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找到了? ...

  •   第二天下午两点,何川准时出现在段四爷家门口。

      门虚掩着,他敲了敲,里面传来段四爷的声音:"进来。"

      院子不大,比何川租的那个院子小一半,但收拾得很干净。靠墙的地方搭了一个棚子,棚子下有一张旧木桌,桌上摆着刻刀、木槌、砂纸,还有一块刚裁好的梨木板。段四爷坐在桌前,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木版上画稿。

      "来了?坐。" 段四爷头也不抬,指了指旁边的竹凳。

      何川坐下来,看段四爷画稿。他用的是一支毛笔,蘸着墨,在梨木板上反着画一个人形 —— 是一个财神,头戴官帽,手持元宝,脚下踩着一个聚宝盆。线条很流畅,一笔下去不犹豫,像画了几百遍一样。

      "段四爷,您这是刻新版?"

      "嗯,上个月赵家庄的人来订的,说村里本主庙要修缮,需要一批新甲马。" 段四爷一边画一边说,"财神、山神、土地、灶君,各要二十张。我这老眼昏花的,刻一块版得两三天。"

      何川没说话,安静地看。段四爷画完稿,放下毛笔,拿起一把刻刀,开始沿着墨线雕刻。刻刀很锋利,在梨木板上走得很稳,木屑一片片卷起来,落在桌上。

      "您刻了多少年了?" 何川问。

      "十二岁跟我爹学,今年七十四,刻了六十二年。" 段四爷说,"我爹也是十二岁跟我爷爷学的,祖祖辈辈干这个。"

      "您的孩子呢?不学这个?"

      段四爷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刻:"儿子在昆明上班,搞计算机的,看不上这个。孙子更不用说了,在国外读书,连白族话都不会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但何川听出了一点落寞 —— 一种手艺传到自己这里就要断了的落寞。

      "那您以后不刻了,这些版怎么办?"

      "搁着呗。" 段四爷说,"能怎么办?总不能带进棺材里。说不定以后有人感兴趣,会来收。也说不定,就烂在这屋子里了。"

      何川没再接话。他看着段四爷手里的刻刀,在梨木板上一笔一笔地走,木屑落在他深蓝色的对襟衫上,他也不拍。阳光从棚子顶上漏下来,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有一层淡淡的光晕。

      那一刻,何川突然觉得,这个老人和他手里的木版一样,都是快要被遗忘的东西。

      从那天起,何川几乎每天下午都去段四爷那里。

      有时候段四爷在刻版,他就坐在旁边看,偶尔帮忙递个工具、磨个墨、裁个纸。有时候段四爷在印甲马,他就帮忙刷墨、贴纸、晾甲马。段四爷话不多,但何川问什么他都答,从甲马的种类到刻版的技巧,从白族的祭祀习俗到巍山的老故事,他知道的比何川想象的多得多。

      何川渐渐了解了甲马这个东西。

      段四爷说,大理地区的甲马有六百多种,分好几大类 —— 有本主类的,每个村的本主不一样,甲马也不一样;有儒释道类的,财神、灶君、观音、老君,这些和中原差不多;有自然崇拜类的,山神、树神、水神、火神,万物有灵;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 "野神",来历不可考,老辈人说 "从古时候就传下来了"。

      甲马的用途也多 —— 祈福、消灾、驱邪、送魂、祭祀、叫魂、建房、婚嫁、丧葬,几乎生活中的每一件大事,都要用到甲马。印好了,烧掉,就算是把心愿 "寄" 给了鬼神。

      "甲马这东西,说穿了就是人和神之间的信。" 段四爷说,"人有话要跟神说,写在纸上,烧了,烟飘上去,神就收到了。就跟你们年轻人寄快递一样。"

      何川笑了。他没想到段四爷会用快递打比方。

      他也渐渐了解了段四爷这个人。

      段四爷全名段承业,排行第四,所以叫段四爷。他十二岁学刻甲马,十八岁接了父亲的班,成了巍山一带小有名气的甲马匠人。年轻的时候,周边几十个村子都来找他订甲马,逢年过节忙不过来,还要请人帮忙。后来时代变了,年轻人不信这些了,订甲马的人越来越少,到现在,也就几个老村子还在订,量也不大。

      段四爷的老伴十年前去世了,儿子在昆明,一年回来两三次。他一个人住在这个老院子里,每天刻刻版、印印甲马、晒晒太阳,日子过得简单而安静。

      "你说我这手艺有没有用?" 有一次段四爷突然问何川,"现在谁还信这个?医院看病比什么甲马都管用。但我就是停不下来,刻了一辈子,手闲不住。"

      何川想了想说:"有用的。至少我觉得有用。"

      段四爷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说话。

      ---

      何川也带段四爷吃过几次饭。

      第一次是在古城里的一家小馆子,何川点了一根面、凉鸡米线、蜜饯和雕梅酒。段四爷吃得不多,但喝了两杯雕梅酒,话就多了起来,讲了很多巍山的老故事 —— 比如拱辰楼的来历、巍宝山的传说、以前马帮经过巍山时的热闹景象。

      第二次是何川在自己租的院子里做的。他不会做白族菜,就照着手机上的教程做了一锅番茄炖牛腩,又炒了两个青菜。段奶奶也被叫过来一起吃,三个年龄加起来快两百岁的人,坐在石榴树下,吃着番茄炖牛腩,喝着雕梅酒,聊了一个晚上。

