川，" 何川握了握手，"刚离职，来这边待一段时间。就是…… 偶然看到了一些东西，想查查。"

　　"偶然看到？" 陈野挑了挑眉，"能偶然查到夜郎铜鼓头上，你这偶然挺深的。"

　　何川笑了笑，没接话。他不太想跟陌生人细说引魂版的事。

　　陈野也没追问，而是从摄影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里面是一些手绘的铜鼓纹样和符号。"我跑了半年了，广西、云南、贵州，看了几十面铜鼓。你看这些符号 ——" 他指着笔记本上的几幅图，"不同地区的铜鼓，符号不一样，但有一些核心符号是共通的。我一直在找这些符号的源头，但目前还没头绪。学术界说是 ' 未识别符号 '，等于没说。"

　　何川看着陈野笔记本上的符号，心里一动。那些符号里，有几个和引魂版上的弯曲符号很像 —— 虽然不完全一样，但能看出是同一套系统。

　　"你觉得这些符号是文字吗？" 何川问。

　　"不像文字，" 陈野摇摇头，"文字是用来记录语言的，这些符号更像是…… 某种编码。我有个猜测 —— 它们可能和声音有关。你知道铜鼓三音列吧？每个符号可能对应一个音高或者节奏，组合起来是一段 ' 经文 ' 或者 ' 乐谱 '。但这只是猜测，我没有证据。"

　　何川的心跳漏了一拍。和声音有关。三个音一组。编码。

　　这和他的联觉，和他的耳鸣，完全对上了。

　　"你这个猜测…… 很有意思。" 何川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是吧？" 陈野笑了笑，"但没人信。编辑说我想多了，让我老老实实写铜鼓的历史和工艺，别搞这些玄乎的。"

　　他合上笔记本，掏出手机："加个微信吧，何川。你要是查到什么有意思的，或者有什么线索，随时找我。我对这个东西是真着迷，写不写稿不重要，搞清楚才重要。"

　　何川犹豫了一下，然后拿出手机，加了陈野的微信。

　　陈野端着咖啡走了，临走前挥了挥手："有空聊！"

　　何川看着陈野的背影消失在咖啡馆门口，然后低头看了看手机 —— 陈野的微信头像是一面铜鼓，昵称就叫 "陈野"。

　　他不知道这个人可不可信，也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再联系。但在这个陌生的小城里，有一个人也在查同样的东西，而且想到了和他类似的方向 —— 这让他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在瞎猜。

　　他关掉微信，继续查资料。

　　那天晚上，他又发作了。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清晰。

　　他站在一个巨大的洞穴里，石壁上刻满了弯曲的符号，符号在发光。洞穴中央有一个石台，石台上放着一面铜鼓。那个头戴铜釜的人形站在石台旁边，背对着他，手里拿着鼓槌，正在敲鼓。

　　咚，咚咚。低，中，高。

　　鼓声在洞穴里回荡，震得他耳膜发疼。

　　然后，那个人形停下了敲鼓的动作。

　　它转过身来。

　　铜釜罩住了它的整个头部，他看不到脸。但他能感觉到，它在看他。

　　然后，它抬起手，指了一个方向。

　　东北方。

　　何川猛地睁开眼，从床上坐起来，浑身冷汗。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院子里传来段奶奶烧香的声音，还有远处的鸡鸣。

　　他喘了几口气，然后拿过手机，打开地图。

　　巍山。东北方。

　　他放大地图，沿着东北方向看。巍山的东北方，是楚雄，再往东北，是贵州。

　　贵州。赫章。可乐。柯洛倮姆。

　　他继续往东北看。贵州的东北方，是湖南。

　　湖南。湘西。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到湘西。也许是因为 "引魂" 这两个字，也许是因为某种直觉。但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湘西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关掉地图，靠在床头，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

　　他知道，他不能再 "躺平" 了。这块引魂版，这些线索，这个幻觉，像一张网，已经把他罩住了。他躲不掉。

　　但他还没决定要不要去贵州，或者去湘西。

　　他需要更多的证据。他需要搞清楚，这些符号到底是什么，引魂版到底是干什么用的，为什么他的幻觉里会有这些东西。

　　而且，他害怕。

　　他害怕这一切是真的 —— 害怕自己真的和一个两千年前的古国有什么关联，害怕那些幻觉不是幻觉，害怕自己的 "病" 其实是某种他无法理解的东西。

　　他宁愿这一切都是巧合，都是他的大脑在骗他。

　　但他知道，不是。

　　他穿好衣服，洗了把脸，走出院子。清晨的巍山很安静，空气里有露水和草木的味道。他在巷子里走了一会儿，然后拐进了那家常去的饵丝店，要了一碗耙肉饵丝。

　　饵丝端上来，热气腾腾的，撒着葱花和肉末。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却尝不出什么味道。

　　他的脑子里，全是那八个字。

　　柯洛倮姆，引魂归位。

作者有话说

节奏会不会很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