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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五星初聚 一行人快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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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快马向北。日头往下沉,路上的行人越来越稀少,四野静得只剩马蹄声。离李家村越近,时安那根弦反倒绷得越紧。
这份清净没撑多久,沈辞在马上憋了没一炷香,话匣子又打开了:“哎,你们是不知道,我这趟接的活儿可真不赖。”
时安没搭话。
沈辞自顾自地往下算:“李家村那儿有个东家,许了我上百两的赏钱。面都没见过,订金倒先送到了,还是照三倍的价给的,光这份订金,就顶我平时好几倍的工钱。我这种散修,平时接个活儿,三五两都算多了。”
说到这儿,他咂了咂嘴,语气难得正经:“不瞒你们说,我这心里还真替这位东家悬心。我早先认识一位东家,也是这么痛痛快快把订金押给个素不相识的散修。结果呢?那人揣着银子出了城就没影了,东家追出二里地,连个人影都没捞着。”
他摇了摇头,随即又咧开嘴:“所以你说这位图什么?银子眼都不眨就押给我,也就算人家撞了大运,遇上的是我沈辞。收多少银子,办多少事,这是我做人的规矩。要换个黑心烂肺的,收了订金一拍屁股,东家哭都没地方哭去。”
顿了顿,他竟冲着前头虚空拱了拱手,像那位东家就候在马前似的:“所以啊东家,不是我说你,这么大一笔银子,押给个连面都没见过的人,你可真是……嘿,人傻钱多!”
话音刚落,他自己先“啪”地拍了下嘴:“呸呸呸!人家那叫实诚,叫魄力!也就我这号实诚人接了这单。行,冲这份实诚,这活儿我就是拼了,也得给人家办得漂漂亮亮的!”
时安听到这里,一挑眉,只不紧不慢地接了句:“你那位东家,肯定就是人傻钱多。”
沈辞立刻回头:“诶,阿姐,话可不能这么说!人家那叫信得过我,信得过我沈辞的人,那叫有眼光!”
林好刚要开口,时安冲她递了个眼色,示意她先别拆穿。
林好会意,抿着嘴把笑憋了回去。
时安问沈辞:“你方才说,人家先给了你订金。那订金呢?”
沈辞的笑容一下僵在了脸上。他摸了摸鼻子,有些心虚地别开眼:“这不是……路上遇到一对逃难的孤儿寡母,实在可怜,我就……给她们了。”
林好一愣。
时安没再说别的,只低低“哦”了一声。
沈辞忙不迭地补道:“那小姑娘饿得直哭,当娘的跪在路边求助,我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时安没接话,只把视线重新落回前路。
沈辞见她不问了,才又活泛过来,掰着指头算起来:“要不是在落尘镇耽误了这么一遭,我这会儿早到李家村、跟东家碰上面了!等我到了,先找东家结一份赏钱;衙门除妖的赏金,再拿一份!还了你们的债,我还能大赚一笔,请你们吃香喝辣!”
沈辞越说越高兴。
时安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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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擦黑时,一行人到了李家村。
村中最大的来福客栈灯火通明,里外都守着人。那些人穿着寻常百姓或散修的衣裳,各自做着手里的事。
这些都是时安这些年在山下陆续收拢的人手,平日散在各处,各有身份,需要时才听她调遣。除了谢昭等几个常随她在外行走的人,宗门里几乎没人见过他们。
沈辞原本正牵着马往前走,抬头看见檐下“来福客栈”四个字,脚步忽然顿了一下,“等等。”
他仰着头又确认了一遍匾额,才转头看向时安,“你先前不是说,你妹子在李家村的落英客栈吗?”
他抬手指了指头顶:“这不是来福客栈吗?”
时安隔着帷帽看了他一眼,唇角弯了一下,却没答。
林好也只低头理了理包裹,像是根本没听见。
沈辞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越发莫名其妙:“不是,我记错了?”
