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变虫母》以木桑

18、观测 你们是低等

　　光源太亮，刺得奇桠眼前白茫茫一片，眼眶一阵发酸。
　　奇桠眯起眼睛，她跟在两个身着军装的人身后，正通过环形大厅。

　　奇桠的手腕上戴着电子手铐，颈后被植入了芯片。
　　这是联合法庭对她的判决。

　　她受到了最高级别的监禁，自由权利被剥夺，“人造地球”内记录的居民身份也被扣留。

　　当下，她不过是一个依旧坚持进行实验的囚徒。
　　人类自从进入彼银河开始，就进入了一种濒临崩塌的状态。

　　自由意志被集体意识所圈禁。
　　一切都在集中，都在集合。

　　自由婚配制度被取缔，转为按人才智库分配。
　　人类的母职天性被转移，育管所的人造子宫群承担了繁育的责任。

　　每一个生命的出生都变成优质基因的选择，按需分配。意外诞生的婴儿是残次品，或成为实验的供体，或送往其他文明达到一定的外交目的。

　　人类文明已经无法在彼银河中占据绝对的中心。
　　地球已经不复存在，剩下的这个堡垒，被命名为“人造地球”，成为人类最后依托的伊甸园。

　　奇桠望向上方机械结构所形成的流体。
　　蓝天的这个概念已经成为幻想。

　　故乡已经毁灭。
　　幸存下来的这几百万人，是人类最后的种子，飘入了宇宙。

　　彼银河却将一切的希望封死。
　　这里只有银河系的二十分之一大小，没有太阳，也没有围绕其运行的行星。

　　无数的巨型陨石带成为被替代的“星球”。
　　生命在荒芜中孕育，形成了另类的一套系统。

　　所幸人类依靠科技走到了今天。

　　奇桠从未后悔过放走约撒。
　　但同样，作为人类，她也甘愿接受这样的惩罚。
　　奇桠要将她全部的智慧贡献给文明，哪怕是失去自由，她也愿意。

　　这是奇桠存在的价值所在。
　　人类的生存环境并不乐观。

　　奇桠思考着一些琐碎，她轻轻叹气，随后同两位士兵一起走入了“世界树”。

　　穿过一道门后，奇桠眼前的世界豁然开朗。
　　充满生机的绿在这个玻璃屏障中肆意生长。

　　奇桠望向眼前，这是人类通过基因造物计划获得的引以为傲的产物。

　　蓬勃的巨树比人类历史上记载的任何植物都更为巨大。
　　它无需土壤，也无需阳光，只需要人类为其注入营养物质就能存活。

　　这是人类文明的终极造物，也是一份珍贵的礼物。

　　·
　　前方士兵立足，唯有奇桠一人依旧往前。
　　巨树的根须穿透了模拟土地的营养层，如同巨兽/交错盘踞在这个空间的各处。

　　玻璃屏障上刻意营造出阳光照耀的姿态。
　　人类终其一生都在探寻，模拟所谓的自然。
　　奇桠行走在其中，心情却没有随之变得柔和。

　　她走近巨树的主干，站立在一根低垂的枝干前，轻声答复：“阁下，INSECT组成员奇桠，来向您汇报研究进度。”

　　模拟的风能吹动着树叶。
　　奇桠静静在原地等待。

　　奇妙又空灵的声音转而出现在“世界树”的各处。
　　像是精灵听到了她的召唤。

　　“哦，小奇桠，是你来了。”

　　交替缠绕的细枝从更上方的主干上伸出，一个树洞打开，小小的生灵伸了一个懒腰。

　　随即踩着细枝组成的阶梯，自上方向着这根低垂的枝干移动过来。

　　祂不过人类巴掌大小，祂有着类人的半身，不过身体皮肤为紫色。
　　细小的臂上没有手指，倒更像是两节足肢。

　　祂的额前长着亮着荧光的触角，下半身则是类似爬虫的姿态。
　　肥大又毛茸茸的长条身体，长有绮丽的斑点和一个个细小的足。

　　祂蠕动着身躯缓慢地从上方到来。
　　这个过程没有人打扰，只是静默着等待。

　　祂慢悠悠地来到了低垂的枝干上，停在了奇桠的眼前。

　　祂四只蓝色的复眼望向巨人一般的人类，等待着对方开口。

　　“阁下，冒昧打扰了您的安眠。”奇桠低头说道。

　　“无碍，新的实验体可有选择好？”空灵的人声从四面八方直接进入了奇桠的脑海。

　　不管是相处多久，这仍然令奇桠感到震惊和恐惧。
　　她终于抬起头直视起这个袖珍的生物。

　　这位正是予以奇桠判决的法官，联合法庭的首席执行者。

　　蠕者，布利斯顿。

　　·
　　奇桠开口缓缓说道：“第三代实验的供体已经找到，预计三个月进行移植手术。”
　　她看着蠕者，感觉到有些窒息。

　　布利斯顿蓝色的复眼很快转开了视线，奇桠转而得以呼吸。
　　蠕者看看自己双臂，声音又自每一片树叶中传来，带有些许抱怨的意味：

　　“三个月？这是否有些太久？能不能提前。”

　　奇桠低头，神经也仿佛绷紧。
　　她的背上浸出了冷汗，很快思索片刻回答：“我们尽量……不给供体充分适应的时间，手术恐怕会失败。”

