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那么乖，一定在算计什么》张淋涵

7、第 7 章 相亲角与意

　　周六早上七点，孙月儿被合租室友小梨从被窝里薅了出来。
　　"月儿！快点儿！中山公园相亲角，去晚了优质股都被人挑走了！"小梨举着卷发棒，一脸悲壮，"我妈下了最后通牒，这个月再不带个男的回去，她就杀来北京，睡咱俩中间！"
　　孙月儿抱着被子，眼睛都没睁开，声音黏糊糊的："姐，我上午还得去单位加班呢，档案没整完……"
　　"加什么班！你一个档案员，周末加哪门子班！"小梨把一件杏色风衣摔在她脸上，"穿这个，显乖。我跟你说，相亲角那地方，简历都挂树上，跟卖二手家具似的，你就当去逛猴山，全当放松了。"
　　孙月儿迷迷糊糊地被推上了地铁。一路上她靠着扶手打盹，脑子里却转着另一件事——昨晚那张打印的便签。
　　"FW-2019-013，别碰。有人看着呢。"
　　不是周雅雯的笔迹，不是顾沉舟的笔迹。那这楼里，还有第三双眼睛？
　　她正想着，小梨忽然拽了她一把："到了到了！我的妈呀，这阵仗——"
　　中山公园西北角，那叫一个壮观。一排排雨伞撑在地上，伞上贴着A4纸：男，32岁，硕士，京户，有房车，寻88-95年，体制内优先。大爷大妈们人手一沓简历，互相交换情报，眼神跟政审似的。
　　孙月儿一进去就被围了。
　　"姑娘！哪儿人？多大了？哪个单位的？"一个大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堵在她面前。
　　"山东的，二十六，区文化馆……"孙月儿老老实实地答，话没说完，周围"哗"地围上来四五把伞。
　　"文化馆好啊！体制内！稳定！"大妈眼睛放光，"有编制吗？"
　　"有有有，去年刚考上的……"
　　"房子呢？单位分房吗？"
　　"没有……我租的，跟室友合租……"
　　"那不怕！"大妈一挥手，"阿姨这儿有个小伙子，绝了，纪委的！铁饭碗中的铁饭碗，公务员中的公务员！就是吧，人没来，他妈来了，您等等我给您叫去——"
　　孙月儿还没反应过来，大妈已经颠颠儿地跑远了。
　　小梨在旁边笑岔了气："行啊月儿，你往这一站，就是相亲角最抢手的'山东乖闺女'，体制内，二十六，跟新出厂的似的。"
　　"别贫了，"孙月儿无奈地整理着被挤歪的衣领，"你去逛你的吧，我找个地儿坐……"
　　她话音未落，小梨的手机响了。小梨看了一眼屏幕，脸色一变："我靠，甲方爸爸催方案，我得出公园找网吧改图。月儿你自己转转，十一点地铁口集合啊！"
　　说完一阵风似的跑了。
　　孙月儿叹了口气，拎着包往湖边走，找了条长椅坐下。她掏出手机，正想再研究一下那张便签的照片，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简历上写'情绪稳定，会过日子'，你觉得可信吗？"
　　孙月儿一回头，差点从长椅上出溜下去。
　　顾沉舟站在她身后，穿了件深灰色大衣，手里捏着一张塑封的A4纸，纸上赫然是一张证件照和几行加粗黑体。
　　孙月儿眨眨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简历"，忽然"噗嗤"一声笑了，赶紧捂住嘴，眼睛弯成月牙："顾……顾哥？您也来逛相亲角？"
　　"路过。"顾沉舟把简历往身后一藏，表情有点不自然。
　　"路过？"孙月儿歪着头，指了指他身后——二十米外，一个穿红呢子大衣的阿姨正踮着脚往这边张望，手里还举着一把伞，伞上贴着顾沉舟的简历，"顾哥，您这路过的……连简历都塑封了，防水防皱，准备挺充分啊。"
　　顾沉舟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了半边。他走过去跟那阿姨说了两句什么，阿姨往孙月儿这边看了一眼，眼睛一亮，居然比了个"加油"的手势，然后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顾沉舟回来，在长椅另一头坐下，两人中间隔着能再坐俩人的距离。
