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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巍山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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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昆明到大理,高铁两个小时。从大理到巍山,中巴一个半小时。
车越往南开,山越多。过了大理之后,高速变成了盘山公路,大巴在山里绕来绕去,窗外是连绵的青山和偶尔闪过的白族村庄。何川靠在车窗上,看着那些青瓦白墙的村子从眼前掠过,心里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 不是放松,而是一种 "暂时不用想任何事" 的空白。
中巴在巍山汽车站停下的时候,是下午两点。何川拎着背包下车,热浪扑面而来,但和北京的干热不一样,这里的热是湿的,带着草木和泥土的味道。
汽车站很小,出站口就是一条马路。一个穿花衬衫的中年男人举着牌子站在路边,牌子上写着 "何先生"。
"是何川吧?我是老周的朋友,叫我阿鹏就行。" 男人很热情,一把接过何川的背包,"老周跟我说了,你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待一段时间。走,先去看院子,不满意咱们再换。"
阿鹏开着一辆旧面包车,载着何川在巍山老城里穿来穿去。巷子很窄,两边是土坯墙和木结构的老房子,墙上爬着仙人掌和绿色藤蔓。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细碎的光。
"巍山这地方,小是小,但舒服。" 阿鹏一边开车一边说,"没有大理那么多游客,物价也低。你要想躺平,这儿最合适。你要想吃,我们这儿的饵丝、一根面、蜜饯、雕梅,都是好东西。你要想逛,古城、巍宝山、东莲花村,够你转的。"
何川点点头,没怎么说话。他看着窗外,巷子深处有几个白族老太太坐在门口聊天,穿着蓝白相间的传统服饰,头上包着黑色的头巾。一个小孩光着脚在青石板路上跑,身后跟着一条黄狗。
院子在老城边上,是一个典型的白族 "三坊一照壁" 格局。大门是老旧的木门,门楣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木匾,写着 "耕读传家" 四个字。进了门,是一个小院,院子角落有一棵老石榴树,树干粗壮,枝繁叶茂,树上挂着几个青绿色的石榴。
院子的三面是房子,都是木结构的二层楼,青瓦屋顶,木窗上有简单的雕花。阿鹏带何川看了东厢房的一楼,一间卧室加一个小客厅,家具是老式的实木家具,床上铺着洗得发白的蓝花布床单。窗户对着院子,推开窗就能看到石榴树。
"怎么样?" 阿鹏问,"月租八百,水电另算,宽带已经拉好了。房东是个白族老太太,姓段,就住在西厢房,人很好,就是话不多,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烧香。"
"行,就这儿吧。" 何川说。
他不是很挑。有张床,有扇窗,有网,够了。
阿鹏帮他把背包拎进房间,又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 —— 哪里买菜、哪里吃早点、快递寄到哪个便利店,然后就走了。何川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听着院子外面传来的鸡鸣和远处的车声,突然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六个小时前,他还在北京的写字楼里。现在,他在云南一个叫巍山的小县城,租了一个八百块的院子,窗外是一棵石榴树。
他放下背包,推开窗户。石榴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花香,不知道是院子里的什么花开了。远处传来一阵铃声,可能是哪个寺庙的。
何川在窗台上坐了下来,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坐了很久。
房东段奶奶是个七十多岁的白族老太太,个子不高,背有点驼,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她不会说太多汉话,见到何川只是笑,然后端来一碗自己做的凉鸡米线和一杯雕梅酒。
米线是凉的,酸酸辣辣,上面铺着一层鸡丝和香菜,还有一勺花生碎。雕梅酒是甜的,带着梅子的清香,度数不高,但后劲不小。何川饿了一天,三两口就把米线吃完了,又喝了半杯雕梅酒,脸有点发烫。
段奶奶坐在对面看着他吃,笑眯眯的,时不时用白族话念叨几句,何川听不懂,但能感觉到是好意。
从那天起,何川的生活就固定了下来。
每天早上六点,他会被段奶奶烧香的烟味熏醒。香烟从窗户飘进来,带着一股檀香和柏木的味道,成了他的天然闹钟。他翻个身,再睡一个回笼觉,八点多起来,洗漱完毕,出门吃早点。
早点通常是一碗饵丝。巍山的饵丝和别的地方不一样,是用大米做的,细而软,浇上骨头汤,撒上葱花、韭菜、肉末和辣椒油,再配一个卤蛋。店是老城门口的一家老店,开了三十年,老板是个胖胖的白族男人,话不多,但手很稳,每天早上能卖几百碗。
何川通常坐在门口的小桌子上,一边吃饵丝一边看来来往往的人。有背着书包上学的小孩,有提着菜篮子的老太太,有开着三轮车拉货的男人,还有偶尔出现的游客,背着相机,东张西望。
吃完早点,他会在古城里逛一会儿。巍山古城很小,一条主街叫 "拱辰楼",从南到北走到底也就二十分钟。主街两边是店铺,卖扎染的、卖银器的、卖草药的、卖小吃的,还有几家咖啡馆和民宿。但大部分店铺都是本地人开的,没有过度商业化,老板们坐在门口喝茶聊天,有客人来就招呼一声,没有就继续聊。
逛累了,他会找一家咖啡馆坐下来。巍山的咖啡馆不多,但都很有特色。
他常去的那家叫 "老石榴",就在古城边上,老板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之前在上海做设计,后来来巍山开了店。咖啡馆的院子里也有一棵石榴树,和何川租的院子那棵差不多大。
他通常点一杯美式,然后坐在角落里,打开电脑,想写点什么。他注册了一个公众号,想写一些关于巍山的随笔,但每次打开文档,写了几行就写不下去了。他发现自己已经不会写 "没用的东西" 了 —— 六年产品经理做下来,他写的所有东西都是需求文档、竞品分析、数据报告,每一句话都要有目的,每一段都要有结论。现在让他写一篇没有目的、没有结论的随笔,他反而不知道怎么下笔了。