　　“那是你们的问题呀。”奇异的声音打断奇桠，随后变得漫不经心：
　　“我们需要结果，小奇桠，可怜的小奇桠。十三个月前发生的事情你已经遗忘了吗？是你亲手放走了实验体，才搞得当下如此狼狈。”

　　“至于供体，那不是我们应该关心的事情。人类死一个两个，对于你们来说，不是没有区别吗？”

　　布利斯顿的小脑袋上现出了笑容。

　　“手术失败就换一个，反正都是残次品，垃圾就应该被利用。”

　　蠕者拖着肥大的身躯转身，缓慢向着细枝的方向蠕行。声音再次不受控制地自四面八方钻入奇桠的耳中。

　　“蠕者只能给你们两个月的时间。如若失败，我们会去同总架构者谈判，讨论一下当下的联邦分配是否合理……”

　　“小奇桠，请记住。人类的低等文明在我们面前不值一提。”
　　“人类受到蠕者庇护，是你们需要我们，由此才形成同盟。”

　　天光一瞬间收敛，整个巨树变得阴森又庞大。

　　细枝载着布利斯顿重新回到世界树高处。
　　上方，有一双双眼睛在凝视着奇桠，偶尔出现几声轻笑。那种被完全看穿的感觉让奇桠想要逃走，但是又能逃去哪里？

　　这棵世界树，是人类引以为傲的造物。
　　也是一份珍贵的礼物。

　　它是人类献给蠕者一族，请求其进驻人造地球的主动让权。

　　蠕者与人类共同联邦就此建立。

　　人类与蠕者签订条约，第一条已被契约者肯定。
　　——蠕者为最上等居民，享有绝对的统治权力。

　　·
　　火箭熄火。
　　舱门很快打开，哈纳夫推着坐在轮椅上的威尔，通过了净化隔离正式进入“人造地球”。

　　戴眼镜的男人双手守在降落点不远处，一副不善的姿态。
　　哈纳夫先一步露出笑容，挥手向男人打招呼：“里德组长！”

　　“我们回来了。”

　　失去双腿的威尔神情萎靡，他默默看着名叫里德的男人走近，没有说一句话。

　　里德审视着两人，他仍维持一副不愿接触的姿态，只是冷冰冰地问道：“你们确定实验体已死亡？”

　　哈纳夫点头，随即将自己的方形金属背包取下。

　　方形背包验证通过了哈纳夫的指纹，很快从中向着两侧打开，冷凝出的水汽形成雾，又快速消散。背包中放置的虫族残翅展现在几人的眼前。

　　里德身边的人走上前，用仪器进行了检测，确定是虫族的遗骸。
　　里德却仍不满地开口道：“尸体呢？怎么就只带回来这个东西？”

　　哈纳夫看着里德，面色上很快流露出悲伤。他没说话，而是将双手放到了威尔的肩膀。

　　“我们遇到了虫族的袭击，实验品的尸体被吃，只剩下这个东西。”
　　威尔没有再多说什么，他身下空荡荡的裤管已经说明了一切。

　　“到实验室后把你的经历整理成报告，详细说明。”里德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哈纳夫拍拍威尔的肩。他继续推起轮椅向前。

　　这座被命名为人造地球的堡垒，就是人类最后的居所。
　　哈纳夫看向四周由机械所构成的造物，轻轻勾起了嘴角。

　　身前，那个可能已经失去生存意志的人眼中看不到任何希望。
　　威尔的记忆已经被陛下所改造，剩下的都是混乱，都是空白。

　　身后，无垠的宇宙深处不断向他传来信息，这令哈纳夫感到兴奋、喜悦和幸福。

　　他的眼睛扫视着“人造地球”中的一切，将他的感知传回。

　　哈纳夫在心中默默赞颂：
　　“陛下，您忠实的仆从期待着您的光顾。”

　　“这里是人类的大本营，愿您的意志永存。”

　　哈纳夫的脚步似乎也随之变得轻快。他推着轮椅，打量着周围的“故土”，幸福得想要哼歌。

　　请注视着我，至高无上的陛下。

　　·
　　人造地球，科学院。

　　守在屏幕前的研究员站起，不可置信地看着屏幕上出现的异常。
　　他操纵着将画面放大，看到了一个个黑点一样的虫族正有计划性地向着同一个方向飞行。

　　这就像是某种迁徙。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咽下一口唾沫，慌忙打开警报，传讯给了高层。

　　·
　　“@#$%%^^&*”
　　“*&……%￥”

　　彼银河深处。

　　虫族大规模的不正常的迁移行为被某个东西观测到了。

　　它们发出的声音像是闷钟的回响，交流，回应，然后相互对视。

　　“￥%……*&%”
　　“（#￥”

　　一只浅色的，长有蹼的手在曲面的操作台上摸索着，随即按下了一个按钮。
　　面前的宇宙瞬间被撕裂开一个破口，虫洞打开，随即将这个奇形怪状的东西吸入进去。

　　·
　　荒星之上。

　　意外的信息传来。
　　约撒感应到了来自人类哈纳夫的呼唤。

　　在极远处。
　　目标被定位，被锁定，约撒露出笑容。

　　头顶的“群星”正在降临。

　　约撒构想中的那个未来正在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