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嫡庶文学与 ...


  •   “同志们,年度总结大会,都精神点儿啊,别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赵德海坐在主席台正中间,手里转着个不锈钢保温杯,杯底磕在桌上,当当响。台下三排椅子,分得清清楚楚,比故宫的门槛还规矩。第一排是馆领导和中层干部,周雅雯挨着赵德海右手边,米色套装一丝不乱,坐姿端正得像在拍宣传片。第二排是正式编,孙月儿坐在最边上,手里捧着个软皮笔记本,一笔一划地记,笔尖沙沙响。第三排往后,是合同编和劳务派遣,陈默瘫在倒数第二排,T恤上印着“吗喽的命也是命”,正低着头玩手机。
      “今年咱们馆,成绩是有的,问题是有的,希望也是有的。”赵德海喝了口茶,目光扫过全场,“具体数据,办公室汇总。周主任,你盯一下。”
      周雅雯立马侧身,声音不高,刚好能让前后排听见:“馆长,总结我让月儿在弄呢。新人嘛,得多锻炼,写材料是基本功,我这当姐的,得给她情绪价值。”
      赵德海嗯了一声,没当回事。
      孙月儿从笔记本上抬起头,茫然地眨眨眼,像是没听懂“情绪价值”四个字,随即露出个受宠若惊的笑,冲着周雅雯的方向小幅度的鞠了一躬,幅度大得帆布包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谢谢周姐!我一定好好写!您放心,我字写得慢,但特别认真,保证一笔一划给您弄瓷实了。”
      周雅雯笑了笑,那笑容像贴上去的:“乖。”
      陈默在后面“噗”了一声,被旁边劳务派遣的大姐捅了一胳膊肘。
      会后,孙月儿抱着笔记本电脑回了老楼。这楼冬天没暖气,她裹着件米白色开衫,手指冻得发红,还坚持一笔一划地敲键盘。
      门被踢开,陈默叼着根棒棒糖晃进来,手里拎着两杯奶茶:“月儿姐,周雅雯又给您派活了?”
      “是啊,周姐器重我。”孙月儿抬起头,眼睛弯成月牙,“她说给我情绪价值呢。我这新人,啥都不懂,得多学。”
      “情绪价值?”陈默把奶茶往桌上一墩,拉过椅子倒着坐,下巴搁在椅背上,“她那是给您预制人生呢。您瞅瞅,这U盘里肯定有去年、前年、大前年的总结,一总结传三代,人走总结在,改个年份就能交。您别傻乎乎真重写啊,改错了还得背锅。”
      孙月儿困惑地皱起眉,手指绞着开衫的毛线边:“预制?啥叫预制?我老家没有这个词儿。”
      “就是预制菜那种,热一热端上桌。”陈默指着电脑,“您点开看看,去年她写的啥。”
      孙月儿插上U盘,点开文件夹。果然,里面躺着三份总结:2021年度、2020年度、2019年度。她挨个点开,忽然指着屏幕上一行数字,歪着头问:“小陈,这个数……2020年非遗保护资金执行率,百分之一百二?”
      “对啊,去年她就写错了,区里没人细看,蒙过去了。”陈默嘬着棒棒糖,“您今年要是接着写一百二,那咱馆长就得接着蒙。那咋了?”
      “啊?执行率怎么能过百呢?”孙月儿瞪大眼睛,表情特别真诚,甚至带点惶恐,“这不对吧?多出来的百分之二十,从哪儿来的?”
      “那您问她去啊。”
      孙月儿想了想,摇摇头,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半天,又缩回来:“算了,周姐让我参考,肯定有人家的道理。我一个新人,不懂业务,瞎改反而添乱。就……照着来吧。周姐总不会害我。”
      陈默看着她,半晌,竖起大拇指,棒棒糖棍儿在齿间转了个圈:“您真是……古希腊掌管情绪稳定的神。行,您抄,我下班了,吗喽的命也是命,到点跑路,再晚赶不上地铁了。对了,奶茶是芋泥的,甜,压压惊。”
      “哎,慢走,谢谢啊。”孙月儿挥挥手,等他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脸上的困惑慢慢收起来。她重新看向屏幕,光标停在“120%”那个数字上,停留了三秒,然后她打开一个新的空白文档,开始复制粘贴。
      她没有改那个数字。
      不但没改,她还把2020年修缮款“十八万”、2019年培训费“六万”这两个数,用黄色荧光笔在电子版里标了出来,旁边批注一行小字:“请领导核实。”
      批注的字迹,工工整整,像小学生作业。
      第二天下午,赵德海去区文旅局汇报。
      下午四点,孙月儿正在老楼擦档案柜,楼下突然传来一声暴喝,像炸雷似的劈开了整栋楼的安静:“周雅雯!你给我滚上来!”