谢昭从他身旁经过,温声道:“先进去吧。”
“……行。”沈辞挠了挠耳朵,到底还是跟了上去。
直到时安踏进客栈后院,原本散在各处的人纷纷停下动作,齐齐朝她躬身见礼。
“参见少掌门。”
另有人转向谢昭与林好,“参见大小姐,参见少掌事。”
沈辞脚步一顿,脸上的笑也跟着僵住了。他看看行礼的众人,又看看走在前面的时安,神情明显有些发懵,“阿姐,你还是个少掌……”
沈辞一边说,一边回头去找时安。话才说到一半,整个人骤然往后一仰,剩下的几个字全卡在了嗓子里。
站在他身后的女子依旧是那身粗布短打,腰间也仍佩着承华剑,装束与先前毫无分别。
唯独帷帽下的那张脸,变了。
不再是牢里那个妇人,而是一张年轻的脸,眉眼沉静,气度也与先前判若两人。
沈辞瞪着她,半晌没能说出话。
时安不知何时已经解去了焕颜丹的伪装。
李家村内外都是自己人,既已回到驻地,她自然没有继续遮掩身份的必要。
见沈辞一脸受惊,时安冲他点了点头,神情依旧平静,只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笑意。
这一路嘴就没停过,总算把他吓得说不出话了。
舒坦。
“凌云宫,林时安。”
沈辞张了张嘴:“你……你是凌云宫少掌门林时安?”
时安没有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支小木笛,递到他面前,“殷师叔说,到了李家村,持此笛与你相认。”
沈辞低头看了眼那支木笛,再抬头时,脸上的错愕彻底盖不住了,“原来你……就是那个雇主?”
时安点头:“是我。”
沈辞接过笛子,盯着时安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一拍大腿,“不是,阿……咳咳,少掌门!你这一路怎么一个字都不提?”
时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现在说也不迟。不然,我怎么会知道自己‘人傻钱多’呢?”
沈辞脸色变了几变,嘴张了两下还没出声,林好已经在旁边慢悠悠补了一刀,“哦~~原来我师姐就是那个‘人~傻~钱~多~’的东家呀。”
时安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已经给阿好叫好了。干得漂亮!
沈辞却忽然把胸脯一挺,理直气壮:“不过话说回来,如今知道东家是少掌门您,我这颗心反倒放回肚子里了,普天之下,谁敢坑凌云宫?”
“嗯,是没人敢。”时安接得很痛快,顿了顿,又认真地补了一句,“只是有一桩,我是真没想到,”
她看向他,摇了摇头,语气里说不清是叹还是笑:“与你初次相识,竟是在大牢里。实在令人难忘啊。”
"……"沈辞脸上的得意直接垮了下去。他蔫蔫地揪了揪耳朵,认命般长叹一声,收起嬉笑,郑重朝时安抱拳:“少掌门,在下沈辞。今日,算是头回正经相见,先前多有失礼,给你赔个不是。”
时安看他那认真的模样,不禁笑了开来:“沈兄不必如此。”
沈辞连忙摆手:“不用那么客气,直接唤我沈辞就成。”
时安微微一笑:“好,沈辞。你也唤我时安便是。”
沈辞怔了一下,随即笑了:“行,时安。”
谢昭在旁温声道:“凌云宫,谢昭。”
林好抱着药箱,脆生生道:“凌云宫,林好。”
沈辞难得正经地朝二人拱了拱手,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道:“我沈辞是个直性子,方才多有冒犯,二位包涵。”
他咳了一声,又补了一句:“我无门无派,散修一个。天南海北跑惯了,妖族地界也混过几日。别的不敢说,认路、找人、打听消息都还算拿手。往后有什么事需要我办,直接开口便是。”
时安道:“接下来的事,是要麻烦你。”
沈辞正经不过片刻:“嘿嘿,不麻烦,不麻烦。你是东家,替你办事本就是应该的。再说了……”
他冲时安露出一口白牙:“我还能以工抵债。”
林好没忍住,“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谢昭眼底也浮起浅浅笑意。
这时,站在人群后方的黑衣男子才走上前来。他身形挺拔,气息冷峻,怀中抱着一柄长剑,整个人如同一截覆着寒霜的剑锋,“沈辞。”
沈辞循声望去,眼睛骤然亮了:“小墨墨?”
墨尘眼皮一跳。
时安眼皮也跟着跳了一下。小……什么?
沈辞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凑了过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小墨墨!你怎么也在这儿?太好了,你都不知道我这一路经历了什么!”
不等墨尘回应,他便竹筒倒豆子似的说起自己如何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又如何反被抓进大牢,最后还背上了一笔赔款,十分冤枉。
他越说越来劲,整个人像只精力旺盛的小狼崽。
时安看看沈辞,再看看墨尘那张已经冷得快结冰的脸。墨尘师兄怕是遇上克星了。
林好听得一愣:“墨尘师兄,你们认识?”