　　"我妈。"他言简意赅，"跟单位请假来的。"
　　"哦——"孙月儿拖长了音，乖巧地点头，"阿姨挺有诚意的。"
　　"你呢？"顾沉舟瞥她。
　　"我室友，她妈下了最后通牒。"孙月儿晃了晃手里的帆布包，"我被顺路捎来的，简历都没有。"
　　"你不需要简历，"顾沉舟看着湖边，"你往那儿一站，全角最抢手的资源。"
　　"资源？"孙月儿困惑地皱起眉，手指绞着包带，"顾哥，相亲又不是发非遗补贴，还分什么资源不资源的……"
　　话一出口，她自己顿住了。
　　顾沉舟也顿住了。
　　两人对视一秒，同时移开视线。那个"补贴"俩字，像根针，轻轻扎了两人一下。
　　沉默了三秒，孙月儿忽然从包里摸出个小本子和一支笔，往他那边挪了挪，一本正经地说："顾哥，要不咱也走个流程？我室友说了，相亲角最正规的就是'条件谈判'，谈完不合适就当加个微信，互不纠缠。您觉得呢？"
　　顾沉舟挑眉："你想谈什么？"
　　"我啊，"孙月儿低头在小本子上写，一笔一划特别认真，"山东临沂人，二十六，区文化馆档案科，事业编，月薪七千二，房租两千八，无房无车，存款……存款就别打听了。会做饭，葱爆海参是家传的。您呢？"
　　"……顾沉舟，三十，区纪委，公务员，"他顿了顿，居然配合着报了，"月薪比你多一千，有房，贷款还剩十九年。不会做饭，会煮方便面。"
　　"嗯，"孙月儿在本子上记了，"顾哥，我多嘴问一句，您这条件，怎么还沦落到让您妈来撑伞啊？"
　　"忙。"
　　"忙到没空相亲？"
　　"忙到没空吃饭。"顾沉舟看着湖面，"而且我这行，姑娘家都躲着走。"
　　"躲什么？"孙月儿困惑地抬头，"纪检多好啊，监督干部的，铁面无私，多威风。"
　　"威风，"顾沉舟扯了扯嘴角，"威风到查一个案子查半年，查到最后，线索一根一根断，材料一份一份'补'，上面有人告诉我，证据不足，再等等。"
　　孙月儿记笔记的笔尖停住了。
　　"再等等，"她轻声重复了一遍，还是那副困惑的表情，"等什么呀？等他自己漏？"
　　"等他露马脚，等上面不压了，等老天爷开眼。"顾沉舟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孙月儿，你前几天问我，为什么查到了还不抓。现在答案告诉你了——有人压着。压了半年。"
　　"谁压的？"孙月儿抬起头，眼睛睁得圆圆的，特别天真，"顾哥，官大一级压死人，能压住纪委的，那得是多大官啊？"
　　顾沉舟没说话。他从兜里摸出颗薄荷糖，剥了，扔进嘴里，腮帮子动了两下。
　　"不知道，"他说，"压的人，一直没露面。只知道每次我这边一有动静，赵德海那边总能提前半小时知道。像有人给他通风报信，又像……"他顿了顿，"像整个区里有一层网，我在这头动，那头就有感应。"
　　孙月儿低下头，在本子上一笔一划地写："网，感应。"写完抬起头，还是那副人畜无害的茫然："顾哥，我听不懂这些。我就一整理档案的。"
　　"我知道。"顾沉舟看着她，"所以我才说给你听。这些话，我对区里任何一个人说，明天赵德海就能收到风。"
　　"那您就不怕我说出去？"孙月儿眨眨眼。
　　"你？"顾沉舟笑了一下，极淡，"孙月儿，你要是想说，那杯咖啡你早该喝第二口了。"
　　孙月儿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她脸上的表情没变，甚至困惑地歪了歪头："什么咖啡？我不爱喝咖啡，喝了睡不着。"
　　"行，你不爱喝。"顾沉舟也不戳破，站起身，"走吧，请你吃饭。"
　　"啊？"
　　"条件谈完了，"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互相都不满意，但饭得吃，我妈交代了，必须请你吃顿饭，她才肯回去。"
　　孙月儿看看他，又看看远处那个还在张望的红呢子阿姨，"噗"地笑了，收起小本子站起来："得嘞，那我不客气了。不过我丑话说前头，顾哥，AA，我不欠人饭。"
　　"行，AA。"顾沉舟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孙月儿，那本子上记的，回头烧了吧。"
