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那么乖，一定在算计什么》张淋涵

6、第 6 章 那咋了与脆

　　下午四点五十五分，办公室里的挂钟秒针咔哒咔哒地走。
　　陈默把电脑桌上的仙人掌往背包里塞，鼠标线缠在笔筒上，他"啧"了一声，直接拔了。
　　"小陈，你干嘛呢？"隔壁工位的劳务派遣大姐问。
　　"下班啊，"陈默把背包拉链一拉，"还有五分钟，我提前收拾，是对时间的基本尊重。"
　　"周主任说那个非遗补贴报表，今天必须交。"
　　"那咋了？"陈默把椅子转了个圈，T恤上"吗喽的命也是命"几个黑字正对着过道，"五点下班，五点零一分走出这栋楼，是我作为劳动者最后的尊严。报表？明天再说。吗喽的命也是命，吗喽不加班，加班容易猝死，猝死了算工伤吗？算的话我现在就写遗书。"
　　办公室里几个合同编憋不住乐，又不敢笑出声。
　　五点整，挂钟"当"地敲了一下。
　　陈默站起来，把工牌往脖子后面一甩，抓起背包："到点，下班，拜拜了您嘞。"
　　他刚走到门口，周雅雯像幽灵似的从隔断后面闪出来，抱着胳膊，指甲敲了敲桌面："陈默，报表没做完，你走一个试试？"
　　"试就试，"陈默脚步没停，"周姐，您别拦我，拦我就茬架，我00后不怕这个。劳动法站在我这边，您站谁那边？"
　　"你……"周雅雯气得脸发白，"你这叫什么工作态度？"
　　"整顿职场的工作态度。"陈默摆摆手，"得嘞，您找别人吧，我约了朋友去雍和宫求财神呢，去晚了该关门了。对了，您那报表模板是预制的吧？改个年份就能交，您自己填填得了，别麻烦我。吗喽的命也是命，吗喽的班不加，加了就变死喽。"
　　他一溜烟没了影。
　　周雅雯站在原地，胸口起伏，目光扫过办公室里剩下的人。正式编都低着头装忙，劳务派遣的更是眼观鼻鼻观心，没人敢接这活儿。
　　"一群废物！"她踩着高跟鞋走了，声音在走廊里回荡，"明天谁不交，谁写检查！"
　　第二天早上，陈默刚到工位，就发现桌上堆着三份报表，上面压着张便签，周雅雯的笔迹龙飞凤舞："今日下班前必须交，否则按旷工处理，后果自负。"
　　"我操，"陈默翻了个白眼，把便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预制领导配预制报表，绝配。那咋了？我不做她能吃了我？"
　　他旁边的劳务派遣大姐探头看了一眼："小陈，这得算一整天呢，你昨天走了，今天活该。周主任说了，这活儿非你莫属，谁让你整顿职场整顿到她脸上了。"
　　"非我莫属？"陈默把报表往桌上一拍，"那我辞职……算了，辞职没钱。我摆烂，我躺平，我装死。吗喽的命也是命，吗喽的报表不做，做了就变预制账。"
　　"小陈，"一个软软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陈默回头，孙月儿端着杯热水站在那儿，米白色针织衫，头发扎成松垮垮的丸子，眼睛弯成月牙："我帮你弄吧。我老楼那边活儿不急，正好学学报表怎么填。你忙你的，我帮你弄完，晚上你请我喝奶茶就行。"
　　"月儿姐？"陈默瞪大眼，"您可别，这明显是周雅雯给我穿小鞋，您接了，以后这活儿就姓孙了，她得天天找您。您这属于替吗喽挡枪，吗喽会良心不安的——虽然不多。"
　　"没事，"孙月儿把热水放在他桌上，笑容特别真诚，甚至带点憨气，"我新人，多干点活是应该的。周姐说了，给我情绪价值呢。我就打字快，帮您省点时间。您忙您的，晚上记得请我喝芋泥的，多糖。"
　　陈默看着她，半晌，竖起大拇指，棒棒糖棍儿在齿间转了个圈："您真是……古希腊掌管善良的神。成，我给您买辣条味煎饼去，算是谢礼。不过您可得小心，这报表里的数都是周雅雯给的模板，别改错了，改错了她咬您。那咋了？她咬您我就帮您打狂犬疫苗。"
　　"知道知道，"孙月儿点点头，困惑地歪了歪头，"我就照着模板填，不动她的数。我就打字快，帮您省点时间。"
　　"得嘞，那拜托了！U盘在桌上，密码六个零。您可千万别动里面的数，动了就是您背锅。"
　　陈默把U盘往她手里一塞，拎包跑了，背影透着一股子"整顿职场整顿到让同事接盘"的理直气壮。
　　孙月儿拿着U盘，坐在陈默的工位上，打开电脑。
　　她没急着填。她先点开模板，一份一份地看。
　　这是三份"非遗传承人补贴发放表"，2020年第四季度的。模板里的姓名、身份证号、银行卡号、金额，整整齐齐。她扫到第三页，忽然停住。
