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那么乖，一定在算计什么》张淋涵

20、第 20 章 双强对峙

　　第二天晚上七点五十，老楼后窗。
　　顾沉舟是从围墙翻进来的------他不想走正门，不想在监控里留下任何"纪检干部夜探档案室"的画面。
　　后窗虚掩着。他刚要伸手，窗从里面开了。
　　孙月儿探出半个脑袋，素面朝天，手里还拿着半块抹布："顾哥，您这是走窗户上瘾了？上回是前门，这回是后窗，下回是不是该走烟囱了？"
　　"少贫。"顾沉舟翻窗进屋，拍掉手上的灰，"东西呢？"
　　孙月儿关好窗，反锁，拉严窗帘，然后从《档案管理规范》的书脊夹层里，抽出一个小本子，放在桌上。
　　不是U盘，不是文件。是一个笔记本。
　　她翻开，推到顾沉舟面前："您先看这个。"
　　顾沉舟低头。本子第一页，是一张手绘的老楼平面图。13号柜、7号柜暗格、通风管、暖气管道，全都标得清清楚楚。每一个位置旁边，还有日期和符号。
　　"这是……"
　　"我这三个多月，"孙月儿在他对面坐下，声音又轻又软，脸上没了往日的笑，"在老楼做过的所有'标记'。7号柜的暗格，是我发现的；通风管里的U盘，是我取的；13号柜的夹层，是我上个月才摸到的------里头有本账外账，我没动，拍了照。"
　　顾沉舟一页一页翻下去，手指越来越慢。
　　本子的后半部分，全是人名和关系图：赵德海，周雅雯，王建国，王局，樊诚------还有他自己。每个名字旁边，都标注着"已确认""待核实""疑"。
　　他自己的名字旁边，写着一行小字："纪检。查赵半年。可信六成。剩四成，看他选哪边。"
　　顾沉舟抬起头："六成？"
　　"现在是七成半了，"孙月儿托着腮，眼睛弯了弯，"昨儿您第一反应是让我备份删记录，不是让我交出设备------这半成，是给您加的。"
　　"孙月儿，"顾沉舟合上本子，"你到底是谁？"
　　"我就是孙月儿呀。"她眨眨眼。
　　"我说真的。"顾沉舟盯着她，"一个汉语言文学毕业的档案员，会画结构图，会做反侦察标记，会钓鱼，会设局，会留后手。你这些本事，谁教的？"
　　房间里静了几秒。
　　孙月儿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收干净了。她低下头，从领口里拽出一条红绳，绳子上挂着一枚磨得发亮的铜钱。
　　"我爷爷，"她说，声音很平，"临沂乡下，给人'看事儿'的。看了一辈子阴阳，没挣着钱，就教会我一件事------"
　　"什么东西该亮着，什么东西该藏着。"
　　她抬起头，看着顾沉舟："顾哥，我摊牌。我不为正义。正义跟我没关系，我又不是纪检干部。我就是要给晓晓姐一个说法。她不能白死，她妈到现在还以为闺女是跳楼没的，年三十儿连张遗像都不敢摆。"
　　"我来北京，考这个编，进这栋楼，装了那个摄像头，钓周雅雯，骗赵德海------我干的这些事，没一件是干净的。您要是现在想抓我，"她伸出两只手，手腕并在一起，甚至往前送了送，乖巧地笑了笑，"来吧。我皮实，不挣扎。"
　　顾沉舟看着她那双并在一起的手。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她并在一起的手腕，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掰开了。
　　"我查赵德海半年，"他说，声音低而稳，"手里材料堆成山，每份都缺最后一块。缺的那块，在你这儿。"
　　"孙月儿，我不管你是谁教的，我也不管你为什么。从今天起------"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拍在桌上，"咱们签个协议。"
　　孙月儿低头一看，愣住了。
　　纸上用打印机打着标题：《关于协同配合开展相关调查工作的约定》。底下分三条：
　　"一、甲方（顾沉舟）负责调查程序、证据固定与向上反映渠道；乙方（孙月儿）负责馆内信息、资料获取与线索提供。"
　　"二、乙方不得以任何形式单独接触赵德海、周雅雯、王建国及其关联人员实施诱导、胁迫、窃录；甲方不得向任何第三方透露乙方身份与行为。"
　　"三、调查所得一切证据，仅用于依法依规处理相关人员；任何一方不得用于私人目的。"
　　落款处，甲方已经签了字，笔锋凌厉。
　　孙月儿看完，"噗嗤"一声笑了："顾哥，您这……'塑料盟友协议'？"
　　"什么塑料？"
　　"三条约法，条条防我，"孙月儿用指头点着纸，"第二条不让我诱导窃录------那我这三个月录的音，算不算'既往不咎'？第三条说不得用于私人目的------我给晓晓姐讨说法，算不算私人目的？"
　　顾沉舟："……"
　　"还有，"孙月儿托着腮，笑眯眯地看他，"这协议就一张纸，没章没证人的。我签了，转头不认，您能拿我怎么办？"