于是他大部分时间就是坐着,喝咖啡,看天,发呆。有时候刷手机,有时候看院子里的猫睡觉,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听着咖啡馆里的音乐和外面的人声。
他以为这种日子会很无聊,但实际上,他觉得很舒服。一种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的舒服。
更重要的是,他的病好像真的好了一些。
在北京的时候,他几乎每个月都要发作一次,有时候一个月两次。但到了巍山之后,头两个星期,他只发作了一次,而且很轻 —— 只是轻微的耳鸣,没有失神,也没有出现幻觉。他不知道是因为环境变了、压力小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但他确实觉得,脑子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松了一些。
他开始觉得,也许就这样躲下去也不错。在巍山待半年,等积蓄花得差不多了,再回北京找个工作,或者去别的城市。反正一个人,去哪都一样。
到巍山的第二十三天,事情开始有了变化。
那天下午,他照例逛完古城,往回走。走到一半,他拐进了一条以前没走过的巷子。巷子很窄,两边是高高的土坯墙,墙上爬满了仙人掌和绿色藤蔓,阳光从墙头上洒下来,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巷子很安静,没有人,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走到头,是一个拐角,拐角过去,他看到一个老人坐在自家门口。
老人七十多岁,瘦,高,背有点驼,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像两粒黑豆。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对襟衫,面前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一块木板、一把棕刷、一个墨碗,还有一沓黄纸。
老人在印甲马。
何川知道甲马。大学的时候,他辅修过民俗学,课上提过 —— 云南白族的木刻版画,祭祀用的,印好了烧掉,把人的心愿 "寄" 给鬼神。但他只在课本上见过图片,没见过真人印。
他停下脚步,站在旁边看。
老人也不抬头,手里的棕刷蘸了墨,均匀地刷在木版上,然后覆上一张黄纸,用手掌几下按实,揭起来 —— 一张甲马就印好了。动作很慢,但很稳,像做了一辈子。
印好的甲马放在旁边的竹匾里晾着。何川扫了一眼,有财神、有灶君、有山神,还有一些他叫不上名字的神,画风粗犷古朴,线条硬朗,是典型的民间木刻味道。
老人又印了一张,然后停下来,抬头看了何川一眼。
"年轻人,对这个感兴趣?" 老人的声音沙哑,但很清晰。
何川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嗯,以前在书上看到过,第一次见真人印。"
老人 "哦" 了一声,指了指旁边的一个小竹凳:"坐吧,站着看累。"
何川道了谢,坐了下来。夕阳从巷子口照进来,把老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墨碗里的墨汁泛着光,棕刷上还沾着墨,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墨香和旧木头的味道。
老人继续印甲马,何川继续看。两个人都没说话,但并不尴尬。巷子很安静,只有棕刷刷过木版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
过了一会儿,老人突然开口:"从外地来的?"
"嗯,北京。来这边待一段时间。"
"北京啊," 老人笑了笑,"远。来旅游?"
"不算旅游,就是…… 歇歇。"
老人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他又印了一张甲马,然后说:"歇歇好。巍山这地方,适合歇歇。"
何川点点头,看着老人手里的木版。那块版上刻的是一个山神,面目狰狞,手持宝剑,脚下踩着一只老虎。线条粗犷,但很有力。
"老人家,您这些版,都是自己刻的?" 何川问。
"祖上传下来的,我也刻一些新的。" 老人家说,"最老的那块,乾隆年间的。"
"三十多块吧," 老人家指了指身后的屋子,"都在里面搁着。常用的就那么几块,其他的逢年过节才拿出来。"
何川 "哦" 了一声,没再问。他看着老人家印甲马,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 不是好奇,也不是兴趣,而是一种说不出的熟悉。好像这些木版、这些墨香、这些粗犷的线条,他在什么地方见过。
但他知道,他没有见过。他这辈子第一次来云南,第一次见甲马。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赶走。
夕阳越来越低,巷子口的光变成了橙红色。老人家印完最后一张甲马,收拾东西,把木版、棕刷、墨碗一一放进一个木箱子里。
"年轻人," 老人家一边收拾一边说,"你要是对甲马感兴趣,明天可以再来。我明天要刻一块新版,你可以看看。"
何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啊,谢谢老人家。"
"我姓段,排行第四,你叫我段四爷就行。"
"四爷,我叫何川,那我明天再来。"
段四爷点点头,搬着木箱子进了屋。何川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回走。
走出巷子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段四爷家的门已经关上了,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夕阳的余晖照在青石板路上。
何川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一种隐隐的预感 —— 他在巍山的 "歇歇" 日子,可能快要结束了。
他摸了摸口袋,手机在里面。他突然很想把那个笔记本从背包里拿出来,翻到最后几页,看看那些画了十几年的幻觉图案,和段四爷的甲马,有没有什么相似的地方。
但他没有。他告诉自己,那是病,不用在意。
他加快脚步,往租住的院子走去。院子里的石榴树在晚风里沙沙响,段奶奶已经做好了晚饭,饭菜的香味从西厢房飘出来。
一切都很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