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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预制人与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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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雅雯请的那顿饭,吃在周四晚上,机关食堂边上的小包间。
菜还没上齐,周雅雯就开了口。她今天没绕弯子,给孙月儿倒了杯酸梅汤,叹了口气:"月儿,姐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周姐您说。"孙月儿坐得笔直,双手捧着杯子,像听教导主任讲话的乖学生。
"姐之前对你……有点严,你别往心里去。"周雅雯一脸推心置腹,"姐是为你好。这单位水多深,你才来几天,看不出来。像你这孩子,实心眼,容易吃亏。"
"我知道,周姐是为我好。"孙月儿连连点头。
"你和小顾的事……"周雅雯顿了顿,观察着她的表情,"处得怎么样了?"
"还……还行吧,"孙月儿低下头,耳朵尖红了,"就吃了两顿饭。"
"小顾人不错,就是职业特殊,"周雅雯状似无意地夹了筷子菜,"他们纪委,最近……忙吗?在查什么案子呀?"
来了。孙月儿心里冷笑,脸上却茫然地抬起头:"查案子?我不知道呀。他工作上的事儿,从来不跟我说,说纪律不让。周姐,要不我帮您问问?"
"别别别,"周雅雯连忙摆手,笑得更热络了,"就是随口一问,你可别多想。姐就是觉得……你一个小姑娘,跟纪检干部处对象,有些事,多长个心眼儿。"
"长什么心眼儿?"孙月儿困惑地眨眨眼,"顾哥人挺好的呀。"
"人心隔肚皮啊。"周雅雯叹了口气,往她这边凑了凑,压低声音,"月儿,姐是把你当自己人才说的。老楼档案室那批旧账,你知道姐为什么让你少碰吗?因为里头有些事,办得不干净。万一……万一哪天纪委真来查,谁碰过那些档案,谁就得跟着吃挂落儿。姐是怕你受牵连,你懂吗?"
孙月儿捧着酸梅汤,眼睛慢慢瞪大,像听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事:"周姐,那……那那些档案,是不是有问题啊?我是不是……是不是不该管老楼啊?要不您换人吧,我害怕……"
"换什么,"周雅雯拍拍她的手,"现在换,反倒显得心虚。这样,姐这儿有些账目材料,姐信得过你,你帮姐归置归置,顺顺年限。你把旧档理顺了,将来真有人来查,也挑不出错,对大家都好。"
孙月儿看着她,看了足足三秒,然后用力点头,眼睛亮亮的,满是感激:"周姐,您对我真好。我都听您的,您指哪儿我打哪儿。"
周雅雯满意地笑了,端起杯子:"乖。"
第二天上午,周雅雯交给孙月儿一个牛皮纸袋,外加一把单独的钥匙:"2019年到2021年的往来账目,你誊一遍,按新格式。原账别动,抄新账。有看不清的地方,按……按我标注的来。"
孙月儿回到老楼,反锁门,撕开纸袋。
里面是三本手工账本,纸页发黄,还有一沓打印的"誊抄格式说明",旁边是周雅雯的标注——用铅笔写的,字迹很轻,看得出来是刻意留的。
她把三本账本摊在桌上,一页一页翻。翻着翻着,她的手指停住了。
账本的骑缝处,有人动过。原始的页码被人用小刀挑开重新装订过,其中三页的边缘颜色略浅,是后补的纸。补进去的数字,正好把"北京文华传承文化传播有限公司"的三笔收款,改成了另一个公司的名字——那家公司孙月儿查过,注册资金十万,法人是个七十岁的老太太,赵德海的老乡。
而"王秀兰"那笔连续三年的一万二,在誊抄说明里,被周雅雯用铅笔轻轻标注:"并入传承人培训费,不再单列。"
销账。孙月儿心里冷冷地吐出两个字。不是销毁,是消化——把人名抹掉,把金额揉散,把痕迹化整为零。等两年后真有人来查,账面上干干净净,就算有人举报,口说无凭。
好手段。难怪林晓晓"看见账本"就活不成。
孙月儿坐在那儿,忽然想起顾沉舟的话:"别在老楼留任何纸质证据。"
她低头看了看周雅雯给的誊抄说明,忽然笑了。
她掏出手机,把三本账本的每一页,连骑缝、连页码、连周雅雯的铅笔标注,一张一张拍下来,存进一个加密相册。然后用U盘备份了两份,一份塞进《档案管理规范》的书脊夹层——和FW-2019-013作伴,另一份缠上防水袋,用胶带贴在了7号柜暗格铁盒的底下。
做完这些,她才坐下来,打开台灯,开始誊抄。
她抄得特别乖。周雅雯标注怎么改,她就怎么改,一笔一划,工工整整,连模仿原账的笔误都一丝不苟。只是在每一页新账的空白处,她用一支透明的笔——那是她在潘家园买的紫外线隐形笔——画了一个极小的、指甲盖大小的记号:一弯月牙。
画完了,对着光,什么都看不出来。
三天,她抄完了三本账。交账那天,周雅雯逐页检查,翻到最后一页,满意地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过来:"月儿,辛苦费。"
"周姐,这我不能要!"孙月儿吓得直摆手,信封都不敢碰,"我帮您干活是应该的,您这不是打我脸吗?"
