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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入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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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驾,请问人事科是在三楼不?"
孙月儿站在区文化馆一楼大厅,仰着脸问保安老张。她穿了条素色连衣裙,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拎着个帆布包,包上印着"好客山东"四个红字,被洗得有点发白了。
老张正沏茶,闻言掀了掀眼皮:"新入职的?"
"哎,今儿头一天报到。"孙月儿弯了弯眼睛,露出俩酒窝,"我叫孙月儿,以后您多照应。这楼有年头了吧?电梯坏啦?我爬了两层,差点没喘上来气儿。"
"得嘞,三楼左转,找周主任。"老张摆摆手,"这姑娘,挺乖啊。"
孙月儿道了谢,爬楼梯上三楼。到了人事科门口,她没直接进,先敲了三下门,等里面喊"请进",才探进去半个脑袋。
"您好,我是新来的孙月儿,来报到。"
屋里坐着三四个正在喝茶嗑瓜子的人,闻言齐刷刷抬头。靠窗那张办公桌后头,坐着个穿米色套装的女人,约莫三十五六,头发盘得一丝不乱。她上下打量孙月儿一眼,笑了:"哟,新人啊。进来吧,我姓周,办公室副主任,你叫我周姐就行。"
"周姐好。"孙月儿鞠了个躬,幅度有点大,帆布包差点甩到门框上,"劳驾您了,我初来乍到,啥也不懂,以后您多批评,我皮实,经得住骂。"
周雅雯嘴角抽了抽,旁边一个年轻男的"噗"一声笑了:"周姐,这妹妹挺实在啊。"
"是实在。"周雅雯站起身,绕到孙月儿跟前,伸手替她捋了捋肩上的线头,"小姑娘哪儿人啊?"
"山东临沂的,家里种大葱。"孙月儿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供我念书不容易,这不,水灵灵地考上编制了,特珍惜。周姐,您看我分配哪个科?我啥都能干,扫地擦桌子整理档案,您指哪儿我打哪儿。"
"水灵灵地"三个字带着浓重的山东口音,屋里几个人都笑了。周雅雯拍拍她肩膀:"档案科缺人,老楼档案室,活儿杂,冬冷夏热,蟑螂比耗子大,你得有心理准备。别干两天撂挑子。"
"哎!太好了!"孙月儿眼睛一亮,"我就喜欢整理东西,安静,适合我这种i人。周姐您放心,我肯定把这活儿干瓷实了,不给您添麻烦。"
周雅雯愣了一下。一般人听说去老楼,多少得有点情绪,这姑娘倒好,跟捡了宝似的。她狐疑地又看了孙月儿一眼,只看到一张红扑扑的、带着点憨气的笑脸。
"那……行吧。小陈,你带她去领东西,然后送老楼去。"
年轻男的应了一声,站起来:"得嘞,跟我走吧。我叫陈默,00后,比你早来半年。"
"陈哥好。"
"别别别,叫我小陈就行,吗喽的命也是命,受不起哥。"陈默摆摆手,领着孙月儿往外走,压低声音,"妹妹,你真乐意去老楼?那地儿邪性,三年换了四个人,没一个待住的。上一个在那儿干的是个姑娘,干了不到一个月,辞职了,后来听说……算了,不提了。"
孙月儿脚步顿了顿,随即又小碎步跟上,声音脆生生的:"为啥待不住啊?有鬼啊?"
"比鬼可怕。"陈默哼哼一声,"有领导。"
中午食堂,孙月儿端着餐盘坐在角落。她吃得慢,一口一口嚼得仔细,耳朵却竖着。
斜对面一桌坐了几个正式编,正在议论她。
"听说新来的去老楼了?"
"可不是,周雅雯打发过去的。那地儿,谁去谁倒霉。"
"这姑娘看着挺乖,估计也撑不了俩月。"
"乖?"
最后这两个字,声音不高,却像块冰砸进盘子里。
孙月儿抬眼望去。说话的人坐在靠窗位置,穿了件深灰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正低头看手机。他坐得笔直,跟周围歪歪扭扭的同事们格格不入。旁边有人问他:"顾哥,您这话说的,人家头一天来,您别犯嘀咕啊。"
那人抬起眼。孙月儿的目光正好撞上去。
他眼睛很黑,没什么温度。
"她那么乖,"顾沉舟放下手机,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切开了食堂的嘈杂,"一定在算计什么。"
满桌人一静,随即有人打镲:"顾哥您这职业病又犯了,看谁都像贪官。人家一小姑娘,算计啥呀?"
