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那么乖，一定在算计什么》张淋涵

2、第 2 章 水灵灵地考

　　三年前，山东临沂，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孙月儿蹲在塑料板凳上，膝盖上摊着一本《行政职业能力测验》，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林晓晓最后一条朋友圈："这城市灯火通明，没有一盏是为我留的。"
　　三天后，林晓晓"抑郁症自杀"的消息传来。
　　孙月儿把手机扣在桌上，翻开习题册，在扉页写了三个字：北京。编制。老楼。
　　合租的闺蜜探头进来："月儿，你干啥呢？"
　　"刷题。"孙月儿咬着笔帽，眼睛盯着书，"我要水灵灵地考上，去给她收尸。"
　　闺蜜以为她在说疯话，缩回头继续睡觉。
　　三年后，早上六点四十，区文化馆老楼。
　　孙月儿已经坐在档案室那张掉漆的办公桌前了。她穿了件米白色针织衫，头发扎成松垮垮的丸子，面前摊开一本《档案管理规范》，手里握着笔，一笔一划抄得认真，像个标准的好学生。
　　实际上，她右脚边放着一个打开的档案盒，里面是一摞2019年的"非遗保护资金"项目合同。她左手按着页角，右手拿着手机，摄像头对准合同上的金额和签章，"偷感很重"地一张一张拍。
　　门轴突然吱呀一声。
　　孙月儿的手没抖，她甚至没抬头，脚尖一勾，档案盒滑进桌底阴影里，手机倒扣在《规范》书页上。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耗时不到两秒。
　　"月儿姐，您这也太拼了。"陈默叼着半根煎饼果子走进来，T恤上印着"已读乱回"四个大字，"才几点啊？我寻思我是全馆最早的，好家伙，您都坐这儿了。有松弛感也不是这么用的啊，您这属于卷王，我们脆皮打工人得联名抵制您。"
　　孙月儿抬起头，露出个有点迷糊的笑："啊？我睡不着，山东人起得早，家里四点就下地了。你吃你的，别管我，我这就是随便看看，熟悉熟悉业务。"
　　"熟悉业务？"陈默凑过来，瞥见她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字，"哟，这写得，跟摩斯密码似的。啥呀？"
　　"合同编号。"孙月儿用笔尖点了点纸面，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今天食堂有没有豆腐脑，"我记性不好，得写下来。2019年非遗保护项目，编号从FW-2019-001到FW-2019-047，一共四十七份。我数了三遍，柜子里只有四十六份，缺一份。"
　　陈默咬了口煎饼，满不在乎："缺就缺呗，老楼这地儿，丢份合同正常，老鼠都当草稿纸啃。那咋了？"
　　"那不行。"孙月儿皱起眉，表情认真得有点憨，甚至带点委屈，"档案管理规范写着呢，一份都不能少。我得找着，不然年底检查，周姐该挨批评了。我皮实，挨骂没事，周姐对我好，我不能连累她。"
　　陈默看着她，半晌，竖起大拇指："姐，您真是……古希腊掌管档案的神。行，您找，我回去补觉了，吗喽的命也是命，早起毁一天。对了，楼下煎饼摊新出了辣条味儿的，您尝尝，特上头。"
　　"哎，慢走，谢谢啊。"孙月儿挥挥手，等他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脸上的认真瞬间收起来。她弯腰从桌底拖出档案盒，继续拍。
　　缺的那份，编号FW-2019-013，乙方是"北京文华传承文化传播有限公司"。她刚才翻了全部合同，012后面直接是014。013像被人从中间抽走了，连目录上的字迹都被刀片刮掉了一小块。
　　她正想着，门外传来高跟鞋的声音。
　　笃、笃、笃。
　　孙月儿没慌，她把手机塞回针织衫口袋，把档案盒往桌上一放，顺手拿起抹布，开始擦桌子。擦得特别认真，连桌角那道陈年墨水印都擦。
　　门被推开，周雅雯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两杯咖啡，身上飘着淡淡的香水味。
　　"月儿，又早到？"
　　"周姐！"孙月儿直起身，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甚至带着点受宠若惊的惶恐，"您怎么来了？劳驾您还惦记我。快进来，这屋灰大，别脏了您鞋。您坐，我给您擦椅子。"
　　"不用忙活。"周雅雯走进来，目光在档案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桌上那本摊开的《规范》上，"给你带的咖啡，提提神。新人别太累着，该松弛得松弛，别把自己绷成一根弦。"
　　"哎哟，谢谢周姐！"孙月儿双手接过，捧在手里，"您对我太好了，比我亲姐还亲。我家里就我一个，从小就想有个姐姐管着我。这咖啡真香，是不是楼下那家网红店？我上次路过，排队的人从胡同口排到胡同尾，我没舍得买。"
　　"是，排了二十分钟。"周雅雯随口应着，拉过椅子坐下，话锋突然一转，"月儿，姐问你个事儿，你别多心。"
　　"您问，我知无不言。"孙月儿低头抿了口咖啡，表情乖巧。
　　"你家是……种大葱的？"
