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那么乖，一定在算计什么》张淋涵

30、第 30 章 设局

　　年终总结大会，周三，上午九点。
　　文化馆三楼会议室，横幅拉得端端正正："踔厉奋发，笃行不怠"。台下坐满了人，正式编、合同编、劳务派遣，泾渭分明地分片坐着。主席台上，赵德海居中，李薇在左，周雅雯在右。角落里，多了一排陌生的面孔——调查组的同志，穿深色夹克，面前摆着笔和本子。
　　樊诚没坐主席台。他在台下第一排，靠走廊的位置，端着那杯龙井。
　　孙月儿坐在最后一排，低头看手里的U盘。U盘外壳贴着一小片胶带，胶带上画着一弯月牙。
　　"下面，请各部门做年度工作汇报。"周雅雯主持，声音清脆，"第一位——档案科，孙月儿。"
　　全场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小声嘀咕："老楼那个？她能汇报出啥？"
　　"估计就是念目录吧。"
　　孙月儿站起来，抱着笔记本电脑，小碎步跑上台，先朝台下鞠了个九十度的躬。
　　"各位领导、各位同事，大家好。我是档案科的孙月儿，今天跟大家汇报一下我们档案科这一年多的活儿。"
　　她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点山东口音，台下有人笑了。
　　"我们档案科吧，活儿不显眼，但是瓷实。"她点开PPT，第一页，标题：《档案科年度工作汇报》，配图是一张老楼档案室的照片，"这一年多，我们整理了2016年到2023年的档案，一共两千一百七十三卷，做了电子目录，还把老楼的消防隐患排查了一遍……"
　　她讲得很认真，声音平平稳稳的。台下的人渐渐放松下来，有人开始低头玩手机。
　　赵德海靠在椅背上，眯着眼，嘴角带着点笑。这姑娘，果然就是个整理档案的。
　　"……还有一项工作，"孙月儿翻到下一页，"是2019年'非遗保护资金'项目的归档。"
　　她按下翻页键。
　　屏幕上，忽然跳出一张照片。
　　酒店走廊。赵德海搂着周雅雯的腰，两个人靠得很近，背景里是KTV的霓虹灯。照片右下角，时间戳清清楚楚：2019年6月14日。
　　会议室里，像被人按了静音键。
　　安静了整整三秒。
　　然后，"嗡"的一声，炸了。
　　"这什么？！"前排有人喊。
　　"关掉！"周雅雯的声音尖得变了调，"孙月儿！你疯了吗！快关掉！"
　　赵德海脸上的笑僵住了，先是僵硬，然后一寸一寸地发青。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哐当"一声倒在地上。
　　"你——"他指着孙月儿，手指发抖，"你给我下来！"
　　孙月儿站在台上，好像吓傻了。她"哎呀"一声，手忙脚乱地去按键盘，却按错了键——PPT又翻了一页。
　　第二页，是一张转账记录的截图。
　　收款方：周雅雯。转账方：某文化传媒公司。金额：十八万。备注：2019年度项目咨询费。下面是十几笔类似的记录，金额从五万到二十万不等，时间跨度从2018年到2021年。
　　再翻一页。
　　第三页，一段音频的波形图，红色和绿色的波纹，铺满了整个屏幕。
　　"这、这……"孙月儿声音都抖了，"我、我不是故意的……"
　　"啪"的一声，音箱里忽然传出一段声音——她"慌乱"中点了播放键。
　　"……那丫头，知道了太多。得处理干净。"
　　是赵德海的声音。低沉，带着狠劲。
　　"处理干净"四个字，在会议室里回荡了两遍。
　　全场彻底死寂。
　　赵德海冲上主席台，一把抓住笔记本的屏幕，就要往下摔。陈默不知道什么时候蹿了上来，一把抱住他的胳膊："馆长！馆长！别摔！这是公家财产！摔了要赔的！"
　　"你滚开！"赵德海要挣开他。
　　"那咋了！"陈默死死抱着不撒手，"馆长，您冷静点，这电脑是单位的，摔坏了明天我还得修，我加班费还没着落呢！"
　　台下，李薇站了起来。她脸色铁青，却带着一种异样的平静，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满场的嘈杂：
　　"赵馆长，您先坐下。"
　　"让小孙把话说完。"
　　赵德海猛地回头看她，眼睛通红："李薇！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李薇说，"我就是觉得，这照片，拍得挺眼熟——2019年6月14号，您不是去外地考察了吗？怎么，考察考察，考察到会所里去了？"
