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 13 章 已读乱回的 ...
-
周三上午,孙月儿正在老楼归置2019年的验收单,内线电话响了。
"月儿,上来一趟,姐屋里有好茶。"周雅雯的声音甜得发腻,"顺便把你整理的那个旧项目清单也带上,姐学习学习。"
孙月儿握着听筒,眼睛弯了弯:"哎!得嘞周姐,我马上上来,用不用我把2019年到2021年的都归置一块儿?"
"都行,你看着拿。"
挂了电话,孙月儿慢悠悠地抽出三份装订好的清单,用荧光笔又补标了一处,才抱着上了三楼。
周雅雯办公室里飘着茶香,沙发上的靠垫拍得松松软软,茶几上摆着一碟瓜子和一盒进口曲奇,气氛温馨得不像谈话,像认亲。
"坐,"周雅雯亲手给她倒了茶,"尝尝,正山小种,我爱人从福建带回来的。"
"哎哟,周姐,您这也太隆重了,"孙月儿双手接杯,受宠若惊地坐下,屁股又只沾半个沙发边,"您有啥事直接打电话吩咐就行,还摆这么多好吃的,我都不敢吃了。"
"吃吧,跟姐客气什么。"周雅雯笑眯眯地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月儿,姐今天找你来,是想跟你说说心里话。"
"您说,我听着。"孙月儿捧杯坐好,一脸乖巧。
"姐之前对你啊,严了点,"周雅雯一脸自责,"姐也是没办法,这单位看着风平浪静,底下全是暗流。姐是怕你一步走错了,被人当枪使。"
"我知道,周姐是为我好。"孙月儿连连点头。
"所以姐得问你几件事,"周雅雯倾身向前,眼睛紧盯着她,"你得跟姐说实话。"
"您问,我知无不言。"
"第一个问题,"周雅雯的声音放得很轻,像羽毛扫过,"你和林晓晓,到底是什么关系?"
孙月儿眨眨眼,一脸茫然:"林晓晓?周姐您怎么又问起她了?"
"姐查了,"周雅雯盯着她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是临沂师范学院的,她也是。你2018年入学,她2016年。你们住同一栋宿舍楼,她在417,你在418。孙月儿,你们是对门。"
孙月儿"哦"了一声,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原来她叫林晓晓啊!我就说嘛,这名字耳熟。周姐,我们是对门,可我们不熟啊。她高我两届,学姐嘛,见面点个头,连微信都没加过。怎么了周姐?怎么谁都问我认不认识她?赵馆长也问,您也问,她到底怎么了呀?"
"你不熟?"周雅雯眯起眼,"可有人看见,她'出事'前一个月,回过学校,在宿舍楼下,跟你抱头痛哭。"
孙月儿的表情空白了一秒。
随即她"噗"地笑出声,摆摆手:"周姐,您这也太离谱了。我上学那会儿,在楼下抱头痛哭的是我跟我们宿舍老三------她男朋友劈腿了。再说了,那时候我都休学半年了,根本不在学校。您要不信,可以查我的学籍记录。"
她说得理直气壮,眼眶配合地红了红,委屈巴巴地补充:"周姐,您是不是怀疑我什么呀?我就是一个考编考了三年的农村姑娘,我招谁惹谁了……"
周雅雯盯着她看了五秒,忽然笑了,拍拍她的手:"没有没有,姐就是核实核实。第二个问题,"她不给孙月儿喘息的机会,话锋一转,"你去老楼档案室,到底在找什么?"
"整理档案呀周姐,"孙月儿一脸无辜,掰着手指头数,"001到047编号补齐,柜顶那三年的灰我擦了两遍,7号柜的隔板我全加固了,12号柜的门轴我上油了。您要不信,现在就去检查,老楼现在跟样板间似的,蟑螂都搬家了。"
"姐不是问这个,"周雅雯笑容不变,声音却冷了一分,"姐是问,除了档案,你还翻到过什么?比如……别人藏的私人物件?"
孙月儿困惑地皱起眉,认真想了想:"私人物件……有个锈打火机,还有个发卡,粉的水晶的,我想着是哪个小姑娘落下的,就放13号柜顶上了。周姐,是不是谁丢东西了?您说个样子,我找找,我这人最会找东西了。"
"没什么。"周雅雯端起茶杯,慢悠悠吹了吹浮沫,"就是随便问问。"
她放下茶杯,忽然从抽屉里拿出几张照片,摊在茶几上,一张一张推到孙月儿面前。
"那这个呢?"周雅雯的声音甜得发腻,"潘家园,旧货市场,上周六,你和顾沉舟,挑了一上午的婚床。"
孙月儿低头看着照片。有她在煎饼摊前的,有两人蹲在旧书摊的,还有那张"婚床"------她举着传单,笑得直不起腰,顾沉舟拎相机走在前面,活脱脱一对置办婚事的小情侣。角度刁钻,拍得挺唯美。
她抬起头,脸"腾"地红了,红到耳朵尖,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周姐……这、这谁拍的呀?拍成这样……"
"别管谁拍的,"周雅雯笑眯眯地,"姐就问你,第三个问题------你和顾沉舟,到底什么关系?"
孙月儿绞着手指,头低得快埋进茶杯里,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他是我相亲对象呀……还没确定关系呢……"
"相亲对象?"周雅雯挑眉,"相亲对象一起去潘家园挑婚床?"
