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那么乖，一定在算计什么》张淋涵

21、第 21 章 预制菜与预

　　腊月二十九，食堂。
　　工会主席老吴端着个不锈钢托盘，站在打菜窗口前头，嗓门洪亮："同志们，区总工会关怀，给咱们送温暖------预制菜试吃！有梅菜扣肉、宫保鸡丁、番茄牛腩，热一热就能上桌，方便快捷！"
　　"哟，"陈默端着餐盘凑过去，用筷子尖戳了戳那盒梅菜扣肉，"这不就是咱们周主任写的年终总结吗？热一热端上桌，改个年份就能交。"
　　旁边几个劳务派遣的憋不住乐，又不敢笑出声。
　　孙月儿坐在靠窗的角落，捧着碗西红柿鸡蛋面，一口一口嚼得仔细。她抬起头，一脸茫然："小陈，你说什么预制？"
　　"预制菜啊月儿姐，"陈默端着盘子坐过来，"工厂里提前做好，真空一抽，咱们这儿微波炉一转，齐活。跟咱们某些项目报告一个德行，复制粘贴，改个年份，交差。"
　　"项目报告也能预制？"孙月儿眨眨眼，困惑地歪了歪头，"我整理档案的时候，倒是看见过几份申请，长得挺像的。"
　　她这话声音不大，刚好能让邻桌的李薇听见。
　　李薇今天穿了件亮橙色羽绒服，往那儿一坐像个警示牌，正埋头啃鸡腿，耳朵却竖着："小孙，你说什么申请长得像？"
　　"啊？"孙月儿像是被吓了一跳，连忙摆手，"李馆长，我就瞎说。我整理老楼档案，看见2020年有个非遗项目申请，2021年也有一个，连……连错别字都一样。"
　　"错别字？"
　　"对，"孙月儿放下筷子，认真地掰手指头，"就'在区委区政府的正确领导下'后面，本来该是逗号，两份报告都打成顿号了。还有'传承人数'那一栏，2020年写'共计十五人'，2021年也写'共计十五人'，可2021年那项目的传承人，我数了，明明只有十一个。我寻思着，这是不是……统一模板？"
　　李薇的鸡腿不啃了。
　　"报告编号。"她放下骨头，擦了擦手。
　　"啊？"
　　"我问你，"李薇盯着她，"哪两份？"
　　孙月儿缩了缩脖子，声音小小的："FW-2020-021，还有FW-2021-038。还有……还有2019年的FW-2019-013，也差不多。我就随便看看，可能是我看错了……"
　　"你没看错。"李薇"啪"地放下餐巾纸，站起身，"下午，把这三份报告原件，送我办公室。"
　　"哎……得嘞。"孙月儿乖巧地点头。
　　周雅雯端着餐盘，刚从酸辣汤窗口转过来，正好听见最后一句。她的脚步顿了顿，脸上的笑僵了千分之一秒，随即又堆起来："李馆长，大过年的，查什么档案呀？小孙新来的，看东西不准，那些都是规范文本，格式本来就有固定模板……"
　　"规范文本？"李薇一挑眉，"周主任，我分管业务，我怎么不知道我批过'规范文本'？再说了，传承人数三年不变，是咱们馆里的传承人都是孙悟空，会分身？"
　　周雅雯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小孙，下午两点，我等你。"李薇端起餐盘，风风火火走了，橙色羽绒服在食堂门口一闪，像团火。
　　周雅雯看着她的背影，又看看低头吃面的孙月儿，慢慢坐下来，笑得意味深长："月儿，记性挺好啊。连错别字都能记住。"
　　"我记性好，"孙月儿抬起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小时候帮我爸卖大葱，客人要三斤二两，我一眼就能看出来。这算……职业病？"
　　"是职业病，"周雅雯夹了块扣肉，放进嘴里，嚼得很慢，"就是不知道，这病治不治得好。"
　　"周姐，"孙月儿一脸天真，"您说什么呢？我咋听不懂？"
　　"没什么，"周雅雯拍拍她肩膀，"吃你的面吧。乖。"
　　下午两点，李薇办公室。
　　孙月儿抱着三份报告，规规矩矩地站在办公桌前。李薇把三份报告摊在桌上，又从柜子里翻出2022年、2023年的，一共五份，一字排开。
　　她没说话，先拍照，然后拿起红笔，逐行对比。
　　五分钟后，李薇的笔"啪"地拍在桌上。
　　"好家伙，"她冷笑，"我数了数，连'项目背景'那一段，三百个字，五年一字不差。'预期效果'那一段，'预计带动就业二十人，产生经济效益五十万元'------五年了，带动的人数没变，产生的效益没变，连标点符号都没变！"
　　孙月儿站在旁边，惶恐地绞着手指："李馆长……这是不是……有问题？"
　　"有问题？"李薇把报告往桌上一摔，"这是诈骗！申请资金的时候，预算按五十万报，实际拨付三十万，中间二十万去哪儿了？五年来，五个项目，一个模板，连传承人照片都是同一张------小孙，你告诉我，这叫什么？"
　　"预制……预制报告？"孙月儿小声说。
　　"这叫犯罪！"李薇抓起电话，"财务科吗？把2019年到2023年，所有非遗项目的申请原件、批复件、拨付凭证，全给我调出来！现在就调！"
　　孙月儿"吓得"往后退了半步："李馆长，我、我是不是闯祸了？我就是随口一说……"
　　"你没闯祸，"李薇看着她，忽然笑了，笑得又亮又狠，"你立功了。"