　　全场又是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周雅雯瘫在椅子上，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散会！"赵德海嘶吼，"今天的事，谁都不许外传！谁传出去，我扒谁的皮！"
　　"赵馆长，"角落里，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来，"您先坐下。"
　　樊诚。
　　他端着那杯龙井，慢慢地站起身，慢慢地走到主席台前。他看也没看屏幕，只是看着赵德海，语气温和得像是哄孩子：
　　"老赵，激动什么？有事，说事。有误会，解开嘛。"
　　"传不传的，那是纪律问题，不是嗓门问题。"
　　赵德海站在原地，胸膛起伏，终究还是慢慢地、慢慢地坐下了。
　　樊诚转过头，看向台上的孙月儿。他脸上还挂着笑，但那笑，像蒙了一层霜：
　　"小孙，这PPT里的东西，哪来的？"
　　"我、我不知道……"孙月儿的眼眶红红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昨天帮老楼那台旧电脑杀毒，想做个电子目录，结果在回收站里，发现了好多……好多文件。我以为是单位以前的活动照片和材料，就、就顺手存到U盘里，想放PPT里丰富一下……"
　　"回收站？"樊诚重复了一遍。
　　"嗯！"孙月儿用力点头，眼泪"啪嗒"掉下来，"樊书记，我真的不知道是谁的。我就是个整理档案的，我哪懂这些呀……我要是知道里面有这些，打死我也不敢用呀……"
　　她越说越委屈，最后干脆哭出了声："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碰旧电脑了……"
　　樊诚盯着她，盯了很久。
　　台下的窃窃私语，他听在耳朵里。有人在小声说："这姑娘真倒霉，好心办坏事。""她哪知道那电脑里有什么啊，一个整理档案的。"
　　是啊。一个整理档案的。
　　一个整理档案的，怎么会知道，那台旧电脑，是2018年周雅雯用过、后来"淘汰"到老楼的？
　　一个整理档案的，怎么会恰好在那台电脑的磁盘深处，恢复出2019年的照片和流水？
　　樊诚把目光收回来。他忽然觉得，这个哭哭啼啼的小姑娘，身上有一层他看不透的东西。
　　"行了。"他摆摆手，"电脑，交上来。今天的内容，在场所有人，签保密承诺。散会。"
　　"……是。"孙月儿抽抽搭搭地点头，当着所有人的面，关机，拔U盘，把电脑双手捧给调查组的同志。
　　她走回座位的时候，还在抹眼泪。陈默给她递了张纸巾："月儿姐，别哭了，你看你把赵馆长吓的。"
　　"我……我不是故意的。"孙月儿吸着鼻子。
　　"我知道我知道，"陈默压低声音，"不过说真的，你PPT做得是真水灵。"
　　"……谢谢。"孙月儿低下头，眼泪还在流。
　　没有人注意到，她交上去的那枚U盘，外壳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而她口袋里，还躺着另一枚。
　　外壳上，贴着一小片胶带。胶带上，画着一弯月牙。
　　散会后，楼道里。
　　李薇叫住她："小孙。"
　　"李馆长。"孙月儿赶紧站住，眼睛还红着。
　　"你今天，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李薇直直地看着她。
　　孙月儿一愣，随即苦笑："李馆长，我要是故意的，我现在就该收拾包袱跑路了。我是真没想到……"
　　李薇看了她三秒，忽然笑了一下："行。不管你是不是故意的，这事儿，闹得漂亮。"
　　她压低声音："赵德海那些破事，早就该见光了。"
　　孙月儿睁大眼睛，一脸茫然："李馆长，您在说什么呀？我听不懂。"
　　"听不懂好。"李薇拍拍她的肩，"听不懂，才活得久。"
　　当天晚上，孙月儿坐在宿舍里，面前摊着那枚月牙U盘。
　　手机亮了一下。顾沉舟：
　　"鱼，动了吗？"
　　孙月儿想了想，回了一条：
　　"动了。赵馆长今晚肯定睡不着。"
　　"你呢？"
　　顾沉舟过了很久才回：
　　"市里的组，明天一早到。"
　　"走胡同，不走正门。"
　　孙月儿盯着"不走正门"四个字，眼睛一点一点弯起来，弯成两弯月牙。
　　"得嘞。"她回。
　　"明天，我给樊书记，泡壶好茶。"
　　窗外，老楼的方向，有人影在路灯下一闪而过，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孙月儿拉上窗帘，把那枚U盘，重新收进帆布包夹层。
　　"全馆最乖的人，"她轻声说，"捅了全馆最大的篓子。"
　　"明天，篓子后面那根绳，该抖一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