　　"不能怎么办。"顾沉舟看着她，"所以这第四条，是口头补的。"
　　"什么？"
　　"我说了算，你也说了算的部分。"顾沉舟的声音很低，"孙月儿，我不完全信你。你知道得太多了，多到让我害怕。但我也挑不出第二条路------正规的路我走了半年，走进死胡同。所以，我只能跟你走。"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你信我一半，我信你一半。剩下的一半，拿命押着。"
　　孙月儿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她看着桌上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乙方处，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字迹工工整整，像小学生交作业。
　　写完，她把笔放下，忽然抬起头，眼睛弯成月牙："顾哥，我也有个口头补充。"
　　"说。"
　　"以后您要是查到我头上------我是说，万一哪天，您发现我骗过您，"她笑眯眯地，声音甜丝丝的，"您先听我讲完，再决定抓不抓我。行吗？"
　　"你骗过我？"
　　"还没有。"孙月儿眨眨眼，"我是说万一。"
　　顾沉舟盯着她看了三秒，伸手："行。"
　　孙月儿伸出手，跟他握了握。
　　她的手很小，有点凉，握得很轻，像蜻蜓点水。
　　"合作愉快。"她说。
　　"合作愉快。"顾沉舟说。
　　两人都松了手，都没笑，可屋子里的空气，忽然就没那么冷了。
　　协议签完，开始说正事。
　　"审计周三进驻，"顾沉舟把那张手绘平面图拿过来，用笔在13号柜上画了个圈，"赵德海昨晚没拿走账外账，说明他起疑了，暂时不敢动。但审计组的名单是樊诚定的------孙月儿，我直说，这次审计，八成是走过场。"
　　"那就让走过场变成真查。"孙月儿说。
　　"怎么变？"
　　"把'走过场'的消息，递给想让它走过场的人，"孙月儿慢慢转着手里的笔，"再把'真查'的证据，递给想真查的人。两边一撞------戏就真了。"
　　顾沉舟看着她："你又想干什么？"
　　"周雅雯现在信我，"孙月儿笑得乖巧，"我再去给她递个话，就说审计组里有个姓季的科长，是您的人，憋着劲儿要弄出大新闻，好往上爬。她听了，准去跟樊诚告状------樊诚一听，自己的人被点了名，要么换将，要么加码。不管他选哪样，审计的水，就浑了。"
　　"浑了，鱼才慌。鱼慌了，"她弯起眼睛，"才会把藏的东西，往更深处搬。"
　　"而越深的地方------"顾沉舟接道，"越容易被截住。"
　　两人对视一眼。这一次，谁都没有移开目光。
　　"孙月儿，"顾沉舟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等这一切都结束了，你干什么？"
　　"我啊，"孙月儿歪着头想了想，笑得没心没肺，"继续在老楼整理档案呗。顾哥，我这人是真喜欢整理东西。乱的东西归置整齐，心里舒坦。"
　　"说人话。"
　　"……说人话就是，"孙月儿低下头，手指轻轻摩挲着桌上那张协议的边角，声音忽然轻了下来，"晓晓姐说过，等她在北京站稳了，要接我去'有风的地方'住几天。"
　　"她没站稳。"
　　"那我替她站。"孙月儿抬起头，还是那副乖巧的笑，可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得晃人，"站得稳稳的，把她的那份儿，一块儿站了。"
　　顾沉舟看着她，忽然伸手，把桌上的协议拿过来，折了两折，递还给她。
　　"收好了。"他说，"这东西在我那儿不安全。"
　　"您不怕我撕了不认账？"
　　"你不会。"顾沉舟站起来，理了理衣服，走向后窗，"孙月儿，你要是想骗我，就不会把画图的本子给我看了。"
　　他翻上窗台，回头看了她一眼。
　　"还有，"他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协议第四条，我现在补一句------"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查到你头上，"他看着她，一字一句，"我听完你讲，再决定。"
　　说完，他翻身出了窗，消失在夜色里。
　　孙月儿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张折好的协议，半天没动。
　　然后，她慢慢弯起眼睛，对着空荡荡的后窗，轻声说：
　　"顾沉舟，你这条鱼------"
　　"自己咬钩了。"
　　窗外，夜风掠过老楼的屋檐。
　　没人注意到，老楼对面的平房顶上，一点红光，一闪，灭了。
　　像某只眼睛，轻轻闭上，又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