　　"我记性好，"孙月儿跟上他，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都背下来了。"
　　那天中午，两人在地安门吃了顿铜锅涮肉。孙月儿就着麻酱，吃了三盘羊肉，辣得鼻尖冒汗，还要了一瓶北冰洋。顾沉舟涮一片吃一片，大部分时间都在看她吃。
　　"顾哥，"孙月儿吸溜着汽水，忽然问，"您说上面压着……那要是下面的人，自己把证据递上去呢？绕开那层网，直接递到市里？"
　　顾沉舟涮肉的手停了："你想干什么？"
　　"我什么都没想啊，"孙月儿一脸茫然，"我就瞎问。我老家逮黄鳝，网眼太大漏鱼，就把网反过来，从底下兜。"
　　顾沉舟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说："黄鳝会咬人。"
　　"我知道，"孙月儿笑眯眯地又下了一盘肉，"所以我不下水，我在岸上递竹竿。"
　　两人从铜锅店出来，下午两点，天忽然飘起了毛毛雨。孙月儿没带伞，正要把风衣帽子扣上，顾沉舟把那把简历伞撑开了——伞骨上还真贴着他的简历，塑封的，雨水在照片上的他脸上滚来滚去。
　　孙月儿盯着看了两秒，笑得直不起腰。
　　"笑什么。"
　　"没有，"她赶紧摇头，钻进伞下，"就是觉得，顾哥您真人比照片上……温和多了。"
　　"照片是三年前拍的。"
　　"哦，"孙月儿仰头看他，雨水顺着伞沿往下滴，"那时候您还没开始查赵德海吧？"
　　顾沉舟低头看她。伞不大，两人挨得很近，近到他能看见她睫毛上沾的细小雨珠。
　　"没有，"他说，"那时候我还信程序正义。"
　　"现在呢？"
　　"现在，"他望着前面的雨幕，"我信递竹竿的。"
　　孙月儿没再说话，只是笑，俩酒窝盛着细雨，亮晶晶的。
　　周一早上，孙月儿刚进办公楼，就觉得气氛不对。
　　走廊里三三两两的人凑在一起，见她来了，"轰"地散开，又都拿眼角瞟她。陈默第一个冲过来，手机举到她脸前，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月儿姐！您行啊您！什么时候的事儿啊？保密工作做得比特务还严实！"
　　手机上是工作群的截图，连着七八张。中山公园，长椅，铜锅店门口，还有最后那张——毛毛雨里，两个人共撑一把伞，伞骨上贴着简历，孙月儿仰着脸冲顾沉舟笑。
　　配文是办公室的刘姐："嚯！咱们馆的'档案女神'和纪委的小顾，处上了！我就说那俩人眼神不对！"
　　底下几十条回复，表情满天飞。
　　孙月儿的脸"腾"地红了，红到了耳朵尖，是真红——气的。她盯着那照片看了两秒，认出拍摄角度：办公楼对面的煎饼摊。
　　"这谁拍的呀……"她声音都急了，手指绞着包带，"我们就是……就是碰巧遇上了，吃了顿饭……"
　　"碰巧？"陈默挤挤眼，"碰巧共撑一把伞？月儿姐，那伞上还有顾哥简历呢，全北京独一份儿！"
　　正说着，周雅雯从走廊那头过来了。
　　孙月儿心里一沉，已经准备好迎接狂风暴雨——周雅雯最忌讳手下的人跟纪委沾边。
　　结果周雅雯走到她面前，停住，上上下下打量她，忽然笑了。那笑容跟往常不一样，热络得发烫。
　　"月儿，"她拉住孙月儿的手，拍了拍，"傻站着干嘛呢？有对象是好事儿，遮遮掩掩的干什么？"
　　孙月儿茫然地眨眼："周姐，我们真不是……"
　　"姐懂，姐懂，"周雅雯不容分说地挽起她的胳膊，"刚开始处，不想张扬，对不对？哎呀，顾同志我见过，一表人才，纪委的，前途无量！月儿，你可真有眼光，比你周姐强多了。"
　　她说着，声音压低了几分，凑到孙月儿耳边，状似亲昵："晚上别加班了，姐请你吃饭。咱俩姐俩，好好唠唠。"
　　孙月儿被挽着，僵硬地往前走，脸上的茫然一层压着一层，心里却亮得跟明镜似的——
　　鱼，自己游过来了。
　　她低下头，掩饰嘴角那个极淡的弧度，声音乖巧又困惑："哎，谢谢周姐。那……那我得多谢那个拍照的人了？"
　　周雅雯的笑声在走廊里响得特别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