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第 32 章 情绪价值的 ...
-
晚上八点,老楼档案室。
门半掩着,一盏台灯亮着。周雅雯坐在那张旧办公桌前,面前摆着两杯——一杯她自己带的,快凉了的咖啡;另一杯是给谁的,还没人坐。
孙月儿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杯热饮。
"周姐。"她笑眯眯地把其中一杯放到周雅雯面前,"给您带的,热可可。天冷了,您手凉。"
周雅雯抬起头。她的眼睛是红的,妆花了,头发也有点乱。三十五六岁的人,此刻看上去,像是老了十岁。
"月儿。"她哑着嗓子说,"坐。"
孙月儿坐下,把那杯热可可往周雅雯手边推了推:"周姐,您找我,是有事吧?"
"……你明天,会不会也被叫去谈话?"周雅雯没接那杯可可,盯着她,"你怕不怕?"
"怕啥呀。"孙月儿眨眨眼,"我就一整理档案的,他们问什么,我答什么呗。我什么都不知道,有什么好怕的。"
"你什么都不知道?"周雅雯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说不清的东西,"月儿,我今年三十五,在这个馆里干了十一年。我见过太多'什么都不知道'的人了。"
她顿了顿:"可你是唯一一个,'什么都不知道',还能把天捅破的。"
孙月儿睁大眼睛,一脸无辜:"周姐,您这话我听不懂。PPT那事,我是真不小心……"
"孙月儿。"周雅雯打断她,"别演了。就咱俩,最后了。"
"我今天叫你来,不是想跟你算账。我算不动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声音忽然轻了下去:"我就是想找个人,说说。"
"我快撑不住了。"
孙月儿看着她。台灯的光,把周雅雯脸上的细纹照得一清二楚。
"周姐,"孙月儿轻声说,"那您说,我听着。"
周雅雯沉默了很久。
"月儿,你知道吗?"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飘,"我刚进馆那年,也是编外。一个月一千八,住在回龙观,天天骑电动车上班。"
"有一年下大雪,我摔了一跤,膝盖青了半个月。可我不敢请假——那时候请假,是要扣钱的。"
孙月儿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时候我觉得,只要我好好干,总有一天能转正,能当上正式编。"周雅雯的声音抖了一下,"我什么活儿都抢着干。别人不愿意加的班,我加。别人不愿意背的锅,我背。"
"后来呢?"孙月儿问。
"后来……"周雅雯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后来赵馆长跟我说,小周,你懂事,跟着我,有你的好。"
"我信了。"
"他让我改报表,我就改;他让我签空白页,我就签;他让我去'劝'那个新来的姑娘——"她的声音忽然卡住,过了很久,才接上,"让我劝她,把看见的东西咽下去。"
"那个姑娘,"孙月儿轻声说,"是林晓晓吧。"
周雅雯猛地抬头看她。
"周姐,我整理过老档案。"孙月儿的声音很轻,很平,"2019年的值班表上,有您。老楼走廊的监控记录,当年那几个月,您进出档案室,一共十七次。每次待的时间,都在半小时以上。"
"还有……"她顿了顿,"晓晓姐出事前一周,您请过一天假。那天,您去了郊区那个文化培训基地。"
周雅雯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下去。
"月儿……你……"她的嘴唇哆嗦着,"你早就……"
"周姐,我不是来审您的。"孙月儿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指尖,"我就是想跟您说句实话——"
"您当年,也是想当个好人吧?"
周雅雯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我……我那时候真的觉得,那姑娘就是自己不小心……"她语无伦次,"赵馆长说她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说她拿了不该拿的钱,我就信了……我给他做事,做了十一年,我替他背了多少黑锅,替他干了多少脏活——"
"结果呢?"孙月儿问,声音温柔得像哄孩子,"结果,您在他那儿,算什么?"
"周姐,您算过吗?他给您的那些钱,加起来,够在北京买套房吗?"
周雅雯愣住了。
"不够吧。"孙月儿轻轻地说,"可是周姐,他给王局夫人的,够买三套。"
"您在他心里,连'嫡系'都算不上。"
"您是弃子。"
"弃子"两个字,像两把刀,扎进周雅雯心里。
她猛地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起来。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一开始是压抑的呜咽,后来变成嚎啕。
"我知道……我早就知道了……"她哭喊着,"那天他让我去'处理'林晓晓的举报信,我就知道了——他根本没把我当人,他把我当抹布,用完就扔……"
孙月儿没有安慰她。她只是安静地坐着,等着。
哭声渐渐低下去。周雅雯抬起头,眼睛通红,哑着嗓子问:"月儿,你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我就是个整理档案的。"孙月儿说,"周姐,您信吗?"
"……"周雅雯看着她,忽然笑了,笑得眼泪又掉下来,"不信。可我也不想知道了。"
她端起那杯热可可,喝了一口。甜味在舌尖化开。
"月儿,我跟你说。"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平静,"该说的,我都说了。明天谈话,我全交代。"
"赵德海的事,我知道多少,我说多少。包括——"
她看着孙月儿,一字一顿:"王局。"
"赵德海不是主使。他就是个白手套。真正的账,在王局手里。'王秀兰'那个名字,是王局的。他调去市文联之前,把账都转到海外去了。"
"他信的人,只有一个——樊诚。现在樊诚进去了,他肯定要跑。"
孙月儿垂着眼,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周姐,"她轻声说,"您说的这些,我都记着。"
"明天,您自己跟纪委的人说。您要是信得过我,就按您自己心里最踏实的方式说。"
周雅雯看着她,忽然问:"月儿,你是不是……早就知道王局?"
孙月儿没回答。她站起来,把另一杯没打开的热饮放在桌上:"周姐,这杯您留着,明天谈完话,还温着。"
她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周姐,那杯热可可,我放了糖。"
"您后半辈子,吃点甜的。"
周雅雯坐在台灯下,捧着那杯热可可,眼泪一滴一滴掉进去。
"孙月儿。"她忽然开口,"最后一句——"
孙月儿停住脚步。
"王局,在查你。"周雅雯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他前天打电话问过我,说'那个整理档案的小姑娘,不简单'。他说他见过太多人,像你这样'乖'的,底下都藏着东西。"
"月儿,你小心。"
孙月儿站在门口,背着光,看不见表情。
过了两秒,她弯起嘴角:"谢谢周姐。您放心,我一个整理档案的,有什么好查的。"
"再说,王局那样的大人物,哪会记得我这种小角色呀。"
门轻轻合上。
楼道里,孙月儿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淡下来。
她掏出手机,翻到相册里一张照片——工会报销单的扫描件,上面的项目名写着:"职工文体活动——瑜伽课",经办人签名:王秀兰。
王局夫人,每周三上午十点,在朝阳那家瑜伽馆上课。
用的卡,是王局当年在文化馆任上,用工会经费办的。
孙月儿把手机收进口袋,抬头看了一眼老楼窗外黑沉沉的夜。
"王局……"她轻声念着这两个字,像在念一道还没解完的题。
"您要查我,就查吧。"
"反正我呀——"
"就是个整理档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