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那么乖，一定在算计什么》张淋涵

5、第 5 章 Cityw

　　周六下午，南锣鼓巷。
　　孙月儿穿了件米白色的宽松毛衣，牛仔裤，白色帆布鞋，头发散着，戴了副无线耳机，手里拎着杯冰美式。她走得不快，时不时停下来拍张照——胡同口的石狮子，墙上爬满的爬山虎，一家门口晒太阳的猫。
　　松弛感拉满，标准的Citywalk游客。
　　她拐进雨儿胡同，又拐进帽儿胡同，耳机里没放音乐，她在听身后的脚步声。
　　赵德海在她前面五十米。
　　这老狐狸今天没开车，穿了件灰色夹克，戴了顶鸭舌帽，手里拎着个公文包，走得很快，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孙月儿隔着人群，始终保持距离，利用游客和自行车做掩护。
　　赵德海进了黑芝麻胡同，在一扇朱漆大门前停下，左右看了看，推门进去。
　　孙月儿放慢脚步，走到那扇门前。门上没有招牌，只有一对铜门环，看着像私人会所。她举起手机，假装自拍，镜头对准门牌——黑芝麻胡同17号。
　　她刚要按下快门，身后传来一个声音："这胡同不通，游客一般不走。"
　　孙月儿的手没抖，甚至自然地切换成前置摄像头，对着自己比了个剪刀手，"咔嚓"一声。然后她转过身，一脸茫然，甚至带点被吓着的惶恐。
　　顾沉舟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穿了件黑色冲锋衣，双手插兜，表情淡漠。
　　"顾……顾哥？"孙月儿摘下一只耳机，困惑地眨眨眼，"您怎么在这儿？也……也来Citywalk？"
　　"路过。"
　　"路过？"孙月儿歪了歪头，往他身后看了看，"您这路绕得真远，从纪委办公楼路过到南锣鼓巷黑芝麻胡同？您这是……Citywork？"
　　顾沉舟没笑。他看了眼她身后的朱漆大门，又看了眼她手里的手机："拍什么呢？"
　　"自拍啊，"孙月儿把手机屏幕转向他，上面确实是她的自拍，背景虚化的胡同墙，"您看，这光线多好。我发朋友圈的，配文都想好了：'北京胡同的松弛感，谁懂？'"
　　顾沉舟看着那张自拍，照片里她的笑容乖巧无害，背景里那扇朱漆大门被虚化成一团红色色块。
　　"懂，"他说，"但这条胡同前面是死路，不通什刹海。你要去什刹海，得往回走，到主街左转。"
　　孙月儿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甚至带点不好意思地拍拍脑门："哎呀！我说怎么越走越安静呢，原来走错了。劳驾您了顾哥，我这人……路痴，导航都救不了。那什么，去什刹海往左？"
　　"对。"
　　"得嘞，谢谢您！"孙月儿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要走，又回头，"顾哥，您……也是一个人逛？要不一起？我请您喝咖啡，就当谢您指路。"
　　"不用。"顾沉舟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你一个人，别往偏胡同钻，不安全。"
　　"不安全？"孙月儿睁大眼睛，困惑地环顾四周，"这大白天的，能有啥不安全的？顾哥，您是不是……职业病又犯了？看谁都像坏人？"
　　顾沉舟没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递给她。
　　孙月儿愣了一下，接过来："谢谢……我手上没水啊？"
　　"擦擦汗，"顾沉舟说，"你额头有灰。"
　　孙月儿下意识地抬手抹了把额头，确实有点灰——刚才在胡同墙上蹭的。她不好意思地笑了，抽出纸巾擦了擦，然后把纸巾团成一团，准备扔垃圾桶。
　　"等等，"顾沉舟忽然说，"打开看看。"
　　孙月儿困惑地眨眨眼，慢慢展开那张已经被她揉皱的纸巾。
　　上面没有字。
　　她更困惑了，抬头看顾沉舟："顾哥，这……"
　　"反面。"
　　孙月儿把纸巾翻过来。背面用极淡的铅笔写着一行地址：鼓楼西大街，铃铛胡同，甲3号。
　　她盯着那个地址，瞳孔缩了一下。但她脸上的表情没变，甚至更加困惑，歪着头问："这是……什么意思？"
　　"林晓晓生前租的地方，"顾沉舟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她'自杀'前一周，搬过去的。房租交到死后的第三个月。"
　　孙月儿的手指捏紧了那张纸巾。她低着头，刘海遮住眼睛，声音轻飘飘的："顾哥……您怎么知道我跟林晓晓……"
　　"大学室友，"顾沉舟打断她，"临沂师范学院，汉语言文学专业，2018级。她比你高两届，是你表姐，也是你闺蜜。她死之后，你休学半年，然后回来考编，目标明确——区文化馆档案科。我说得对吗？"
　　孙月儿慢慢抬起头。她脸上的茫然和困惑像退潮一样褪去，露出底下的平静。那双总是弯成月牙的眼睛，此刻清澈见底，冷得像井里的水。
　　"对，"她说，"全对。顾哥，您查我多久了？"
　　"从你入职第一天。"
　　"那您现在告诉我这些，"孙月儿把纸巾折好，塞进牛仔裤口袋，"是想帮我，还是……想抓我？"
　　顾沉舟看着她，忽然往前走了半步，两人距离拉近到能闻到彼此身上的味道——她身上有淡淡的洗衣液味，他身上有烟草和薄荷混合的气息。
　　"都不是，"他说，"是想提醒你。赵德海今天见的不是王局，是王局的秘书。你跟踪他，他未必没发现。这胡同里，有他的人。"
　　孙月儿的呼吸停了一拍。但她脸上的表情没变，甚至轻轻笑了，眼睛重新弯成月牙："顾哥，您怎么知道我在跟踪赵馆长？"
