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那么乖，一定在算计什么》张淋涵

10、第 10 章 浓人淡人与

　　周一早上八点，全馆大会。
　　孙月儿坐在第二排靠边的位置，捧着笔记本，一笔一划地记。赵德海在台上念了四十分钟稿子，她眼皮都没抬一下——直到主席台侧门"哐"地被推开。
　　一个女人走了进来。
　　四十出头，短发，红外套，走路带风，手里拎着一个装满文件的帆布包，包上别着一枚亮闪闪的徽章："要么干，要么滚。"
　　赵德海的话头被打断了，脸上闪过一丝不悦，又迅速堆起笑："来来来，给大家介绍，这位是新任副馆长，李薇同志，从区文旅局调来的，以后分管业务和档案——"
　　"不用介绍我，我介绍我自己。"李薇把包往桌上一放，扫视全场，嗓门亮堂，"我叫李薇，浓烈的'浓'，不是那个文雅的'文'。我这个人，脾气暴，语速快，看不惯的事当场说。我来这儿就干三件事：清理项目，规范账目，整顿作风。有不服的，现在举手，咱们当面聊。"
　　全场鸦雀无声。
　　孙月儿低着头，笔尖在笔记本上写下三个字：不好惹。
　　台下最后一排，陈默凑到旁边人耳边，用气音说："好家伙，浓人入侵预制世界，这班儿我上得越来越有盼头了。"
　　赵德海干笑两声："李馆长这性格......直爽。那散会，各自忙去吧。"
　　"等等。"李薇敲了敲桌子，"先把一件事定了。我听说老楼档案室归了个入职不到俩月的小姑娘管？谁是孙月儿？"
　　满场目光"唰"地聚过来。
　　孙月儿慢慢站起来，局促地攥着笔记本："李馆长好，我是孙月儿。"
　　李薇上下打量她一眼，眉头皱起来："就是你？行了，散会后你把老楼的档案目录给我送一份。我要看。"
　　"哎，好。"孙月儿乖巧地点头，坐下，在本子上写：看我？看我什么？
　　散会后，走廊里立刻炸了锅。
　　"这李薇什么来头？文旅局调来的，谁的人？"
　　"管业务和档案——那不是把周雅雯的半个饭碗端了？"
　　"你等着看吧，好戏在后头。"
　　好戏确实很快来了。
　　周三上午，李薇拿着老楼目录，直接冲进周雅雯办公室，把一沓纸拍在桌上："周主任，2020年修缮项目，申请款三十万，验收单十八万，中间十二万呢？蒸发了？"
　　周雅雯正在喝茶，慢条斯理地放下杯子："李馆长，您刚来，有些情况不了解。那年赶上疫情，工期延误，材料涨价，中间的差额是走了增补流程的，材料在财务。"
　　"增补流程？"李薇冷笑，"增补申请表上验收人的签字，是打印的。周主任，打印的签字也算签字？"
　　"这个......"周雅雯笑容不变，"我记不清了，可能当时小孙扫描的时候出了岔子，她刚来，业务不熟。"
　　隔壁办公室的孙月儿正在擦桌子，闻言手顿了顿。
　　这都能绕到她头上？
　　下午，李薇把孙月儿叫去谈话，开门见山："小孙，2020年修缮项目的原始材料，你帮我调出来，我亲自看。"
　　孙月儿站在那儿，手指绞着衣角，一脸惶恐："李馆长，那个......原始材料调阅要走流程，得赵馆长签字，还得周姐那边出手续。我一个小科员，私自给您看，要犯纪律的。您别为难我，我胆儿小。"
　　李薇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摆手："行，是我不懂你们这儿的规矩。那这样，你把调阅手续单给我，我自己去签字，你只负责找，总行了吧？"
　　"哎！这个行！"孙月儿立刻笑了，眼睛弯成月牙，"我别的不会，找东西快。"
　　消息当天就传到了周雅雯耳朵里。
　　周四一早，周雅雯把孙月儿叫到办公室，关上门，笑得一脸亲切："月儿，李馆长找你了？"
　　"嗯，"孙月儿老实点头，"让我调2020年修缮项目的原始材料。"
　　"你答应她了？"
　　"我说要走流程。"孙月儿困惑地眨眨眼，"周姐，我是不是说错话了？可规定就是这样写的呀，我在《档案管理规范》上看到的，第三章第十二条......"