顾沉舟没笑,也没再看孙月儿,低头继续扒饭。
孙月儿眨了眨眼,困惑地歪了下头,像是没听懂。然后她端起餐盘,走到他们桌边,怯生生地问:"劳驾,这边有人不?我能坐吗?"
一桌人愣住。顾沉舟抬眼。
孙月儿冲他露出一个乖巧的笑,俩酒窝盛着满满的茫然:"哥,您刚才说我算计啥?我咋听不懂呢?我就是来吃饭的。是不是我哪儿做错了?您跟我说,我改。"
顾沉舟盯着她看了三秒。
孙月儿不躲,就那么迎着他的目光,眼神清澈,甚至带点委屈,像只被冤枉了的兔子。
"坐吧。"顾沉舟往旁边挪了挪,"没人。"
"谢谢哥。"孙月儿坐下,打开酸奶,吸溜一口,"您姓顾是不?我记性好,早上听周姐提过一嘴。您是哪个科的呀?"
"纪检。"顾沉舟说。
"哦……"孙月儿点点头,又困惑地皱起眉,"纪检是干啥的?查账的?"
一桌人又笑了。有人解释:"小孙,纪检是查人的,查咱们有没有违规违纪。顾哥是区纪委派驻的,专门盯着咱们馆,眼睛毒着呢。"
"哎哟!"孙月儿捂住嘴,眼睛瞪得圆圆的,"那我可得小心点,别犯错误。顾哥,您多监督我,我要有啥不对的,您直接批评,我改。我这个人别的不行,就是听劝。"
她说得真诚,语气里带着点山东口音的憨直。
顾沉舟"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她餐盘里。西红柿炒鸡蛋,她只挑鸡蛋吃,西红柿全剩着。
"挑食?"他问。
"啊?"孙月儿低头看看盘子,不好意思地笑了,"小时候家里穷,鸡蛋金贵,养成习惯了。哥,您观察真仔细,不愧是纪检的。"
顾沉舟没再说话。
孙月儿也不恼,安安静静吃完饭,把餐盘收拾得干干净净,起身冲一桌人鞠躬:"哥、姐,你们慢吃,我先回老楼了,下午还有一堆档案要归置呢。顾哥,明儿见!"
她转身走了,步伐轻快,帆布包一甩一甩。
"这姑娘,"陈默咬着筷子头,"真乖啊。"
顾沉舟看着她的背影,又看看她坐过的位置。椅背上,挂着一张食堂的餐巾纸,上面印着今天的日期。
他收回目光,没吭声。
下午三点,老楼档案室。
这楼确实旧,墙皮斑驳,窗户漏风,一排排铁架子档案柜像沉默的墓碑。孙月儿坐在靠窗的办公桌前,正一笔一划地抄目录。她抄得认真,偶尔停下来,用橡皮擦把写歪的字擦掉重写。
门被推开,周雅雯端着杯咖啡走进来。
"月儿,累不累?"
"不累不累。"孙月儿赶紧站起来,"周姐您怎么来了?这地儿灰大,别脏了您衣服。您坐,我给您擦擦椅子。"
"不用了。"周雅雯没坐,倚在档案柜旁,状似无意地问,"上午在食堂,你跟顾沉舟套磁呢?"
"套磁?"孙月儿眨眨眼,一脸茫然,"啥叫套磁?我就坐那儿吃饭,顾哥说我算计,我吓得不行,赶紧过去问问。"
她说着,眼圈有点红,手指绞着连衣裙的边角:"周姐,我是不是闯祸了?我真没想那么多,就想跟大家处好关系。顾哥是不是对我有意见?您帮我解释解释?"
周雅雯观察着她的表情。太真实了,真实得有点过头。但那一口山东口音,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拘谨,又确实不像装的。
"没事,顾沉舟就那样,纪委出来的,看谁都像嫌疑人。"周雅雯笑了笑,"你别往心里去。对了,这档案室里的东西,都是老资料,有些涉及单位机密,你别乱翻,知道吗?"