　　"对，山东临沂，沂蒙山区，家里三亩大葱地。"孙月儿抬起头，表情特别真诚，甚至带着点自豪，"山东大葱您知道吧？比人高，两米多，站地里看不见人。我小时候跟我爸去赶集，扛一捆葱，比我都沉。您要尝尝不？我让我爸给您寄，章丘的都没我们临沂的辣。"
　　周雅雯被这描述逗得嘴角抽了抽，继续问："那你怎么想起来考北京？考文化馆？这专业也不对口啊，你学汉语言的，应该去报社、电视台什么的。"
　　孙月儿眨眨眼，一脸困惑，像是没听懂这个问题："啊？专业……考编不都这样吗？哪儿要人就考哪儿。我水灵灵地刷题，水灵灵地面试，就上岸了。北京空气质量比老家好，我就来了。"
　　周雅雯一愣："空气质量？"
　　"对啊，今天北京空气质量真好。"孙月儿扭头看向窗外，眼神清澈，"您看，天多蓝。我老家一到冬天，烧煤取暖，呛得慌。我就喜欢北京这蓝天，看着心里舒坦。周姐，您说是不是？"
　　周雅雯张了张嘴。她本来想问的是"你家里有没有关系"、"谁让你考这儿的"、"你跟林晓晓认不认识"。结果被孙月儿这一通"大葱"、"蓝天"、"空气质量"给拐到沟里去了，连个话缝都插不进去。
　　她不死心，换了个角度，笑得更加亲切："有对象吗？家里催不催？姑娘家一个人在北京，不容易。"
　　孙月儿转过头，眼神茫然，甚至带点真诚的松弛："对象？周姐，您说的是……男朋友？"
　　"废话，还能是购物对象？"
　　"哦，没有。"孙月儿摇摇头，表情特别淡定，"我这个人，情绪稳定，不着急。缘分到了自然就有了。您看今天这太阳，多好啊，适合晒被子。周姐，您说晒被子是不是得挑这种天？我上次晒的被子一股子霉味。"
　　周雅雯："……"
　　她盯着孙月儿看了足足五秒。这姑娘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没被知识污染的清澈，问啥答啥，但答的都不是她想听的。你跟她聊东，她说西；你聊南，她说北。偏偏态度极好，笑容极乖，让你一肚子问题问不下去，再问就显得你欺负老实人。
　　"行，你忙吧。"周雅雯站起来，拍拍她肩膀，"注意身体，别累着。对了，老楼的档案，尤其是2019年以前的，有些……比较旧，你别乱翻，有些合同涉及到领导签字，看了对你没好处，懂吗？"
　　孙月儿抬起头，困惑地歪了歪头，手指绞着衣角："领导签字？我不看内容呀，我就整理编号。周姐，是不是我哪儿做错了？您直说，我肯定改，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听劝。"
　　"没，随便嘱咐一句。"周雅雯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突然回头，语气轻飘飘的，"月儿，你认识林晓晓吗？"
　　空气静了一秒。
　　孙月儿正在把咖啡杯往桌中间推，闻言手顿了一下，杯底在桌面上划出极轻的一声"吱"。随即她自然地收回手，抬起头，还是那副茫然的表情，甚至眨了眨眼："林晓晓？名字挺好听的。是咱们单位的吗？我来的时候怎么没见过？"
　　"以前的老员工，走了。"周雅雯笑了笑，那笑容没进眼睛，"没事，随口一提。你忙。"
　　高跟鞋声远了。
　　孙月儿坐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像退潮一样慢慢收起来。她低头看着咖啡杯，杯壁上印着一个淡淡的唇印，是周雅雯的豆沙色口红。
　　她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巾，把那个唇印仔仔细细地擦掉，叠好，扔进垃圾桶。然后她弯腰，从桌底拖出那个档案盒，继续翻。
　　FW-2019-014。她盯着合同上的乙方签章，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个红色的印章。
　　"北京文华传承文化传播有限公司"，法人代表：王建国。
　　她拿出手机，点开相册里早就存好的截图——企查查页面，王建国，区文旅局原局长王德贵的亲侄子。公司注册地址在昌平某写字楼，实际是个空壳。
　　她嘴角极淡地勾了一下，像只刚偷到腥的狐狸，但脸上依然平静。
　　窗外，突然传来一声轻咳。
　　孙月儿的手没停，她甚至没抬头，只是把档案盒往桌底一推，顺手拿起那本《规范》，挡在面前，声音轻快："顾哥？您站窗外多久了？怪吓人的。这老楼窗户漏风，您要不进来坐？我给您开门。"
　　窗户被推开，顾沉舟单手撑着窗框，跳了进来。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表情淡漠："路过。"
　　"路过？"孙月儿终于抬起头，困惑地眨眨眼，甚至往前凑了凑，"顾哥，您这路过……是从纪委办公楼路过到老楼二楼窗外？您这路绕得有点远啊，都快绕到河北了吧？"
　　顾沉舟看着她，没说话。他走到她桌前，目光落在那本《规范》上。
　　"看到第几章了？"
　　"第三章，档案借阅制度。"孙月儿把书翻过来，指着其中一行，声音脆生生的，"这儿，写着呢，借阅需经分管领导签字，限期归还。顾哥，您要是想查档案，得走程序，我一个小科员，不敢私自给您看。您别为难我，我胆儿小。"
　　她说得乖巧，甚至带点为难，手指绞着书页角，像个生怕被老师点名的小学生。
　　顾沉舟盯着她的眼睛："我不查档案。我查人。"
　　"查谁？"孙月儿一脸天真，"查我吗？我犯啥错误了？顾哥您说，我肯定改。是不是早上食堂我坐您旁边，惹您不高兴了？那我以后不坐了。"
　　顾沉舟忽然伸手，从她桌底勾出那个档案盒。盒子边角还沾着灰，封面上写着"2019年非遗保护项目"。
