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那么乖，一定在算计什么》张淋涵

34、第 34 章 她那么乖，

　　周五晚上，东三环，某高档会所。
　　包间门上挂着"兰亭"两个字。孙月儿站在门口，理了理裙摆——她今天难得穿了条浅蓝色连衣裙，头发也放了下来，别了一枚小小的珍珠发卡，整个人干干净净的，像刚从学校毕业的学生。
　　她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请进。"
　　推门进去，包间里已经坐了四个人。主位上，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国字脸，两鬓微白，笑呵呵的，看着像个和气的老干部——王局，王建国，市文联副主席，原区文旅局局长。
　　他左手边坐着王姨，右手边坐着两个陌生人，一男一女，都穿着考究，一看就是生意场上的人。
　　"哟，小孙来了！"王姨第一个站起来，拉着她的手，"来来来，坐我旁边。"
　　"王姨好。"孙月儿先鞠了个躬，又转向主位，"王局好。"
　　"叫什么王局，"王局笑呵呵地摆手，"叫王叔。"
　　"哎，王叔。"孙月儿脆生生地叫了一声，又朝那两位陌生人点头，"叔叔阿姨好。"
　　"小孙是吧？"王局端起茶，"我听你王姨说了，说你这孩子实在，招人疼。来，坐。"
　　孙月儿乖巧地坐下。王局给她倒茶，她赶紧双手接住："谢谢王叔，我自己来，您别忙。"
　　席间，王局谈笑风生，讲他在文联的"工作"，讲文化系统的"门道"。那两个生意人频频举杯，说"王主席高瞻远瞩""跟着王主席走，错不了"。
　　孙月儿坐在王姨旁边，安安静静地吃菜，偶尔插一句："王叔您真有文化，您说的这些，我都记不住。"
　　"这孩子，实在！"王局哈哈大笑，"现在的小姑娘，有几个肯听老头子的？都嫌我们老古董。小孙，你不一样，你是好孩子。"
　　酒过三巡，王局忽然话锋一转：
　　"小孙啊，听说你在文化馆，把档案整理得特别好？"
　　"没有没有，"孙月儿赶紧摆手，"就是瞎归置。我这个人笨，就只会干这个。"
　　"那……"王局放下酒杯，笑眯眯地看着她，"你整理档案的时候，有没有看见过什么……特别的东西？"
　　包间里的空气，安静了一瞬。那两个生意人，也停下了筷子。
　　孙月儿眨眨眼："特别的东西？有呀。"
　　"哦？"王局端起茶杯。
　　"蟑螂。"孙月儿认真地说，"老楼那儿蟑螂可多了，我跟您说王叔，有一次我拉开档案柜，里面爬出来一只这么大的——"她伸手比划，"我吓得叫出了声，陈默还笑话我。后来我买了樟脑球，好多了。"
　　王局："……"
　　他顿了顿，又笑："哈哈哈，小孙你真是……可爱。"
　　"王叔您别笑我，"孙月儿不好意思地低头，"我就是个整理档案的，看见的，也就这些了。"
　　王局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样子，心里的那根弦，松了松。
　　他前天让那个生意人老马查过这姑娘的底：山东人，考编进来的，家里务农，没什么背景。唯一的疑点，是跟那个死掉的林晓晓是大学同学——但同学关系，说明不了什么。赵德海那事，他也让人打听了，就是一场"PPT事故"，这姑娘吓得当场就哭了。
　　一个吓哭了的小姑娘，能有什么算计？
　　"小孙，"王局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声音慈祥，"以后多来家里坐坐。你王姨喜欢你，我也喜欢你。年轻人嘛，路要往宽处走，跟着王叔，不会亏待你。"
　　"谢谢王叔！"孙月儿眼睛亮晶晶的，"我爸妈说了，出门在外，遇上贵人，要懂得感恩。王叔，我敬您一杯。"
　　她端起酒杯，一仰头喝了，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咳出来了，还红着脸说："王叔，我、我酒量不好，让您见笑了……"
　　"哎哟，你这孩子！"王姨心疼地给她拍背，"不能喝就别喝！"
　　"没事没事，"孙月儿摆摆手，抹了抹眼泪，"我高兴！"
　　——她"高兴"地低头，去够自己放在桌下的帆布包，想拿纸巾擦眼泪。手忙脚乱之间，帆布包"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包口散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滑了出来，滑到了王局脚边。
　　"哎呀！"孙月儿脸色一变，赶紧去捡。
　　王局已经先一步捡了起来。他本来只是顺手，目光却落在文件袋封皮上——
　　《关于XXX同志有关问题的说明》。
　　"小孙，这是……"王局拿着文件袋，没有递回去。
　　"王叔！您别看！"孙月儿的脸"腾"地红了，手足无措地伸手去抢，"这是、这是我帮朋友整理的！我不知道里面写的啥，我啥也没看见！"
　　她越是这样，王局越不可能不看。
　　他避开她的手，抽出里面的材料，翻了翻。越翻，他脸上的笑，越淡。
　　材料里写的，是他——收受赵德海所送礼品礼金若干万元，违规为亲属安排工作，操办婚宴收受礼金。件件都有时间、有金额、有证人，写得有鼻子有眼。
　　但王局翻到最后一页，心里"咯噔"一声，随即，又缓缓落回肚子里。