"知道知道,规矩我懂。"孙月儿连连点头,"我就整理表面那层,深处的我不碰,您放心。我这人嘴也严,看见啥都当没看见。"
"乖。"周雅雯满意地拍拍她肩膀,"好好干,年底评优,姐给你争取。"
"谢谢周姐!您真是我亲姐!"
周雅雯走了。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
孙月儿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来。她走到门口,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然后反锁了门。
她回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摸出一把黄铜小钥匙——那是早上陈默带她领物资时,她"顺手"从一串备用钥匙里拓下来的。
她走到房间最深处,第13号档案柜前蹲下。柜子上贴着标签:"2019-2021年非遗保护项目·已归档"。
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
咔哒。
柜门开了。里面是一排排牛皮纸档案盒,落满灰尘。孙月儿的手指掠过盒脊,停在倒数第二层的一个盒子上。那盒子比其他旧一点,边角磨损,标签上的字迹有些眼熟。
她抽出盒子,打开。
最上面是一叠项目合同,她没看。她把手伸到盒子底部,指尖触到一个硬物。
是一本黑色皮面笔记本。
孙月儿把笔记本抽出来,翻开第一页。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总是弯成月牙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
只有一片冰冷的清醒。
扉页上写着一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间记下的:
"老赵让我陪王局吃饭。他们不敢让我转正,因为我看见了账本。月儿,如果我出事,别相信任何人。"
孙月儿的手指抚过那行字,轻轻念出声:"……别相信任何人。"
窗外,夕阳正沉下去,老楼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她把笔记本合上,塞进帆布包最底层。然后她重新锁好档案柜,坐回办公桌前,拿起笔,继续抄那本目录。
门突然被敲响。
"孙月儿?"
是顾沉舟的声音。
孙月儿的手顿了一下。她抬头看向门口,三秒后,她站起身,脸上重新挂起那个乖巧的、带着点困惑的笑容,脚步轻快地走过去,拔下门闩。
"顾哥?您怎么来啦?"
顾沉舟站在走廊昏暗的灯光里,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表情淡漠。
"周主任让我来看看,新人第一天,别累着。"他说,目光越过她肩膀,扫向档案室深处。
孙月儿侧过身,让他进来,声音轻快:"您太客气了,我不累。就是……这地儿蟑螂真挺大的,您不怕吧?"
顾沉舟没说话,他径直走向第13号档案柜,停住。
孙月儿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她脸上的笑容没变,甚至往前凑了凑,好奇地问:"顾哥,您找啥呢?我帮您?这柜子我刚整理过,里面的东西我都门儿清。2019年的非遗保护资金项目,2020年的修缮合同,2021年的工资表……您要查哪年的?我给您拿。"
顾沉舟没动,他伸手,指尖掠过柜门上那把新锁。
"换锁了?"他问。
孙月儿眨眨眼,一脸天真:"啊?原来有锁吗?我来的时候就没有,我还以为丢了呢。这柜子里的东西重要不?要不我明天去后勤申请一把新的?"
顾沉舟收回手,转头看她。
她仰着脸,眼睛亮亮的,甚至带点邀功的得意:"哥,我是不是挺细心的?"
顾沉舟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浅,不达眼底。
"是,挺细心。"他说,"尤其是第13号柜,门儿清。"
孙月儿的心跳停了一拍。但她脸上的笑容没变,甚至困惑地歪了歪头:"13号?这柜子有啥特别的吗?我就随便整理的……哥,您别吓我,我是不是碰了不该碰的东西?"
她说着,往后退了半步,手指绞着衣角,又变回了那只受惊的兔子。
顾沉舟没回答,只是把那袋水果放在桌上:"早点下班,这楼晚上不安全。"
"哎,谢谢顾哥关心!"孙月儿送他出门,站在走廊里挥挥手,"您慢走,明儿见!"
顾沉舟下楼了。脚步声渐远。
孙月儿站在门口,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下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全是汗。
她回到桌前,拉开帆布包,手指触到那本硬皮笔记本。
然后她重新抬起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顾沉舟,"她轻声说,"你果然也在查。"
窗外,一只乌鸦掠过老楼的屋檐,发出一声嘶哑的啼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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