　　"王秀兰，皮影戏传承人，补贴金额：12000元。"
　　她皱了皱眉，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半天，然后打开另一个文件夹，点开2020年第一季度的同项目报表。
　　"王秀兰，皮影戏传承人，补贴金额：12000元。"
　　她再点开2019年的。
　　"王秀兰，皮影戏传承人，补贴金额：12000元。"
　　孙月儿的睫毛颤了颤。她打开企查查，输入"王秀兰"，搜索。没有这个人。她又打开文化馆官网的传承人名录，皮影戏那一栏，照片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姓刘。
　　她嘴角极淡地勾了一下，像只偷到腥的狐狸，但脸上依然平静，甚至带点困惑地自言自语："这数……怎么三年都一样啊？连小数点都不带变的？"
　　她没改那个数。她只是"不小心"在陈默那份报表的备注栏里，把"2020年第四季度"打成了"2020年第四季度（复核）"。然后她"不小心"把2019年和2020年第一季度的两份旧报表，从回收站里恢复，和陈默桌上那份新的，放在了一起。
　　最后，她在打印的时候，"不小心"把三份报表按顺序排好，用回形针别在一起，最上面那张新报表的右上角，她用铅笔写了个极小的问号，小到不凑近看根本发现不了。
　　然后她把报表放在陈默桌上，回老楼了。
　　第二天中午，食堂。
　　陈默端着餐盘，一屁股坐在正式编那桌旁边，故意大声叹气："哎哟喂，这什么破账啊，预制账吧？三年一个数，连小数点都不带变的，王秀兰老太太是机器人啊？年年领一万二，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咱馆财务是Excel自动填充的吧？"
　　他旁边的正式编愣了一下："啥？"
　　"报表啊，"陈默把筷子往桌上一拍，"那咋了？我就说说。周雅雯让我做的非遗补贴表，我月儿姐帮我弄的，我一看，好家伙，2019年王秀兰一万二，2020年一季度一万二，四季度还是一万二。老太太是属ATM机的？只吐这一张票？"
　　财务科长刘姐就坐在斜对面，端着碗酸辣汤，闻言手顿了一下。
　　"小陈，"刘姐放下碗，皱着眉，"你刚才说……哪个项目？"
　　"非遗传承人补贴啊，"陈默满不在乎地扒拉着饭，"刘姐，您管财务的，您不知道？这账怎么对不上啊，预制账吧？改个年份直接交，比我还会整顿职场呢。吗喽的命也是命，吗喽的账不是账，这账要是真的，我明天就去雍和宫出家，法号'预制和尚'。"
　　刘姐的脸色变了。她站起来，端着餐盘走了，步伐很快，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哒哒哒，像催命的鼓点。
　　陈默继续吃，嘴里还哼着歌："吗喽的命也是命，吗喽的账不是账……"
　　孙月儿坐在角落，端着碗西红柿鸡蛋面，一口一口嚼得仔细。她没看陈默，耳朵却竖着。等刘姐走了，她抬起头，茫然地眨眨眼，对旁边的人说："小陈说什么呢？什么预制账？我老家没有这个词儿。"
　　旁边的人笑："你帮他做的报表？"
　　"是啊，"孙月儿点点头，表情特别困惑，甚至带点惶恐，"我就按周姐给的模板填的，是不是我填错了？我就打字快，没细看内容……是不是闯祸了？"
　　"没事，吃你的吧。"
　　孙月儿"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吃面，嘴角沾了点西红柿汤，她用纸巾擦掉，动作特别笨拙。
　　但她没注意到，食堂最里面的角落里，顾沉舟坐在那儿，面前放着一份没动的餐盘。他盯着孙月儿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掏出手机，发了一条微信。
　　下午，孙月儿在老楼擦档案柜。
　　门被推开，顾沉舟走进来，手里拎着一袋橘子，放在桌上。
　　"顾哥？"孙月儿直起身，困惑地眨眨眼，"您怎么来了？这屋灰大，别脏了您衣服。"
　　"路过。"顾沉舟靠在桌边，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抹布上，"听说你帮陈默做报表了？"