　　孙月儿的心跳快了一拍，但她脸上的表情没变，甚至站起身，好奇地凑过去："顾哥，您找这个？我刚整理到一半，您要看哪份？我给您拿。FW-2019-001是皮影戏传承，002是古琴修复，003是……"
　　"FW-2019-013。"顾沉舟打断她，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这份，你见过吗？"
　　孙月儿歪着头想了半天，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努力回忆，然后摇摇头，表情特别真诚："没有。我数了，从001到047，就缺013。我还纳闷呢，是不是老鼠叼走了？或者以前谁借走没还？顾哥，这合同很重要？"
　　顾沉舟把档案盒放回桌上，目光没离开她的脸。
　　"不重要。"他说，"一份丢了的合同而已。"
　　"哦，那就好。"孙月儿松了口气，拍拍胸口，甚至露出个如释重负的笑，"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我闯祸了呢。顾哥，您下次别从窗户进，这老楼窗户不结实，摔着您我担待不起。您走门，我给您开门，劳驾您多走两步，安全。"
　　顾沉舟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比昨天在食堂深一点，但依然不达眼底，像薄冰裂了道缝。
　　"孙月儿，"他说，"你记性真好。四十七份合同，编号倒背如流。"
　　"我记性好。"孙月儿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耳朵尖有点红，"小时候跟我爸卖大葱，客人要三斤二两，我一眼就能看出来，错不了。这算……天赋？"
　　顾沉舟没接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是一张复印的借阅单，上面显示：FW-2019-013，于2021年3月15日被借阅，借阅人：林晓晓。归还日期：空白。
　　孙月儿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瞳孔缩了一下，像针尖。
　　但她脸上的表情没变，甚至伸出手，指着那个名字，困惑地问："林晓晓？这名字……周姐刚才也提过。她是谁啊？借走的东西没还，是不是得催催？我帮您打电话？"
　　顾沉舟收起借阅单，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不用催了。"他说，"她还不了。"
　　"为什么？"孙月儿睁大眼睛，"她调走了？"
　　"人没了。"
　　顾沉舟转身走向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回头看了她一眼。晨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正好盖在她身上。
　　"孙月儿，"他说，"你档案整理得不错。尤其是……知道什么该记住，什么该忘了。"
　　门开了，又关上。脚步声渐远。
　　孙月儿坐在原地，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起来。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兴奋。
　　她弯腰，从桌底最深处摸出那个档案盒，从盒子夹层里抽出一份合同——正是FW-2019-013。她刚才撒谎了，这份合同没丢，就在她手里，而且她一直知道它在哪儿。
　　她翻开最后一页，乙方签章旁，有一行极淡的铅笔字，像是随手记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月儿，013是钥匙。别相信周姐，她递的咖啡别喝。"
　　字迹是林晓晓的。
　　孙月儿盯着那行字，又低头看了看那杯已经喝了一半的咖啡。她端起杯子，走到窗边，把剩下的咖啡倒进楼下那棵梧桐树的树根里。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顾沉舟消失的方向，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轻声说：
　　"顾沉舟，你也在找这把钥匙，对吧？"
　　窗外，一片梧桐叶飘进来，落在她手边。
　　她捏起叶子，揉碎了，扔进垃圾桶。然后她翻开《档案管理规范》，把FW-2019-013塞进书的封皮夹层里，重新拿起笔，开始一笔一划地抄目录。
　　阳光照在她乖巧的侧脸上，像只人畜无害的兔子。
　　桌底，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未读消息，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咖啡好喝吗？"
　　孙月儿看了一眼，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一秒，然后她抬起头，对着空荡荡的档案室，露出一个温柔又困惑的笑，声音轻得像羽毛：
　　"周姐，您看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