"没有挑婚床!"孙月儿急得直摆手,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真诚的委屈,"周姐,那是摊主硬塞给我的传单!我就是去……去陪他买个相机,给他爸买的!赵馆长不让我跟他来往,可我都答应人家了,中途变卦多不礼貌呀。我们真就吃了顿饭,看了个相机,连手都没拉!"
她越说越急,眼圈都红了:"周姐,您要是觉得不合适,我以后不见他了,行吗?您别告诉赵馆长,我不想失去这个工作,我考编考了三年……"
周雅雯看着她那副又急又怕、语无伦次的样子,眼神里的审视,一点一点松了下来。
一个会算计的人,不会慌成这样。
一个藏着刀的人,不会把"相亲""没拉手""不想丢工作"这种话挂嘴边。
"行了行了,哭什么,"周雅雯抽出纸巾递过去,语气彻底软了,"姐又没说你什么。"
孙月儿接过纸巾,擤了下鼻子,抽抽噎噎地说:"周姐,我跟您说实话,我知道你们为什么总问我。是不是……是不是那个林晓晓,当年查什么东西,得罪人了?"
周雅雯的眼皮跳了一下:"谁跟你说的?"
"没人跟我说,我猜的,"孙月儿擦着眼泪,一脸后怕,"您想啊,一个档案员,'自杀'了,三年没人敢提,馆长、主任轮番问我认不认识她……周姐,我又不傻。肯定是她碰了不该碰的东西。"
她凑近半步,压低声音,眼睛瞪得圆圆的,又天真又怕事:"周姐,那东西……不会还在老楼里吧?万一让我翻着了,我会不会也……"
"胡说什么!"周雅雯猛地打断她,随即意识到失态,放缓了语气,"没有的事。她就是抑郁症,想不开。你别自己吓自己。"
"哦,哦,"孙月儿拍着胸口松了口气,后怕地缩了缩脖子,"那就好,那就好。周姐,要不……老楼您还是换个人管吧?我怕。"
"怕什么,"周雅雯失笑,拍拍她肩膀,"有姐在呢。"
她从果盘里抓了把瓜子塞到孙月儿手里,状似无意地感慨:"月儿啊,姐跟你说,这人跟人不一样。有的人,天生脑子就复杂,想东想西,活不长。你呢,脑子简单,心实,这是福气。姐就喜欢你这样的,'预制'得好,干净,省事。"
"预制?"孙月儿嗑着瓜子,一脸茫然,"周姐,预制不是菜吗?我怎么成预制了?"
"就是夸你,"周雅雯笑得意味深长,"随用随取,不添乱。"
"那敢情好,"孙月儿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往嘴里扔了颗瓜子,"周姐您多用我,我随叫随到。"
半小时后,三楼馆长办公室。
"查清楚了?"赵德海背着手站在窗前。
"查清楚了。"周雅雯把一沓照片放在桌上,语气笃定,"赵馆长,您多虑了。这姑娘就是个傻白甜。"
"哦?"
"您看,"周雅雯指着照片,逐条分析,"她和林晓晓,就是对门宿舍,点头之交,连微信都没有。学籍记录我托人查了,林晓晓出事那阵子,她休学,根本不在学校。去老楼,是图清闲,您问她找什么,她眼里就只有蟑螂和锈打火机。"
"那潘家园呢?"
"相亲对象,家里逼的,"周雅雯嗤笑一声,"挑婚床是摊主硬塞的传单,俩人连手都没拉过。您是没看见她刚才那样子,一急就哭,话都说不利索,问我'林晓晓是不是得罪人了'------赵馆长,这种人要是装的,那她该去考北影。"
赵德海转过身,拿起照片看了看:"你的结论?"
"我的结论是,"周雅雯斩钉截铁,"这人就是个预制人,没思想,好拿捏,随用随弃,没威胁。您说一个连'借贷'都分不清、报表要靠小陈救场的姑娘,她能懂什么账本?"
办公室里静了几秒。
赵德海把照片扔回桌上,缓缓点头:"行。那就按原计划的,让她继续'预制'着。老楼的账,年底之前让她誊完。"
"明白。"
周雅雯转身要走,赵德海忽然又叫住她:"雅雯。"
"嗯?"
"你跟她处好关系,"赵德海慢悠悠地说,"她现在不是跟顾沉舟处对象吗?纪检干部的女朋友……有时候,比纪检干部本人,有用。"
周雅雯眼睛一亮,随即笑了:"馆长高见。"
门开了,又关上。
办公室里,赵德海重新拿起那沓照片,抽出最后一张------潘家园的婚床传单前,孙月儿仰着头笑,眼睛弯成月牙。
他盯着那张笑脸看了很久,忽然低声自语:
"笑得挺乖啊。"
"乖得让人……睡不着。"
当天下午,老楼档案室。
孙月儿反锁上门,脸上的乖巧一层层褪干净。她蹲下身,从7号柜暗格的夹层里摸出那个防水袋------U盘原件昨天夜里已经被她转移了,袋里装的,是一张新的纸条。
纸条上是她的笔迹,就一行:"她们信了。"
她把纸条揉碎,扔进搪瓷杯,用打火机点了。
火光里,她慢慢弯起眼睛,对着灰烬轻声说:"预制人……周姐,这词儿真好。"
"预制的东西,"她吹灭火苗,笑容乖巧又温柔,"是不会被防着的呀。"
窗外,乌鸦落在梧桐枝上,叫了一声。
孙月儿抬起头,看向三楼的方向,补了半句,轻得像羽毛:
"也不会被……算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