　　"没说错，说得好。"周雅雯拍拍她的肩膀，话锋一转，"不过月儿，姐多句嘴。李馆长刚来，干劲足，这能理解。但她查的那些东西，都是陈年旧账，当年经手的人多了，谁说得清？你把材料给她找出来，将来出了问题，签字的是你，背锅的也是你。姐是怕你夹在中间难做人，你懂吗？"
　　孙月儿似懂非懂地点头："那......那我怎么办呀？手续单都填了，李馆长自己找赵馆长签字去了。"
　　周雅雯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笑了："没事儿。材料找到了吗？"
　　"找到了，"孙月儿老实地说，"在13号柜，FW-2020-021，我昨天下午就归置出来了，就等手续走完入库调阅。"
　　"归置出来了？"周雅雯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随即笑得更亲切了，"月儿真能干。这样，那份材料先放姐这儿，姐帮你先把把关，免得李馆长看着费劲。手续走完，姐再给你。"
　　孙月儿眨眨眼，一脸天真："可是周姐，调阅单上写的接收人是李馆长呀，材料得直接给她的，中间过别人的手，不合规矩。"
　　"姐还能害你？"
　　"我不是那个意思！"孙月儿急得直摆手，眼圈都红了，"我就是......我就是胆小，怕担责任。周姐，要不这样，您跟李馆长商量好，谁接收，我交给谁，行吗？我谁都听，就是不敢自作主张。"
　　她把"谁都听，就是不敢自作主张"说得又软又怂，周雅雯盯着她看了半天，愣是没挑出一点错。
　　"行，"周雅雯皮笑肉不笑，"姐去跟她说。"
　　周五中午，食堂。
　　该来的还是来了。孙月儿端着餐盘刚找好位置，就听见门口一阵骚动——李薇和周雅雯端着餐盘，一前一后，同时走向同一张空桌。
　　那张桌上，不知谁已经先坐了一个身影。
　　孙月儿端着西红柿鸡蛋面，正准备低调开溜，李薇眼尖，一嗓子："小孙！坐这儿来，我有事问你！"
　　孙月儿的脚步僵在原地。全食堂的目光都聚过来了。
　　她硬着头皮走过去，在长桌最边上坐下，冲两边的人挨个点头："李馆长好，周姐好。"
　　李薇和周雅雯在她对面坐下，一人一边，像两军对垒，中间隔着一盘炒土豆丝。
　　"周主任，"李薇先开口，筷子往餐盘里一插，"2020年修缮项目的增补流程，财务说当年是办公室经手的，您经手的，您给我个说法。"
　　"说法？"周雅雯慢条斯理地喝着汤，"李馆长，账上写得清清楚楚，流程走得规规矩矩，您要说法，账上都是说法。"
　　"账上？"李薇嗤笑一声，"账上要是都有说法，要审计干什么？要纪委干什么？"
　　"李馆长这话说的，"周雅雯放下汤勺，笑得很淡，"好像咱们馆账目有多大问题似的。您刚来三天，就断定有问题？"
　　"我没断定，我怀疑。"
　　"怀疑也得讲证据。"
　　"证据在——"
　　两人的声音同时拔高，筷子都放下了，全食堂鸦雀无声，只有抽油烟机的嗡嗡声。编外和劳务派遣那几桌，脑袋齐刷刷转向这边，陈默甚至掏出了手机，被旁边大姐一巴掌按下。
　　孙月儿埋头吃面，吃得特别专心。
　　"小孙。"李薇忽然点名，"那份材料，你不是归置出来了吗？FW-2020-021，你当着周主任的面说说，材料齐不齐？"
　　孙月儿的筷子停了。
　　她抬起头，一脸茫然地看看李薇，又看看周雅雯，像被吓着了："我......我就是一个整理档案的，材料齐不齐，我哪看得出来呀......"