      孙月儿手里的抹布顿了顿,没抬头,继续擦柜角那道陈年墨水印。
      接着是赵德海的骂声,从三楼馆长办公室传下来,窗户没关严,整栋楼都听得真真儿的。
      “百分之一百二!你他妈告诉我,百分之一百二!区领导当着全局中层问我,这多出来的百分之二十,是从你□□里掏出来的?!老子干了二十年文化工作,头一回这么丢人!文旅局王局就在旁边,他问我,老赵,你们馆会印钞啊?!”
      “啪”的一声,像是杯子摔在地上。
      周雅雯的声音断断续续飘下来:“馆长……这总结……不是我执笔……”
      “不是你执笔谁执笔?!U盘是你交的!话是你说的!现在领导让我写情况说明,我写什么?写我馆办公室主任脑子进水,还是写她故意虚报?!”
      “我让那个新人……孙月儿……她……”
      “新人?!”赵德海的声音陡然拔高,又压下去,带着一股子阴狠,“你让一个新入职的、坐老楼的、连编制都没捂热乎的丫头,写全馆年终总结?周雅雯,你脑子是让门挤了,还是让驴踢了?!”
      楼下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竖着耳朵。
      孙月儿把抹布叠成方块,放在桌角,然后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按了按眼角。纸巾是干的。她想了想,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让冷风灌进来,吹了吹眼睛。
      三分钟后,她眼眶通红地上了三楼。
      周雅雯办公室门口围了几个人,见孙月儿上来,纷纷让开。陈默站在人群最后,冲她挤了挤眼睛。
      孙月儿没看他。她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肩膀微微发抖,然后推门进去。
      赵德海坐在沙发上,脸黑得像锅底,看见她进来,眼神像刀子似的刮过来。
      孙月儿“哇”的一声就哭了。不是嚎啕,是抽抽搭搭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手里攥着那沓打印好的总结,纸张被她捏得皱皱巴巴。
      “周姐……对不起……都是我不好……”她往前走了两步,又不敢太近,站在屋子中间,像只被雨淋透的麻雀,“我……我看您去年就这么写的……我以为是对的……我就没敢改……周姐,我真不是故意的……我笨,我不懂业务……您别生我气……”
      周雅雯的脸扭曲了。
      她想骂,但赵德海就在旁边盯着,她得维持形象;她想推锅,但U盘是她当众给的,话是她当众说的“给新人锻炼”,全馆都听见了。现在她把锅推给孙月儿,等于承认自己把一个新人当枪使,还走火了。
      她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肉跳了跳,最后硬是从牙缝里挤出一个笑,笑得比哭还难看:“……没事,月儿,不怪你。是姐没交代清楚,姐的疏忽。”
      “真的?”孙月儿抬起头,泪眼朦胧,甚至往前凑了半步,声音里带着颤儿,“周姐您真好……我还以为您要开除我呢……我家里供我考编不容易,我不能丢了这工作……”
      “开除什么,”周雅雯摆摆手,指甲在桌面上抠出几道白印,“新人嘛,犯错正常。下次……下次仔细点就行了。”
      “嗯!”孙月儿用力点头,眼泪还挂在下巴上,她用手背抹了一把,动作特别笨拙,“我下次一定把2019年到2021年的数据都核对三遍!保证一个数都不错!我把老楼那几年的档案都翻出来,一笔一笔对!”