"拿着,"周雅雯把信封塞进她包里,按住她的手,笑得很深,"傻丫头,以后姐还多的是地方用你。"
孙月儿推辞不过,"惶恐"地收了,转身出了办公室。走廊拐角,她脸上的惶恐一层层褪下去。她掂了掂那个信封,没拆,直接揣进内兜——这也是证据,行贿的。
晚上,她给顾沉舟发了条微信,就五个字:"竹竿递出去了。"
过了半小时,那边回了两个字:"黄鳝呢?"
孙月儿蹲在旧楼的窗台上,看着窗外的月亮,慢慢打字:"咬钩了。但我有个事想不通。"
"说。"
"周雅雯让我誊账,是把账改干净。可她说,是怕我受牵连,'真有人来查,也挑不出错'。她怎么就那么确定,会有人查?又那么确定,查不出来?"
这次,顾沉舟过了很久才回。回的是一句话:"因为她背后的人,去年就是这么过关的。前年也是。她只是在重复一遍作业。"
孙月儿盯着这句话,后背一点点凉上来。
重复一遍作业。预制账,预制人,预制的安全。
那林晓晓呢?三年前,她是不是也站在同样的位置,抄着同样的账,画着同样的月牙?然后她没守住"乖",多查了一步——
所以账本要处理,人,更要处理。
孙月儿从窗台上下来,走到7号柜前,蹲下身,手指探进那个暗格,把那个锈铁盒捧了出来。
铁盒里没什么值钱东西:一枚发卡,一张过期的地铁卡,还有一张折了四折的纸。她展开纸,是林晓晓的笔迹,就一行字:
"月儿,月亮挂在有风的地方。FW-013在柜里,FW-047在风里。"
孙月儿把纸条对着灯,翻来覆去地看。有风的地方……她抬起头,目光慢慢移向墙角——老楼的暖气管道早就拆了,墙上留着一根锈迹斑斑的通风管,管口朝着天花板,外面罩着一个铁丝网罩。
她拖过椅子,踩上去,踮起脚,手指抠住铁丝网罩的边,使劲一拧。网罩锈死了,她换了角度,又拧了两次,"咔"地一声,松了。
通风管里黑黢黢的,积了不知多少年的灰。她打开手机电筒,探头往里照——管的深处,卡着一个东西。她用晾衣杆绑上胶带,探进去,粘,拽,一点一点往外拖。
一个塑料密封袋。袋里裹着防水布,防水布里,躺着一枚黑色的U盘。
孙月儿把U盘捏在手里,指尖冰凉。塑料密封袋的外面,贴着一张黄色的便签纸,便签被潮气浸得发皱,上面是用口红画的一弯月亮——
和铃铛胡同墙上那三百六十五个月亮,是同一个画法。
她捏着那枚U盘,从椅子上下来,坐在黑暗里,好久没有动。
三年了。林晓晓把刀藏在风里,等了她三年。
孙月儿把U盘插进电脑。屏幕闪烁,弹出一个加密框,提示输入密码。她试了林晓晓的生日,不对;试了林晓晓妈妈的生日,不对;试了她们宿舍的房号,还是不对。
她盯着那个密码框,忽然想起纸条上那句"月亮挂在有风的地方",想起铃铛胡同,想起顾沉舟说的"房租交到死后的第三个月"。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悬在键盘上。
就在这时——
"啪。"
楼下传来一声轻响。像是铁门被风带上,又像是有人刻意放轻了脚步。
孙月儿的手停在半空。她缓缓合上电脑,拔掉U盘攥进手心,抬起头,看向那扇虚掩的档案室的门。
门外,走廊的声控灯,"唰"地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