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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情绪稳定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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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上午十点,孙月儿正在老楼归置2020年的项目单据,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
"小孙吗?你上来一趟,我办公室。"是赵德海的声音,语气听不出喜怒,"跟你聊聊工作。"
孙月儿握着听筒,手指顿了半秒。
"哎!好的馆长,我这就上去。"她放下电话,对着镜子般的档案柜玻璃理了理头发,把帆布包留在桌上,只拿了本笔记本和一支笔。
出门前,她"顺手"从抽屉里抽出一份装订好的清单,夹进笔记本中间。
三楼馆长办公室。赵德海没坐办公桌后面,而是坐在沙发上,亲手给她倒了杯茶,笑呵呵的:"坐,别拘着。"
"谢谢馆长。"孙月儿捧着茶杯,坐在沙发边上,只坐半个屁股,腰挺得笔直。
"来馆里两个多月了吧?"赵德海往沙发上一靠,端着保温杯,"怎么样,还习惯?老楼条件是差了点,委屈你了。"
"不委屈不委屈,"孙月儿连连摆手,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老楼多好呀,清净。我这个人就是劳碌命,见不得乱,那些档案被我归置得整整齐齐的,我看着心里舒坦。"
"嗯,区里两次检查都表扬你,"赵德海点点头,忽然话锋一转,"档案整理得好,说明用心。用心的人,看得也多。小孙,你在老楼,都看见什么了?"
来了。孙月儿心里冷笑,脸上的茫然却恰到好处地漫上来:"看见什么?档案啊。2019年的非遗项目,2020年的修缮单据,2021年的工资表……馆长,您想问哪年的?我给您背编号。"
"我不问档案。"赵德海笑了笑,眼睛眯起来,"我是说,除了档案。比如……以前的人留下的东西。有些员工啊,走了,东西没清干净。小孙,你在老楼,有没有发现什么……不该在那儿的物件?"
孙月儿眨眨眼,困惑地歪了歪头,认真想了半天:"不该在的……有一回我扫出半只耗子,算吗?还有个打火机,锈的,搁在暖气片后头。馆长,是不是丢了什么重要东西?您说个样子,我帮您找,我找人最在行了。"
赵德海盯着她看了三秒。
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得只有耗子和打火机。
"没什么,"他摆摆手,端起保温杯喝了口茶,状似闲聊,"就是随便问问。对了,听说你前阵子帮周主任誊账了?"
"誊了,"孙月儿点头,特别老实,"三本,我抄了三天,手指头都抽筋了。周姐说我抄得工整,年底评优先考虑我。"
"账上的东西,看得懂吗?"
"看不懂,"孙月儿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耳朵尖有点红,"我连借贷都分不清。我就管抄,周姐标注怎么改,我就怎么改,一笔一划,错不了。馆长,是不是我抄错了?您指出来,我重写,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听劝。"
赵德海没接话。他放下保温杯,忽然身体前倾,声音压低了半度:"小孙,我问你个事,你得说实话。"
"您问。"孙月儿坐得更直了。
"三年前,馆里走了一个编外档案员,姓林。"赵德海一字一顿,眼睛死死锁着她的脸,"你认不认识她?"
孙月儿的心跳"咚"地撞了一下肋骨。
但她脸上的表情连变都没变,只是茫然地皱起眉,手指轻轻挠了挠脸颊:"姓林的……林什么?我来的时间短,以前的人真不认识。馆长,是不是她档案没交接清楚?那我更得好好归置归置了,这要是出了岔子,年底检查又得挨批。"
她说得自然,甚至带着点新人特有的、怕担责任的惶恐。
赵德海看了她足足五秒,忽然笑了:"没事,随便问问。她啊,可惜了,年轻人想不开。"他靠回沙发,换了个话题,"你和小顾,处对象呢?"
"啊?"孙月儿的脸"腾"地红了,红到耳朵尖,手指绞着笔记本,"就……就吃了两顿饭……还没定呢……馆长您怎么连这个都知道呀……"
"全馆都知道了。"赵德海笑呵呵的,"好事,好事。不过小孙啊,年轻人处对象,要擦亮眼睛。纪检干部……危险呐。"
"危险?"孙月儿困惑地眨眼,"查人的还能危险?"
"查人的人,"赵德海慢悠悠地说,"身边的人都得跟着被查一遍。你一个在编人员,跟一个天天查这个查那个的走太近,对你影响不好。听我的,保持距离。"
孙月儿似懂非懂地点头:"哦……那我少跟他吃饭。"
"不是少吃饭,"赵德海笑容不变,声音却冷了下来,"是别再见面。"
办公室安静了一秒。
孙月儿低着头,手指在笔记本上抠了抠,再抬头时,眼圈有点红,委屈巴巴的:"馆长,您是不是嫌我工作干得不好,想让我回去相完亲就不来了呀……我考这个编制考了三年,我特别珍惜……"
"哭什么,"赵德海脸色缓和下来,"谁让你不来了?我是为你好。"
"我知道您为我好,"孙月儿抽了抽鼻子,把笔记本往怀里一抱,声音闷闷的,"可感情的事儿……您容我考虑考虑,行吗?我这个人,情绪稳定,不着急,慢慢想。"
她说着站起来,冲赵德海鞠了一躬:"馆长,没事我先回去了?下午还有两柜子的2019年单据没归置呢,那一年的单子特别乱,有几笔数我看着都眼晕……"
"等等,"赵德海忽然抬手,"什么数眼晕?"
