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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这是暗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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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两天,何川带着陈野,又去了老彭的屋。
这次老彭没让他们等。他开了门,让他们进了屋。屋子不大,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着一些晒干的草药,案上放着一卷黄纸、一碟朱砂、几支笔。何川看到,屋角还放着一面旧鼓,鼓皮已经发暗,边上的绳结都磨得发亮。
"坐吧。" 老彭给他们一人倒了一碗水。
何川把这段时间查的东西,慢慢讲给老彭听 —— 甲马、引魂版、柯洛倮姆、铜头、套头葬、夜郎。他没有保留,一股脑都说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对着这个古怪的老头,他愿意说。
老彭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等何川讲完,他沉默了很久。
"你说的这些,我听明白了。" 老彭说,"你是说,这个符号,是一个老底子传下来的,从西边来,一直传到云南、传到湘西。"
"对。"
老彭站起来,走到案前,拿起一支笔,蘸了朱砂,在一张黄纸上画了一道符。画完,他把黄纸递给何川。
何川接过来看。那道符弯弯绕绕的,他看不懂,但符纸的角落,有一道很细的刻痕 —— 不是画的,像是刻上去的。那道刻痕弯曲着,和引魂版上的符号一模一样。
"这是暗脚," 老彭说,"我师父教的。画符的人,都会在自己画的符上留一道暗脚,算是自己的记号,也算是…… 镇的东西。外人看不出来,只有行里人认得。"
"为什么要在符上留这个?"
"保命。" 老彭说,"老辈子讲,符是请神的东西,画符的人,是在跟神打交道。神请来了,得镇住,镇不住,就要出事。这道暗脚,就是镇的东西。你师父传你符,就得把暗脚传给你,等于把命交到你手里。"
何川听着,心里一动。引魂版 —— 版沿那行 "柯洛倮姆,引魂归位",是不是也是一种 "暗脚"?是刻版的人留下的记号,也是镇的东西?
"老彭," 何川问,"您师父说的那个落仙洞,到底是什么地方?"
老彭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回屋角,拿起那面旧鼓,轻轻拍了拍。鼓皮发出低沉的一声响。
"老辈子说,落仙洞在深山里头,洞口朝北,里面黑得看不见底。老辈子还说,那洞以前住过神,是通阴的地方 —— 人在那儿,能听见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他顿了顿,"我师父说,咱们画符这一行的老底子,就是从那个洞里传出来的。最早的符,不是人画的,是神在洞里留下来的。"
"神留下来的?" 陈野忍不住问。
"老辈子都这么说。" 老彭说,"信不信,随你。我年轻的时候不信,后来……" 他没往下说。
"后来怎么了?" 何川问。
老彭沉默了一会儿:"我年轻的时候,在外面跑过。见过一些事,也差点死在那些事里。回来以后,我才信了我师父说的话 —— 有些东西,是真的。你们要是想去找落仙洞,我不拦你们,但我得告诉你们一句话。"
"什么话?"
"那洞,不是给人去的。" 老彭说,"老辈子讲,进洞的人,十个有九个,再也出不来了。剩下那一个,出来也不是原来那个人了。"
屋里安静下来。何川和陈野都没有说话。
从老彭屋里出来,何川和陈野走得很慢。
"你怎么想?" 陈野问。
"我想去看看。" 何川说。
"老彭说进洞的人十个九个出不来。"
"我知道。" 何川说,"但我都走到这儿了。"
陈野没有立刻回答。他走了几步,说:"那个落仙洞,我查过县志。阿 K 昨天从档案馆抄回来的资料里,有这个名字。县志上只写了一句 ——' 县西南,有落仙洞,深不可测,昔传有仙人居此。' 就这一句,别的什么都没有。"
"县西南……" 何川重复了一遍。
"嗯。在深山里。离县城不近。"
何川没有再说话。他过了吊桥,站在江边,看着沅水。
落仙洞。通阴的地方。最早的符。神留下来的。
他想起在巍宝山看到的那扇门,那个 "来" 字。
也许,那扇门,就在落仙洞里。
"陈野," 他说,"我想去落仙洞看看。你们不用都跟着。"
"说什么呢," 陈野笑了,"四个人一起来的,哪有不跟着的道理。我先去打听打听路,这地方进山得有向导,不然走不进去。"
"那…… 老彭说的那些话 ——"
"老彭说的,我信一半。" 陈野说,"但他说的那个 ' 通阴 ',我倒想亲眼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别忘了,我是学考古的,不是来旅游的。"
何川看着江面,没有说话。他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平静 —— 像是走了这么远的路,终于要走到那个地方了。
决定去落仙洞之后,陈野就开始张罗进山的事。
第一件事是找向导。陈野回到客栈,跟向老板一说,向老板倒吸了一口凉气:"落仙洞?你们还真要去啊?"
