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那么乖，一定在算计什么》张淋涵

18、第 18 章 局中局中局

　　晚上八点，鼓楼后面的一家羊汤馆，角落的位置。
　　顾沉舟脱了羽绒服，里面是件黑毛衣，他把一张餐巾纸铺在桌上，用茶水点了一个点。
　　"区纪委，"他说，"下周三，对文化馆进行突击审计。"
　　孙月儿捧着碗羊杂汤，吹了吹："带队的是您的人吗？"
　　"问题就在这儿。"顾沉舟的声音压得很低，"带队的是审计局的季科长。我的人。但是------审计方案，是区里定的，名单是上面批的。也就是说，查什么、不查什么、先查哪年后查哪年，都不是季科长说了算。"
　　"上面，"孙月儿喝了一口汤，"是哪个上面？"
　　"能把审计方案拦下来重新改的，"顾沉舟看着她，"至少是个区级。我怀疑，是压了我半年材料的那个。"
　　孙月儿慢慢放下勺子："所以这次的审计，有可能是真查，也有可能是------走个过场，帮着把账目'洗'一遍？"
　　"对。"顾沉舟说，"如果他们知道审计重点，提前把要查的年份整理干净，这次审计就是个笑话。不但查不出东西，反而给赵德海出一纸'审计无问题'的结论------将来谁再举报，这纸结论就是挡箭牌。"
　　孙月儿盯着餐巾纸上那个被茶水洇开的点，看了很久。
　　"所以，"她慢慢开口，"咱们得让他们'慌'。人一慌，就会去动那些埋在土里的东西。东西一动------"
　　"就会留痕迹。"顾沉舟接道。
　　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笑，可眼神里的东西，一模一样。
　　"但是顾哥，"孙月儿忽然话锋一转，托着腮，天真地问，"我凭什么信您呀？万一您就是'上面的人'呢？"
　　顾沉舟看着她，忽然伸手，从羊汤馆墙上挂着的纸巾盒里抽了张纸，用笔写了几个字，推给她。
　　纸上是两个字："樊诚"。
　　"区纪委副书记，"顾沉舟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压我材料的人，我的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孙月儿，我把他的名字写给你------从今晚起，他要是出了任何事，第一个被怀疑的就是我。这算不算投名状？"
　　孙月儿盯着那两个字，睫毛颤了颤。
　　然后她抬起头，忽然笑了，把那张纸折好，塞进自己兜里，甜甜地说："不算。这顶多算------鱼饵。"
　　"那你要怎样才信我？"
　　"等收网那天，"孙月儿站起身，拎起帆布包，冲他弯了弯眼睛，"您站在哪边，我就信哪边。"
　　她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声音轻得像羽毛：
　　"对了顾哥，劳驾您件事。下周三之前，别来老楼。"
　　"为什么？"
　　"因为，"她笑得乖巧又温柔，"老楼要'闹鬼'了。您一个纪检干部，撞见了不好。"
　　第二天上午，周雅雯办公室。
　　孙月儿端着咖啡进去，脸色不太好，眼圈有点青。
　　"月儿，咋了这是？没睡好？"周雅雯问。
　　"别提了，"孙月儿把咖啡放下，欲言又止，压低声音，"周姐，我跟您说个事，您可别跟别人说。"
　　"你说。"
　　"昨儿晚上，顾沉舟跟我说漏嘴了。"孙月儿凑近了，声音压得极低，"下周三，区里要来人，突击审计咱们馆。"
　　周雅雯的手猛地一抖，咖啡洒出来几滴："审计？"
　　"嗯。说是重点查------"孙月儿顿了顿，像是努力回忆，"'2019年的非遗保护资金'。周姐，2019年……是不是就是晓晓姐在的那年？"
　　周雅雯的脸色，瞬间白了。
　　重点查2019年。FW-2019-013。文华传承。王秀兰。林晓晓。那一年所有的事情，全在2019年。
　　"他还说啥了？"周雅雯的声音都劈了。
　　"还说，"孙月儿一脸茫然地掰着手指头，"这次审计，名单是'上面'定的，季科长带队，但季科长做不了主。周姐，这啥意思呀？审计不就是查账吗？还分谁做主？"
　　周雅雯没回答。她坐在那儿，手指把桌上的文件角都掐卷了。
　　名单是上面定的。也就是说，这次审计，方向早就定死了------就是冲着2019年来的。
　　谁定的方向？王局？还是更高层？不管是谁，这个信号只有一个：有人要动老赵了。
　　而老赵要是倒了，第一个被拖下水的，就是她周雅雯。那些账，那些签字，那些她亲手换掉又亲手誊抄的页面------
