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第 29 章 浓人淡人的 ...
-
调查组进驻的第三天,樊诚把孙月儿叫进了老楼一楼那间腾出来的"谈话室"。
门一开,孙月儿先鞠了个躬。
"樊书记好。"
屋里没开大灯,只亮着一盏台灯。樊诚坐在办公桌后头,面前摊着几摞档案,茶杯里的水汽袅袅地升。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哎。"孙月儿坐下,腰板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樊书记,您找我?"
"小孙啊。"樊诚把一摞档案往她面前推了推,语气是热的,眼睛是凉的,"2019年的'非遗保护资金'项目档案,你经手过?"
"经手过。"孙月儿点头,"归置的时候按年份编了号,001到037,一份不落。樊书记您要看,我这就去取。"
"不急。"樊诚摆摆手,身子往后一靠,忽然换了副腔调——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往下砸,"小孙,我问你几个事。你,照实说。"
"您问,您问。"
"你在老楼这一年多,除了整理档案,还知道什么?"
孙月儿眨眨眼,认真想了想:"知道蟑螂怕樟脑球,冬天窗户漏风,得拿旧报纸糊。哦对了,三号柜最下层那摞档案,纸发霉了,我一页页晾过,可费工夫了。"
"……"樊诚顿了顿,茶杯在桌上轻轻一磕,"我问的是'事',不是'东西'。"
"事?"孙月儿歪着头,一脸茫然,"樊书记,我天天在老楼,就我一个人,能出什么事呀?最大的事,就是上周来了只黄鼠狼,把耗子都吓跑了。我还跟陈默说,这算不算生物防治,他说算,还说要给我报个'生态平衡奖'。"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笑到一半,发现樊诚没笑,赶紧收了:"对不起,我话多。"
樊诚盯着她看了三秒,忽然也笑了:"行,挺有意思。那换个问题——顾沉舟,跟你什么关系?"
"顾哥?"孙月儿耳朵尖有点红,低下头,绞着衣角,"就……相过亲。在中山公园,我妈托人介绍的。后来在单位遇着,就认识了。他对我挺好的,经常来老楼检查卫生。"
"检查卫生?"
"是呀,"孙月儿抬起头,一脸认真,"顾哥说档案室灰大,防火最重要,三天两头来看看。上回还帮我修了把锁。樊书记,顾哥人真的挺好,您可别批评他。"
樊诚的笑意淡了淡。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地说:"小孙,你知道顾沉舟是干什么的吧?"
"知道,纪检的。"孙月儿点头,"所以我才觉得他检查卫生合理嘛,监督咱们把工作做好。"
樊诚:"……"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台灯的光在两个人中间划出一道界线。樊诚忽然问:"你认识林晓晓?"
孙月儿的睫毛颤了一下。只有一下。
"认识呀。"她说,声音里带着点唏嘘,"大学校友,她比我高两届,宿舍楼挨着。后来听说她……唉,可惜了。"
"她当年,也在这儿干过。"樊诚盯着她,"就在你坐的那间档案室。"
"啊?"孙月儿瞪大眼睛,"真的假的?那我可算'接她的班'了。"她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问,"樊书记,是不是那屋……不干净?我老觉得三号柜那儿阴森森的,是不是她回来过?"
樊诚:"……那是纸发霉。"
"哦。"孙月儿恍然大悟,"那就好,那就好。我吓得晚上都不敢关灯。"
樊诚放下茶杯,笑了。那笑没到眼底,但语气已经重新温下来:"小孙,你是个好同志,踏实,肯干。我今天叫你过来,就是提醒你一句——"
他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孙月儿身边,声音压得很低,像那天在全馆大会上一样温和:
"档案室的东西,涉密。谁动过,谁没动过,我心里有数。"
"你只要安安心心整理你的档案,别的,一页都别多看。"
"北京水深,小姑娘。"
孙月儿站起来,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谢谢樊书记提点。我记住了——不该看的,一页都不看。"
"嗯。"樊诚满意地点头,"去吧。对了,把2019年以来的档案目录,整理一份,逐条,今晚下班前送我这儿来。"
"得嘞。"孙月儿脆生生地应了,"您放心,我目录记得门儿清。"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住,回头:"樊书记,您那茶,是龙井吧?"
樊诚的手,顿了一下。
"闻着可香了。"孙月儿笑了笑,"我山东老家不喝这个,头一回闻着这么清亮。您喝着好,下回我给别的领导也带点我们老家的茉莉花茶,也香。"
"……不用了。"樊诚说,"出去吧。"
"哎。"孙月儿关上门。
门合上的瞬间,她脸上那点笑,像水汽一样散了。
她在门口站了两秒,把刚才的对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浓人,重拳,话里藏刀。可惜,刀扎在棉花上。
棉花什么感觉?