"就……拨付单上的数,"孙月儿翻开笔记本,献宝似的往前一递,"我整理的时候顺手列了个单子,把看着别扭的地方都用荧光笔标了。您看这儿,2020年修缮项目,申请三十万,验收十八万,差十二万,账目上写的是'增补',可我找不着增补的申请单。还有这儿,王秀兰这个名字,连着三年领一样的补贴,我寻思着是不是系统出毛病了……"
赵德海的目光落在那页纸上,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一份打印得整整齐齐的《2019-2021年旧项目异常数据清单》,六处异常,三处标黄,旁边还配着孙月儿工工整整的批注,像个生怕作业错一道的学生。
他伸出手,刚要去拿那本笔记本------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
"请进。"赵德海皱眉。
门开了,顾沉舟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袋:"赵馆长,区纪委例行文件,需要您签收。"
他走进来,目光在孙月儿身上扫过,面无表情,公事公办。
孙月儿"吓得"往旁边缩了缩,抱着笔记本,小声说:"顾……顾哥。"
顾沉舟没理她,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从口袋里掏出签收单,连笔一起递过去:"赵馆长,麻烦签字。"
赵德海签了字,状似随意地问:"小顾,最近忙什么呢?"
"例行巡查。"顾沉舟收起签收单,语气平平,"最近区里在搞非遗资金专项检查,文化馆是重点单位,文件您仔细看看。"他顿了顿,像是才注意到孙月儿,"孙月儿?你怎么在这儿?"
"赵馆长跟我聊聊工作……"孙月儿声音小小的,头都不敢抬。
"聊完了吗?"顾沉舟说,"楼下财务找你,说2020年的单据归置有出入,让你现在过去核对。"
"哎!哎!这就去!"孙月儿如蒙大赦,冲赵德海鞠了个躬,"馆长,那我先走了,那单子……"她指了指笔记本,"您要看就留下,我反正抄了备份,就是随手整理的,不一定对,您别当真。"
赵德海的目光在笔记本和她脸上转了一圈,笑了笑:"你拿回去吧,我看不懂你们小姑娘列的数。"
"哎,好!"孙月儿合上笔记本,抱在怀里,逃也似的出了办公室,带上门的时候,还"贴心"地把门带严了。
走廊里,她脸上的惶恐和委屈像退潮一样,一寸一寸收了干净。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笔记本,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本清单她根本没打算留下。让他看一眼就够了------看得到,拿不到,今晚赵德海的眼睛里,那六处黄色荧光会亮一宿。
鱼看见了钩,才会慌。慌了,才会咬。
身后办公室的门里,隐约传来赵德海的声音:"小顾啊,坐下喝杯茶?"
"不了,"是顾沉舟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纪律要求,办案期间不喝茶。"
孙月儿脚步没停,心里却笑了一声。
她抱着笔记本下楼,走到二楼拐角,手机震了一下。
顾沉舟:"出来。"
她回:"顾哥,财务真找我?"
顾沉舟:"编的。我在楼梯间等你。"
孙月儿拐进楼梯间。顾沉舟靠在墙边,双手插兜,看她进来,直接开口:"他问你U盘的事?"
"问了,"孙月儿点头,表情乖巧,"我说我只扫出过半只耗子。"
顾沉舟盯着她:"他还说什么了?"
"让我别跟您见面。"孙月儿眨眨眼,忽然笑了,眼睛弯成月牙,"顾哥,您说这可怎么办?馆长都发话了,要不咱们……分头行动?"
顾沉舟没笑:"孙月儿,你刚才给他看的清单,是把刀。"
"不是刀,"孙月儿认真纠正,手指轻轻点了点怀里的笔记本,"是鱼食。刀得他亲手拿起来才算数。我就是个列数的,列错了我改,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听劝。"
顾沉舟看了她两秒,忽然伸手。
孙月儿下意识地偏了偏头------他的手越过她,把她领口别着的一枚"档案室"工作证扶正了,指尖擦过衣领,一触即收。
"下次进他办公室,"顾沉舟收回手,声音平平,"把鞋带系好。刚才在沙发上,你左脚鞋带散了,蹲下去系鞋带的姿势,是防备的姿势。他看出来了。"
孙月儿低头一看,左脚鞋带果然散着。
她抬起头,笑容还挂在脸上,眼神却第一次有了一丝真实的波动:"顾哥,您观察人,比观察档案还细。"
"职业病。"顾沉舟转身往楼上走,丢下一句,"周末,潘家园,旧货市场,东摊区。有人拍到我给你的地址了,单位附近不能再碰头。"
"几点?"
"十点。带真钱,别带手机支付。"
"为什么呀?"
"因为,"顾沉舟停在楼梯拐角,回头看她,逆光里只看得清他眼睛,"那天去的,都是不想被查到的人。"
他上楼了。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孙月儿站在楼梯间里,慢慢弯起眼睛,对着空无一人的拐角轻声说:"得嘞,潘家园。"
窗外,一片梧桐叶贴着玻璃滑下去。
她掏出手机,给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发了条短信:"鱼看过鱼食了。"
三秒后,回复来了,还是那个空号:"看过了,就会去吃。周末别去潘家园。"
孙月儿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字:"您到底是谁呀?"
发送。
"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孙月儿把手机揣回兜里,抬起头,对着楼梯间斑驳的墙壁,露出一个温柔又困惑的笑:
"不让我去的地儿……"她轻声说,"那我更得去看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