      周雅雯的脸色变了变。2019到2021年,正是那几年。
      “不用了,”周雅雯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下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手有点抖,“……以后这活儿,还是我自己来。你回去吧,乖啊。”
      “那……那多不好意思,”孙月儿“委屈”地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我帮您把今年的错误都标出来吧?我用荧光笔标了三个地方,除了那个执行率,还有2020年的修缮款,和2019年的培训费……我觉得那三个数都挺奇怪的……”
      “不用!”周雅雯的茶杯盖磕在杯沿上,脆响一声。她意识到失态,又缓了缓语气,拍拍孙月儿的肩膀,“……真不用了。你回去歇着,眼睛都哭肿了,让人看见以为我欺负你呢。去吧。”
      孙月儿“依依不舍”地走了。带上门的时候,她听见赵德海在里屋冷笑:“周雅雯,你行啊,情绪价值给得真好,给全馆惹这么大麻烦。这总结,今晚你重写,写不好,明年你也别当这个主任了。”
      孙月儿低着头,沿着走廊快步走回老楼。路过的人看她红着眼眶,都以为她被骂惨了,有人还安慰她:“月儿,别往心里去,新人背锅正常。”
      孙月儿抽抽鼻子,乖巧地点头:“是我不好,我没核对清楚……”
      老楼档案室的门推开,屋里没开灯,夕阳把窗户的影子拉得很长。
      孙月儿脸上的委屈像退潮一样,慢慢收了个干净。她走到办公桌前,刚要开灯,忽然顿住。
      椅子上坐着个人。
      顾沉舟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黄色荧光笔——正是她下午落在三楼会议室的那支。他脚边放着一份文件,是那份年终总结的打印稿。
      “顾哥?”孙月儿的声音带着刚哭过的鼻音,困惑地眨眨眼,“您……您怎么在这儿?这老楼晚上不供暖,怪冷的。”
      “路过。”顾沉舟把总结扔在桌上,纸页散开,露出三个用荧光笔标出来的数字,“你标的三个地方,我看了看。”
      孙月儿走过去,歪着头看了一眼,表情特别茫然:“啊?您看到了?我就是觉得那三个数有问题……看着别扭……”
      “有问题?”顾沉舟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一个头,影子把她整个罩住,“2020年修缮款,十八万。2019年培训费,六万。2020年执行率,多出来的百分之二十,折合十二万。三个数,合计三十六万。”
      孙月儿仰着脸,眼神清澈,甚至带点天真的困惑:“三十六万?很多吗?我老家三亩大葱地,一年也就卖这个数。”
      “不多。”顾沉舟盯着她的眼睛,声音很低,“刚好是林晓晓举报信里提到的数字。”
      空气静了一秒。
      孙月儿的手指在背后绞紧了衣角,但脸上的表情没变,甚至往前凑了凑,像是没听清:“顾哥……您又说林晓晓……她到底是谁啊?您怎么老提她?她以前也在这屋坐过?”
      顾沉舟没回答。他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对折了两次,放在桌上。纸面展开,是一份复印的借阅记录。
      “林晓晓,死前一周,借了三份合同。”顾沉舟的指尖点在纸面上,一字一顿,“FW-2019-013,FW-2020-021,FW-2019-038。”
      孙月儿低头看着那份记录,睫毛颤了颤。
      “你‘随便’标出来的三个数,”顾沉舟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十八万,六万,十二万。刚好对应这三份合同的金额。一分不差。”
      孙月儿抬起头,眼眶慢慢红了,不是刚才那种嚎啕的哭法,是委屈的、被冤枉的、带着水汽的红:“顾哥……您是不是觉得……我是故意的?”
      顾沉舟看了她三秒。
      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得像山里的泉水,映着他的影子,里面只有惊慌和无措,像只被猎人逼到墙角、还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的白兔。
      “我希望你是故意的。”他说,声音忽然轻了下来,“不然,这巧合太吓人了。”
      他转身走向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回头看了她一眼。夕阳从他背后的窗户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也把孙月儿脸上的泪痕照得亮晶晶的。
      “孙月儿,”他说,“下次设局,记得把眼泪留到该流的时候。今天流早了。”
      门开了,又关上。脚步声在楼梯口顿了顿,然后远了。
      孙月儿站在原地,脸上的茫然像退潮一样,一点点收了个干净。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没有汗,只有四个月牙形的指甲印,深得发疼。
      她走到窗边,看着顾沉舟走出老楼大门的背影,嘴角慢慢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顾沉舟,”她轻声说,声音轻得像羽毛,“你终于咬钩了。”
      窗外,乌鸦叫了一声,扑棱棱飞走了。
      孙月儿转过身,目光落在桌上。那份借阅记录还摊在夕阳里,纸的背面,有一行铅笔字,字迹凌厉,是顾沉舟的笔迹:
      “FW-2019-013,今晚十点,老楼后窗。”
      孙月儿盯着那行字,眨了眨眼,忽然笑了。她拿起那张纸,对着光看,那行小字在逆光里像一道疤。
      “那就看看,”她说,手指轻轻抚过纸面,“谁钓谁。”
      她把借阅记录折好,塞进帆布包最底层,然后重新坐回办公桌前,打开台灯,翻开《档案管理规范》,一笔一划地抄起目录来。
      灯光照在她乖巧的侧脸上,像只人畜无害的兔子。
      桌底,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未读消息,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咖啡好喝吗?”
      孙月儿看了一眼,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一秒。然后她抬起头,对着空荡荡的档案室,露出一个温柔又困惑的笑,声音轻得像羽毛:
      “周姐,您看着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