棉花什么感觉都没有。
孙月儿弯了弯嘴角,慢悠悠地回了老楼档案室。
另一边,樊诚站在窗边,看着她的背影拐进老楼侧门,拨了个电话。
"沉舟,来我办公室一趟。"
十分钟后。
樊诚给顾沉舟倒了杯茶——纸杯装的袋泡茶。顾沉舟坐在他对面,腰背挺直,像五年前第一天进纪委时一样。
"你和小孙,处对象呢?"樊诚开门见山。
"没。"顾沉舟说,"相过亲,没成。单位同事起哄,传了传。"
"她跟林晓晓是大学同学。"樊诚说,"同宿舍楼,关系不浅。你知道吗?"
"知道。"顾沉舟点头,"入职背景审查的时候查过。同学关系,正常。"
"那你怎么不报?"
"报什么?"顾沉舟抬眼,目光平静,"林晓晓的死,结论是抑郁自杀。她同学来上个班,我报她什么?樊书记,您教我的,办案讲证据,不讲揣测。"
樊诚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是那种很欣慰的笑:"好。沉舟,你长大了。"
他话锋一转:"不过,这个案子,你回避吧。调查组的工作,有专门的人接手。你——"他顿了顿,"我另外有件事交给你。市里最近要查一批文化系统的问题线索,你去协助。"
顾沉舟的心,沉了一下。
樊诚在支开他。而且是名正言顺地支开——调他去市里协助,既显得重用,又让他再也碰不到文化馆的案子。这一步棋,滴水不漏。
"好。"顾沉舟站起来,"樊书记安排,我执行。"
"这才是我的好学生。"樊诚拍拍他的肩,"去吧,把手头的东西都交出来,明天就走。"
顾沉舟点头,转身出门。走出两步,他忽然回头:
"樊书记,我能问一句吗?"
"问。"
"您这个案子,是冲着赵德海去的,还是冲着——别人去的?"
樊诚端着纸杯的手,悬在半空。
半晌,他笑了:"沉舟,你猜。"
顾沉舟没猜。他转过身,走出门,把门轻轻带上。
走廊里,他站了一会儿。窗外天阴着,像要下雨。
五年前,是樊诚在面试考场里挑中了他,把他领进纪委的门。教他做笔录,教他看账,教他"没有证据的时候,连怀疑都是打草惊蛇"。
现在有人告诉他,那个领他进门的人,可能就是递柴火的手。
他不信。
但他也不能信"信"。
他掏出手机,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他发出去一句话。
那天夜里十一点,孙月儿坐在宿舍床上,手机屏幕亮着。顾沉舟的消息,一条一条地跳进来:
"樊诚让我回避文化馆的案子,明天调我去市里协助查文化系统线索。"
"这是名正言顺的支开。"
"今晚他在办公室待到九点,出来直接去了东三环一家茶馆,见了一个人。车牌我拍了,人我没跟——他警觉了。"
"月儿,他要动你了。你手上那点东西,别放老楼。"
孙月儿盯着最后一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下床,拉开抽屉。抽屉最里面,躺着一枚不起眼的U盘,外壳贴着一小片胶带,胶带上画着一弯月牙。
她把它拿出来,塞进帆布包最里层的夹层——"好客山东"四个字底下,压得严严实实。
做完这一切,她重新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
浓人怕什么?
浓人最怕一拳打在棉花上。
棉花不疼,不响,不反击。棉花只会安安静静地,把所有的力道,都吸收干净。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樊书记,您重拳打得好。"她在心里轻轻说,"可惜,棉花是留不住力的。"
"您那点力,最后都会从别的地方,漏出去。"
第二天,单位里传开消息:年终总结大会,下周三开。各部门要派人上台汇报。
孙月儿趴在档案室的桌上,一笔一划地在本子上写:档案科年度汇报——孙月儿。
她写得很认真,像在写一份检讨书。
"月儿姐,"陈默探头进来,"你报名上台汇报啊?你行吗?"
"行呀。"孙月儿抬起头,笑得眉眼弯弯,"我PPT做得可好了,水灵灵的。"
"……"陈默抖了抖,"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你这话,听着瘆得慌。"
"哪有。"孙月儿眨眨眼,"我就是个整理档案的呀。"
她低头,在本子上画了一弯月牙。
桌角,那台老楼档案室的旧电脑,屏幕幽幽地亮着。
回收站里,躺着几个文件名——2019年KTV照片、转账流水、音频文件。
都是她今天下午,"帮旧电脑杀毒"的时候,从磁盘深处恢复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