　　"让你说你就说。"
　　"那......"孙月儿犹豫了半天，怯生生地开口，"材料是齐的，申请表、增补单、验收单都在。就是......"她顿了顿，像是努力回忆，"我记得2020年那个项目，资金拨付单上，两位领导都签字了呢。"
　　食堂里安静了一秒。
　　孙月儿像是怕说错了，赶紧补充，声音越来越小："我......我就是整理的时候扫了一眼，拨付单上好像是周姐签的字，还有......还有赵馆长的名字。我记性不好，可能记错了，你们别当真......"
　　她低下头，继续吃面，吸溜得特别大声。
　　李薇的表情变了。
　　周雅雯的表情也变了。
　　2020年修缮项目，申请三十万，验收十八万，差额十二万——如果拨付单上有赵德海的亲笔签字，那这十二万的去向，赵德海就脱不了干系；而周雅雯作为经办人签了字，她同样脱不了干系。
　　这是一笔谁碰谁死的旧账。
　　周雅雯为什么拦着李薇看材料？不是护赵德海，是护自己。
　　李薇为什么急着看？就是要抓经办人的把柄。
　　而现在，全食堂的人都知道了——那份材料里，有两个人的名字。
　　"咳。"李薇先开了口，拿起筷子，声音缓和下来，"吃饭，吃饭。工作的事，回办公室谈。"
　　"是啊，"周雅雯笑了笑，端起汤，"小孙这孩子，记性是好，就是爱胡思乱想。吃饭吧。"
　　两个人谁也没再说话，闷头吃饭，各怀鬼胎。
　　孙月儿吃完面，端起餐盘起身，乖巧地冲两人点了点头："李馆长慢吃，周姐慢吃。"
　　她转身走出食堂，穿过走廊，拐进楼梯间，脸上的乖巧一点点淡下去。她掏出手机，给顾沉舟发了条微信：
　　"竹竿又递了一根。"
　　那边秒回："这次递到谁手里了？"
　　孙月儿打字："递到两个都想抓鳝鱼、又都不敢下水的人手里了。"
　　发完，她踩着楼梯往老楼走，脚步轻快，帆布包一甩一甩。
　　身后，食堂里，李薇放下筷子，盯着周雅雯，忽然笑了："周主任，下午让孙月儿把2020年全年项目的拨付单，都给我调出来。一份一份，连复印件都不用——我要看原件，看签字。"
　　周雅雯捏着汤勺的手，紧了紧。
　　"行啊，"她也笑，"我帮你跟她说。"
　　当天下午，孙月儿同时收到两张便签。
　　一张是李薇的："2020年全年项目拨付单原件，送我办公室。另：你表现不错，好好干，转正的事，我帮你盯着。"
　　另一张是周雅雯的："月儿，2020年的单子先别动，姐帮你核对一遍再送。记住，先给姐看，谁都别给。"
　　孙月儿把两张便签并排摆在桌上，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她拿起手机，拍了张照，发给顾沉舟，配了三个字：
　　"两头钩。"
　　发完，她把两张便签叠好，收进抽屉最底层，然后翻开《档案管理规范》，一笔一划地抄起目录来。
　　抄到一半，她的手机屏幕亮了。
　　是一条短信，还是那个空号：
　　"2020年的单子，一张都不许给。包括复印件。"
　　孙月儿盯着那行字，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墨点。
　　她慢慢抬起头，看向档案室深处——13号柜的方向，眼神清澈，嘴角弯成一个乖巧的弧度。
　　"好啊，"她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轻声说，"那你们三拨人，就来抢吧。"
　　"抢得越凶，"她低下头，继续抄目录，声音轻得像羽毛，"鱼咬得越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