墨尘淡淡道:“先前回乡探亲遭妖兽围攻那次,就是他救了我。”
沈辞得意地挺起胸膛:“听见没有?救命之恩。”
墨尘没有接话,只垂眸看了看他始终不自觉护着的肩膀,忽然抬手,在他肩头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沈辞猝不及防,“嘶”地倒吸一口凉气。他倒也不恼,反手便在墨尘胸口捶了一拳。
墨尘没有躲,只扫了他一眼,“跟几个地痞动手,也能伤着。你的拳脚功夫,是越练越回去了。”
沈辞不服:“我那是不能对普通百姓动用修为。若真放开手打,再来十个也不够看。”
“嘴倒是没退步。”
沈辞“哎”了一声,一拍脑门,像是这才反应过来,又把墨尘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小墨墨。你不厚道啊,认识这么久,我竟然刚知道你是凌云宫的人。”
他转头看看时安几人,又回头盯住墨尘,痛心疾首道:“那可是天下第一宗门!你藏得也太深了。”
墨尘面无表情:“你没问。”
“我没问,你就不能主动说?”
“不。”
沈辞被噎了一下,正想继续声讨,忽然想起什么:“等等。你既然是凌云宫的人,那你肯定认识一个姓殷的老头——殷砺,听说还是你们镇岳峰的峰主?”
墨尘抬眼看他。
沈辞伸手在自己头顶比画了一下:“头发不多,话也少,脾气臭得很,还总爱拿剑抽我。”
墨尘沉默片刻:“那是我师父。”
沈辞张着嘴,半晌才“嘶”地吸了一口气:“我说那秃老头为什么平白无故对我这么好,还总想把我拐进凌云宫……合着是看你的面子。我那时候还以为自己天赋异禀,终于被世外高人看中了。闹了半天,全是为了你这爱徒。”
墨尘眉峰微动:“师父从没跟我提过。”
“那我这趟差事,估计也是沾了你师父的光了。我就说少掌门怎么会看得上我一个散修,哼!”沈辞“切”了一声:“这老头,嘴够严的。”
他说完,又拐回正题:“总之,你瞒我身份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任务结束后,你得请我喝酒,还得带我回凌云宫做客。我正好找那秃老头算账。”
墨尘看向时安,时安含笑点头,他才应了一声:“好。”
沈辞眼珠一转,顺势得寸进尺:“我这回赚的赏金还得拿去还债,估计最后半文钱也剩不下。要不,你那一份也给我算了?”
墨尘目不斜视:“债是你自找的。”
“话不能这么说。再怎么说,我也是你的救命恩人。你不能如此不近人情。”
墨尘嘴角似乎抽动了一下:“任务结束,我的赏金都给你。”
沈辞眼睛一下亮了:“小墨墨,你也太仗义了!”
他一把揽住墨尘的肩膀,墨尘则面无表情地将他的手从自己身上扒了下来。
林好在旁边看得直抖肩膀:“你们两个到底是怎么成为朋友的?一个热情得像火,一个冷得像冰。”
沈辞回头冲她呲牙:“这叫惺惺相惜,你不懂。”
“我不需要懂。”林好翻了个白眼,“我只知道你再这么喊下去,墨尘师兄的鸡皮疙瘩都要掉一地了。”
墨尘淡淡道:“已经掉了。”
时安终于忍不住笑出声:“墨尘师兄这是遇到克星了。”
“我听见了。”墨尘头也不回。
“就是说给你听的。”
众人顿时笑作一团。
谢昭看着他们,无奈地摇了摇头:“行了,都进屋吧。有话里面说。”
众人应声朝客栈大堂走去。
墨尘走在最前面,沈辞仍不依不饶地缠在他身边,一会儿追问凌云宫的事,一会儿又念叨着自己的赏金。
林好被吵得不胜其烦,谢昭却始终含笑听着。
时安落在后面。她想起街上初见,这人被几个地痞围着骂,赤手空拳,却不以修为压制,不恃强凌弱。一个散修,能把“凡人”二字放在眼里,不多见。
就是这张嘴实在吵了些。算了,人品好就行。
她看着几人打打闹闹的背影,眉眼间的郁色已经散去了大半。
暮色彻底压下,客栈里的灯火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