　　——因为材料里写的，全是"小"事。
　　收礼，安排工作，收份子钱。这些，撑死了是违纪，够不上违法。连他调任前经手的"王秀兰"那笔账，材料里提都没提；赵德海那个"白手套"，材料里也没写全。
　　而且最后一页，还工工整整抄着一段话：
　　"……主动交代监察机关尚未掌握的违法犯罪行为，积极配合调查、如实说明问题、主动上交涉案财物的，可以依法从轻、减轻处罚。"
　　王局盯着这段话，看了很久。
　　——纪委手里，只有这些东西？
　　他原本以为，樊诚倒了，赵德海倒了，自己的底裤早晚要露出来。可现在看这份"举报材料"，纪委查了这么久，查到的，竟然只是这些皮毛？
　　要么，是纪委真没查到深的；要么——这份材料，是有人想"递话"给他。
　　无论哪种，都说明：他还有时间。
　　王局把材料放回文件袋，抬头，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笑。
　　"小孙啊，"他把文件袋递还给她，声音温和，"年轻人，心要稳。这种东西，别乱碰，也别乱传——传出去，害人害己。"
　　"嗯嗯！"孙月儿把文件袋紧紧抱在怀里，眼眶还红着，"王叔，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着，我朋友托我帮忙，我不好意思拒绝……"
　　"行了，没事。"王局拍拍她的肩，话里有话，"你今天来，王叔很高兴。以后，常来。"
　　散席的时候，王局让老马送王姨回家，自己则站在会所门口，目送孙月儿打车离开。
　　"老马。"他拨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明天，把'保险柜'里的东西，收拾一下。还有——'王秀兰'那套账的母本，连夜转出去。"
　　"对，全部。越快越好。"
　　"这盘棋，不能再拖了。"
　　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王局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先别急着走。等我把这边的'尾巴'，都处理干净。最多三天。"
　　他挂了电话，看着孙月儿远去的出租车尾灯，嘴角勾起一抹笑。
　　"小孙啊，"他轻声说，"你这份'礼'，王叔收下了。"
　　出租车里，孙月儿坐在后座，看着手机。屏幕亮着，是一条消息，顾沉舟发的：
　　"他动了。刚才让人查了他常去的那家银行的保险柜，预约了明天上午。"
　　"经侦的同志，已经布控了。"
　　孙月儿盯着屏幕，弯起眼睛，回了一条：
　　"收到。我明天，请王叔喝奶茶。"
　　第二天，凌晨五点。
　　王局从家里出来，没带司机，自己开了一辆车，直奔东四环一家不起眼的银行网点。
　　他下车，走进银行，出示证件，进了地下金库的保险柜区。他打开那间寄存了三年多的保险柜——里面，是"王秀兰"的账本母本，几根金条，两本护照，还有一沓厚厚的现金。
　　他正要伸手去拿，身后，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王建国。"
　　他猛地回头。
　　金库门口，站着四个穿制服的同志。领头的，亮了亮证件："我们是市公安局经侦总队的。你涉嫌洗钱、转移涉案资产，请配合调查。"
　　王局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
　　"你们……你们怎么会……"他声音发抖，"谁报的警？谁？！"
　　没有人回答他。
　　他被按在保险柜前，双手铐上。账本、金条、护照、现金，一样一样被拍照、封存。
　　被带出银行大门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警车旁边，停车场出口，站着一个姑娘。
　　她穿着素色的外套，手里端着一杯奶茶，隔着玻璃，冲他轻轻举了举杯。
　　像敬酒。
　　王局盯着她，盯着那张乖乖巧巧的脸，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那顿饭。那杯茶。那份"举报材料"。那句"主动交代可减刑"。
　　全是饵。
　　他嘶哑着嗓子，隔着玻璃喊："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姑娘没听见。或者说，她听见了，但她只是弯了弯眼睛，像是隔着玻璃说了句什么。
　　王局被推进警车。车门关上的一瞬间，他看见那姑娘转过身，掏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然后拎着奶茶，慢悠悠地走了。
　　走路的步子，很轻快。
　　像一只，吃饱了的兔子。
　　警车开走了。孙月儿站在街角，看着手机。屏幕上，两条消息。
　　顾沉舟："'王秀兰'的账，全起了。他藏了三年，一样没跑掉。"
　　林晓晓："月儿，我下周去南方了。你来送我吗？"
　　孙月儿盯着这两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她回：
　　"好呀，我给您带糖醋排骨。"
　　"——食堂新来的师傅，做这个可拿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