　　"月儿，"周雅雯忽然抓住孙月儿的手，指甲都掐进肉里了，"这事，你跟谁也别说。一个字都别吐。"
　　"我知道我知道，"孙月儿吃痛地缩了缩，乖巧地点头，"我嘴最严了。周姐，是不是要出事了呀？我、我有点怕……要不我请年假吧，躲躲？"
　　"你哪儿也别去！"周雅雯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失态，放缓语气，"……我的意思是，你正常工作就行，别自己吓自己。审计嘛，年年都有。"
　　孙月儿似懂非懂地点头："哦……那周姐，老楼2019年的那些档案，我用不用提前归置归置？别到时候人家来查，找不着东西。"
　　"不用你管，"周雅雯松开她的手，勉强笑了笑，"姐去安排。"
　　孙月儿出了办公室，走廊里，她慢慢揉着手背上被掐出的红印子，脸上的惶恐一层层褪下去。
　　她从兜里摸出手机，给顾沉舟发了两个字："咬了。"
　　当天夜里十一点，文化馆。
　　一辆黑色轿车悄悄停在后门。赵德海和周雅雯先后下车，一人拎着两个大档案袋。
　　"老赵，真要去老楼？"周雅雯的声音发飘，"万一有人------"
　　"闭嘴。"赵德海的声音又冷又硬，"审计周三就到，2019年的东西今晚必须转出去。文华传承的账、王秀兰的底、还有那份原件，全在老楼夹层里。现在不转，等着喂纪委？"
　　两人摸进老楼。楼道里黑漆漆的，只有手机的手电筒光柱在晃。
　　"你去档案室，我去财务室，"赵德海低声道，"二十分钟，完事走人。"
　　周雅雯哆哆嗦嗦地打开档案室的锁------这把锁还是孙月儿上任后换的，全馆只有三把钥匙，她有一把。
　　手电筒的光柱扫过13号柜。她搬来凳子，踮起脚，把手伸进柜子顶部的夹层，摸出一个油布包。
　　就在这时，她的手电筒光，扫过天花板。
　　档案室的角落，一个老旧得掉漆的烟雾报警器，正对着13号柜的方向。
　　报警器的正中央，有一个针孔大的黑点，在黑暗中，亮着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红光。
　　周雅雯盯着那个报警器，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老楼的报警器------上周她来的时候，好像不在这个位置。
　　"老赵！"她压着嗓子喊，声音都变了调，"你来看这个------"
　　而此刻，几百米外的街道拐角，一辆不起眼的灰色轿车里，顾沉舟盯着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分格显示着档案室和财务室的实时监控画面。
　　他拿起对讲机："各单位注意，目标已进场，不要打草惊蛇。他们拿东西的过程，全程录下来。"
　　放下对讲机，他看着屏幕里周雅雯那张惨白的脸，慢慢靠回椅背，掏出手机，给孙月儿发了一条消息：
　　"网撒下去了。你那边呢？"
　　三秒后，回复来了。孙月儿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她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屏幕上是一个远程登录的监控界面------画面正是老楼档案室，角度从天花板斜向下，看得清清楚楚。
　　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
　　"顾哥，您说巧不巧。"
　　"我在老楼的'鬼'，跟您布的'网'，照的是同一个柜子。"
　　顾沉舟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五秒，忽然低低地笑出了声。
　　他回道："孙月儿，我们这样，算不算是------"
　　"里应外合？"
　　这次，孙月儿回得很快，只有一句话：
　　"不。是月亮和潮汐。"
　　"谁也离不开谁。"
　　窗外，后半夜的风卷着雪粒子，拍打着老楼的窗户。
　　13号柜前，周雅雯的手还悬在那个油布包上方，她盯着烟雾报警器上那点诡异的红光，一动不敢动。
　　她不知道的是------
　　从她踏进老楼的那一刻起，她和赵德海的每一步，都已经进了两双眼睛。
　　一双，在街角的灰色轿车里。
　　一双，在老楼三公里外，一间亮着台灯的出租屋里，正捧着一杯热茶，慢悠悠地，看着好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