      段四爷喝多了,拉着何川的手说:"小何啊,你是个好人。我儿子一年才回来两三次,你比我儿子还常来看我。"

      何川心里有点酸。他想起自己的父母,在老家,以前上班的时候,他也是一年才回去一次。

      那天晚上,段四爷走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甲马递给何川。是一张 "人马平安" 甲马,上面刻着一个骑马的人,旁边写着 "人马平安" 四个字。

      "拿着," 段四爷说,"贴在门上,保平安。"

      何川接过来,道了谢。他把那张甲马贴在了卧室的门上。虽然他不信这些,但他觉得,这是老人的一片心意。

      ---

      在段四爷那里待了半个多月,每次四爷刻版或者印甲马的时候,何川都会仔细看那些图案和符号。财神、山神、灶君、观音…… 但这些甲马上的图案,他看了就看了,耳朵里不会响起鼓声,眼前不会出现弯曲的符号,更不会失神。

      他的联觉,只对一种东西有反应 —— 就是他幻觉里的那些弯曲符号。但那些符号,他在任何一张甲马上都没有见过。

      这让他既困惑又松了口气。困惑的是,他的联觉到底是针对什么的?松了口气的是,至少甲马和他的 "病" 没有关系,他可以安心地待在段四爷这里,不用害怕突然发作。

      但他心里知道,那个笔记本还在背包的最底层。那些画了十几年的幻觉图案,还在等着他去面对。

      他只是在逃避。

      ---

      有一天下午,段四爷在院子里晒木版。

      梅雨季快到了,空气潮湿,木版容易发霉。段四爷把储藏室里的几十块木版都搬出来,一块块擦干净,摆在院子里晒。何川帮忙搬,搬了一趟又一趟,额头上全是汗。

      "段四爷,您这些版都搁在储藏室里?" 何川一边擦汗一边问。

      "嗯,最里面那间小屋,堆了几十年了。" 段四爷说,"有些版是我爹的,有些是我爷爷的,还有几块,说是老祖公传下来的,我都没怎么动过。"

      "老祖公传下来的?" 何川心里一动,"是什么版?"

      "我也说不清楚," 段四爷摇了摇头,"用红布包着的,搁在储藏室最里面。我爹在世的时候说过,那块版不常用,是老祖公从老家带来的,不是我们巍山本地的神。具体是什么,我爹也没说清楚。"

      何川的心跳快了一拍。不是巍山本地的神?老祖公从老家带来的?

      "您拿出来晒过吗?"

      "没有," 段四爷说,"我爹说那块版不能随便动,也不能随便印。我就一直搁着了。今天晒的都是常用的,那块没拿出来。"

      何川点点头,没再问。但他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痒痒的,忍不住想去想。

      不是本地的神。老祖公从老家带来的。红布包着。不能随便动。

      这些词组合在一起,像一个谜题,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

      他告诉自己,别多想。也许就是一块普通的老版,老祖公从别的地方带来的,没什么特别的。

      但他知道,他骗不了自己。

      又过了几天,段四爷要彻底清理储藏室。

      储藏室在院子的最里面,是一间小土屋,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小门。里面堆满了旧东西 —— 旧木版、旧纸张、旧家具、旧农具,还有一些何川叫不上名字的老物件。空气里有一股霉味和尘土味,混合着旧木头的味道。

      段四爷说,储藏室漏水了,要把东西都搬出来,晒晒,修修屋顶。何川自告奋勇帮忙。

      两个人搬了一个下午,把储藏室里的东西几乎都搬空了。最后,何川在最里面的角落,摸到了一个东西。

      是一个布包。

      红布的,已经褪色了,边角磨得发白,上面落了厚厚的一层灰。布包不大,长方形,拿在手里有点沉,能感觉到里面是一块木板。

      何川的心跳突然加速了。

      他拿着红布包,走出储藏室,来到院子里。段四爷正在擦一块旧木版,看到何川手里的红布包,手顿了一下。

      "这个……" 段四爷放下手里的抹布,走过来,"就是我跟你说的那块,老祖公传下来的版。"

      何川看着手里的红布包,手指有点发抖。他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觉得,这个布包里的东西,和他有某种关系。

      "段四爷," 他抬头看着段四爷,"我能看看吗?"

      段四爷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看吧。我也几十年没打开过了。"

      何川深吸一口气,把红布包放在石桌上,一层层打开。

      红布里面,是一块木版。

      梨木的,颜色比其他版都深,呈深棕色,木纹里浸着陈年的墨渍,边缘磨得发亮,一看就是很老的东西。版上刻着一个图案

      何川只看了一眼,耳朵里就炸开了。

      咚,咚咚。

      三个音一组的鼓声,比任何一次发作都要响,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擂鼓。眼前的光斑疯狂闪烁,弯曲的符号像蛇一样在视野里游动。他的视野开始收缩,隧道一样,中间是亮的,四周在变黑。

      他知道,他要发作了。

      他死死地盯着那块木版上的图案,在意识消失之前,他看清了 —— 一个人形。头上倒扣着一个圆釜状的东西,遮住整个头部,只露出下巴。手里拿着一个小鼓,鼓面朝上。人形周围,刻着几个弯曲的符号。版的最下沿,似乎还刻着一行小字,但字是反的,他来不及细想,只模糊看到几个笔画奇怪的汉字,像是什么 "姆"" 倮 ""归"" 位 " 之类的。

      然后,何川失去了意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