　　当天下午，财务科灯火通明。
　　李薇带着两个编外人员，翻箱倒柜。周雅雯站在门口，脸色苍白，手里端着杯茶，一口没喝。
　　"周主任，"李薇头也不抬，"2019年FW-2019-013这个项目，申请金额八十万，实际拨付五十万，差额三十万。验收报告上写的是'圆满完成'，可档案里连张活动照片都没有。这三十万，蒸发了？"
　　"这个……当年是特殊情况……"周雅雯的声音发干。
　　"特殊情况？"李薇又抽出一份，"2020年FW-2020-021，申请一百万，拨付六十万。差额四十万。周主任，五年加起来，差额是多少，您算过吗？"
　　周雅雯没算过。她不敢算。
　　"我……我去问问赵馆长……"她转身要走。
　　"问谁都没用，"李薇把计算器往桌上一拍，"三百七十万。周主任，您经手的这些'预制报告'，套出来的钱，够判几年的了。"
　　周雅雯手里的茶杯，"咣当"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晚上七点，馆长办公室。
　　"老赵，"周雅雯关上门，声音都在颤，"李薇那疯婆子查模板，查出来连续三年套用一个模板，金额虚报了三百万！审计组下周就到，这要是捅出去……"
　　"慌什么？"赵德海背着手站在窗前，"模板是你写的，字是你签的，申请是你递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周雅雯愣在原地："老赵，你……你说什么？"
　　"我说，"赵德海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自己扛。扛住了，年底我保你。扛不住……"
　　他顿了顿，走近两步，声音压得极低：
　　"别拉我下水。"
　　周雅雯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她站在那儿，看着赵德海那张看了五年的脸，忽然觉得陌生。五年前，是他把她从劳务派遣提成副主任的；三年前，是他握着她的手，在林晓晓的"处理意见"上签的字；去年，是他把马凯推出去挡枪，跟她说"弃了就弃了"。
　　现在，轮到她了。
　　"老赵，"她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发抖，"当年的事，你也有份。林晓晓……"
　　"闭嘴！"赵德海猛地打断她，眼神阴狠，"周雅雯，我劝你把嘴巴缝死。否则，不用等审计组，我先让你'休息'。"
　　周雅雯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门上。
　　赵德海坐回椅子，拿起保温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像是什么都没发生："出去吧。记住，预制的人，就该有预制的觉悟。"
　　周雅雯拉开门，跌跌撞撞地冲出去。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一盏一盏地亮，又一盏一盏地灭。
　　她扶着墙，大口喘气，忽然，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短信，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预制的人生，该结账了。------你的'预制人'。"
　　周雅雯猛地抬头。
　　走廊尽头，老楼的方向，孙月儿抱着一摞档案盒，正慢悠悠地往这边走。她穿着米白色针织衫，头发扎成松垮垮的丸子，看见周雅雯，停下脚步，露出那个乖巧的、带着俩酒窝的笑：
　　"周姐，您脸色不好，是不是……预制菜吃坏肚子了？"
　　周雅雯盯着她，手指死死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孙月儿歪了歪头，困惑地眨眨眼："周姐，您怎么了？我……我说错话了？"
　　周雅雯没说话。她看着孙月儿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忽然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
　　这丫头……到底是真傻，还是……
　　"没事，"周雅雯硬挤出个笑，"姐有点累。月儿，你……你忙你的。"
　　"哎，周姐您注意休息。"孙月儿点点头，抱着档案盒，脚步轻快地走了。
　　周雅雯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低头又看了一眼那条短信。
　　预制人。
　　她忽然想起，自己亲口对赵德海说过的话："这人就是个傻白甜，预制人，没威胁。"
　　现在，这个"预制人"，来跟她结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