"老彭说的那个洞,我们想亲眼看看。" 陈野说,"不进去,就远远看看。这路我们不熟,想找个带路的。"
向老板想了想:"路熟的人倒是有。码头上游住着个周四爷,老猎户,一辈子在山里打转,哪条沟、哪道梁都摸得清。不过他那人 ——" 向老板顿了顿,"怪,跟老彭有得一拼。而且他肯不肯带人进山,得看他的意思。"
"那就麻烦您给搭个话。" 陈野说。
向老板答应了。第二天,他带着陈野、何川去见了周四爷。
周四爷住在码头上游的一间老屋里,门口挂着几张晒干的兽皮。老人七十出头,腰板挺直,一双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像在掂量你的分量。
向老板说明来意,周四爷没急着答应。他坐在门槛上,抽了一袋烟,慢悠悠地问:"你们去落仙洞,干啥?"
"查点老东西。" 陈野说,"查一个老底子,可能跟那洞有关。"
周四爷 "哦" 了一声,又抽了一口烟:"落仙洞那地方,我去过。几十年前去过一回,打那时候起,就没再去过。"
"那洞…… 啥样?" 何川忍不住问。
周四爷看了他一眼,说:"洞口朝北,黑得看不见底。四周寸草不生,连鸟都不落。我当年是追一只麂子追到那儿的,到了洞口,那麂子死活不肯往前,掉头就跑。我也觉得不对劲,就跟着回来了。" 他顿了顿,"后来听老辈人讲,那洞是 ' 吃人的口 ',进去的人,回不来。"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你们还去?" 周四爷问。
"去。" 陈野说。
周四爷又抽了一口烟,没有说话。他看了何川一眼,忽然问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你们找这洞,找多久了?"
"我从云南一路找过来的。" 何川说。
周四爷 "哦" 了一声,烟杆在他手里顿了一下。他没再问,又沉默了一会儿,才把烟杆在门槛上磕了磕:"行。带路可以,但我丑话说在前头 —— 我只带你们到洞口,洞里头,你们自己进,我不进。天黑之前必须出山,出了事,我不负责。"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我当年在洞口,其实…… 看到过点东西。没跟人说过。这趟带你们去,我也想再看看,那地方是不是还那样。"
进山要准备的东西不少。向老板帮他们张罗:绳索、手电、干粮、水、防潮的塑料布、几件厚衣服 —— 山里夜里冷。何川还特地买了一个防水的小本子,和几支笔。
出发前一天,向老板把他们叫到堂屋里,唠唠叨叨地叮嘱了一堆规矩:
"进山有几个忌讳,你们记好了。一,山里不能喊人全名,喊了,山神会记着你的名字,晚上叫你的魂。二,不能提 ' 鬼' 字,也不能提 ' 死' 字。三,天黑不赶路,天黑了就找地方歇,别在野地里瞎走。四 ——" 他压低声音,"你们要是真到了落仙洞那跟前,别回头。洞口那地方,老辈人说,人站久了,会听见洞里有人喊你名字。回头应了,魂就进去了。"
"记住了。" 何川说。
向老板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他叹了口气:"你们这几个外乡人,好好的日子不过,非往那种地方跑。路上小心吧。"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对了,还有件事。这两年,总有生面孔进山,问落仙洞的事。上回有个收老货的老板,姓宋的,也来过几趟,包了车进山,神神秘秘的。你们要是撞上生人,多留个心眼。"
姓宋的老板。
何川和陈野对视了一眼。何川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
出发前的那天晚上,老彭来了。
他出现在客栈门口的时候,何川愣了一下。老彭还是那身旧褂子,手里拎着一个布包。他也没进屋,就站在门口,把布包递给何川。
"拿着。" 老彭说。
何川接过来,打开。里面是那面旧鼓,和那块刻着符号的木牌。
"这鼓,是我师父传下来的,传了三代了。" 老彭说,"你们进洞那天,带着它。到了里头,要是听见动静 —— 别慌,敲三下鼓。记住,只敲三下,低、中、高,一下都不能多。"
何川捧着那面旧鼓,觉得手里沉甸甸的。
"老彭," 他问,"您不跟我们一起去?"
老彭摇了摇头:"我去不了。那洞,我当年……" 他没说下去,沉默了一会儿,"总之,我进不去。你们去,小心些。洞里的东西,能不带出来的,就别带出来。"
他说完,转身走了。何川追出去两步:"老彭!"
老彭没有回头,只摆了摆手。他的背影佝偻着,慢慢消失在老城的巷子里。
何川回到客栈,把那面旧鼓和木牌放进背包,和段四爷给的引魂甲马放在一起。
夜里,何川没有睡好。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后来索性起来,走到江边。
夜里的沅水比白天安静,只听得见水声,哗啦哗啦的。江风带着水腥气,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他站在江边,忽然又听到了那三个音的鼓声 —— 低,中,高。
这一次,节奏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那三个音,是平的。可这一晚,那三个音变得有起有伏 —— 像是有人在用鼓声说话,高高低低。
忽然何川明白了 —— 那不是幻觉在重复。那是鼓声在指路,正在告诉他往哪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