　　"啊，"孙月儿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耳朵尖有点红，"小陈忙，我顺手帮个忙。是不是我做错了？顾哥您别吓我……我胆儿小。"
　　"你动了模板里的数？"顾沉舟问。
　　"没有！"孙月儿连忙摆手，表情特别真诚，甚至带点委屈，"我哪敢啊？我就按周姐给的模板，原样打出来的。我一个新人，不懂财务，数字的事儿我碰都不敢碰。我就……我就打了个'复核'两个字，想着让领导再看看……显得正式……"
　　"复核？"顾沉舟盯着她，"模板里没有这两个字。"
　　"啊？"孙月儿瞪大眼睛，捂住嘴，"我……我自作主张了？我以为加上'复核'显得正式……顾哥，我是不是又闯祸了？"
　　顾沉舟看着她，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得像山里的泉水，映着他的影子，里面只有惊慌和无措，像只被猎人逼到墙角、还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的白兔。
　　"你没闯祸，"顾沉舟说，声音忽然轻了下来，"你帮了大忙。"
　　孙月儿茫然地眨眨眼："帮忙？帮什么忙？"
　　顾沉舟没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是那份报表的复印件。第三页，"王秀兰"那一栏，旁边用红笔画了个圈。
　　"这个数，"顾沉舟的声音很低，"三年前，林晓晓也圈过。"
　　孙月儿的手顿了一下。但她脸上的表情没变，甚至往前凑了凑，好奇地看着那个红圈："林晓晓？又是她……她以前也在这屋做报表？"
　　"她做过三个月的编外档案员，"顾沉舟说，"然后她死了。"
　　孙月儿的睫毛颤了颤，眼眶慢慢红了，不是嚎啕的哭法，是委屈的、被吓到的红："顾哥……您别吓我……"
　　"你知道'王秀兰'是谁吗？"顾沉舟问。
　　孙月儿茫然地摇摇头："不认识……是咱们馆的传承人？"
　　"是赵德海的丈母娘。"顾沉舟说，"已经死了五年了。"
　　空气静了一秒。
　　孙月儿捂住嘴，眼睛瞪得圆圆的："死了五年？那这钱……发给谁了？"
　　"发给一个空壳公司，"顾沉舟说，"北京文华传承文化传播有限公司。法人代表，王建国。王局的亲侄子。"
　　孙月儿的手在发抖，但她脸上的表情依然是困惑的、天真的，甚至带点天真的愤怒："这……这不对啊……怎么能这样呢……"
　　顾沉舟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浅，但达了眼底，像冰面裂开了一道缝："孙月儿，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我……我真不懂……"孙月儿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我就是个整理档案的……"
　　顾沉舟没说话。他转身走向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回头看了她一眼："报表的事，别跟任何人说。尤其是……周雅雯。"
　　"我知道……"孙月儿点点头，声音轻得像羽毛，"我嘴严。"
　　顾沉舟走了。门开了又关上，脚步声渐远。
　　孙月儿站在原地，脸上的茫然像退潮一样，一点点收了个干净。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全是汗。
　　她走到窗边，看着顾沉舟走出老楼大门的背影，嘴角慢慢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顾沉舟，"她轻声说，"你果然也在查。"
　　她转过身，刚要坐下，忽然顿住。
　　桌上，那份报表复印件旁边，多了一张便签纸。
　　她明明记得，顾沉舟来的时候，桌上只有一袋橘子。
　　她拿起便签纸，上面是一行打印的字，没有署名：
　　"FW-2019-013，别碰。有人看着呢。"
　　孙月儿的瞳孔缩了一下，像针尖。
　　窗外，乌鸦叫了一声，扑棱棱飞走了。
　　她抬起头，对着空荡荡的档案室，露出一个温柔又困惑的笑，声音轻得像羽毛：
　　"周姐，您看着呢？还是……另有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