　　"因为你'迷路'的时候，"顾沉舟说，"眼睛一直没离开他的背影。"
　　孙月儿眨眨眼，笑容更深了，甚至带点天真："那您呢？您也是跟踪他的？还是……跟踪我？"
　　顾沉舟没回答。他看了眼那扇朱漆大门，门缝里透出一点灯光。
　　"这地方，"他说，"三年前叫'文华轩'，赵德海和王局每周六下午在这儿喝茶。2021年3月，林晓晓最后一次出现，就是在这扇门里。第二天，她搬去了铃铛胡同。再过一个星期，她'自杀'了。"
　　孙月儿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收起来。她转头看向那扇朱漆大门，眼神冷得像刀。
　　"顾哥，"她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您查这些，查多久了？"
　　"半年。"
　　"那您为什么……不抓他？"
　　"证据不够，"顾沉舟说，"而且，"他顿了顿，"有人压着。"
　　"谁？"
　　顾沉舟看着她，没说话。他伸手，把她额前一缕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自然得像在整理档案。
　　"孙月儿，"他说，"你想给林晓晓报仇，我想把赵德海拉下马。咱俩目标一致，但方法不一样。你用的是钩子，钓。我用的是网，收。钩子太细，容易断。网太大，容易漏。明白吗？"
　　孙月儿歪着头，困惑地看着他，像在看一道难解的题。然后她笑了，笑得乖巧又温柔："顾哥，您说得太复杂了，我听不懂。我就一整理档案的，哪儿懂什么钩子网啊。不过……"她往前凑了半步，仰着脸看他，声音轻得像羽毛，"您要是愿意当我的网，我可以当您的钩子。咱们……合作？"
　　顾沉舟看着她，那双黑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像是错觉。
　　"合作？"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摇头，"纪检干部不和嫌疑人合作。"
　　"那您给我地址干什么？"孙月儿眨眨眼，表情特别真诚，"顾哥，您这属于……通风报信吧？违纪的。"
　　顾沉舟嘴角抽了抽，像是想笑又忍住了。他转身往胡同外走，丢下一句："那是你捡的，不是我给的。我没来过，你也没见过我。"
　　"哎！顾哥！"孙月儿追上去两步，"铃铛胡同……我能去吗？"
　　顾沉舟头也不回："房租交到下个月，钥匙在门框上头的砖缝里。去不去，你自己定。"
　　"您不进去？"
　　"我查过了，"顾沉舟的声音从胡同口飘回来，"里面什么都没有，除了……"
　　"除了什么？"
　　顾沉舟停在胡同口，回头看了她一眼。逆光里，他的轮廓像刀刻的一样。
　　"除了满墙的月亮，"他说，"她用口红画的，一共三百六十五个。"
　　孙月儿站在原地，手指紧紧攥着口袋里那张纸巾。
　　胡同里安静极了，只有风穿过窄巷的声音。她转过身，看向那扇朱漆大门，门缝里那点灯光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
　　她慢慢走回主街，混进人群里，又变回了那个松弛感满满的Citywalk女孩。她买了杯新的冰美式，戴上耳机，跟着导航往铃铛胡同走。
　　但她没注意到，在她身后二十米，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从朱漆大门里走出来，手里拿着手机，对着她的背影拍了张照片。
　　赵德海看着手机屏幕，放大，再放大，然后拨了一个号码。
　　"王秘，"他说，声音压得极低，"那个新来的档案员，孙月儿，她在查。还有……顾沉舟也在。他俩碰头了。"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赵德海的脸色变了变。
　　"明白，"他说，"我处理。"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塞回口袋，抬头看了眼胡同口。孙月儿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人群里。
　　赵德海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狠意："小丫头，挺乖的。乖得……让人不放心。"
　　他转身走回大门，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孙月儿走在去铃铛胡同的路上，手里攥着那张纸巾，嘴角弯着一个极淡的弧度。
　　她对着空气轻声说："顾沉舟，你说钩子太细容易断。可你不知道，"她抬头看了眼天边将沉的夕阳，"最细的钩子，才最疼。"气凝固了一瞬，只有挂钟的滴答声在空旷中回响。并没有人回应，但孙月儿并不在意，她慢条斯理地关掉手机屏幕，将其反扣在桌面上。那抹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出一丝冰冷的算计。她继续低头抄写，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显得格外清晰。既然对方忍不住试探，那这场戏便算是正式开场了。十点还早，她有足够的时间布置好陷阱，等着那只自以为是的猎物，一步步走进她精心编织的网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