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掠》之之为知

44、岐闻轶事 我的担忧不

　　七日后。

　　楚昭如往常一样，辰时末用过早膳便去了铺子。

　　厨房里宋竹在准备着今日的食材，嫂嫂在做客人的点心吃食，东子在接待客人、收拾餐桌，胡莲在后厨洗刷碗碟，川穹今日也来了，在柜台收银。大家有条不紊地各自干着手上的活儿，每个人脸上有奔头，有目标，她心里踏实不少。就算有一天她不在，嫂嫂也不会太劳累，能应付得过来。

　　眼下这个时辰还不忙，她直奔铺子后院的二楼账房理账，又给大伙发了月钱。

　　如今天气渐热，她想着过些日子还得研制些新的果饮，打开销路。

　　趁着眼下得闲，料理完账目后，她让川穹陪着她一块去集市上看看食材，顺带去逛逛，置办些物什。

　　楚昭买了好多东西，有红枣、杏仁、鲜果，给川穹和嫂嫂各置办了两身衣裳，送了川穹一对耳坠，给嫂嫂买了些珠钗首饰，还问了川穹想不想学做账。

　　往常娘子鲜少逛集市，今儿突然一下子买了这么多东西，川穹察觉到有些不对劲，她疑惑道：“娘子现在不是管着账吗，怎么想着让我学算账？”

　　楚昭道：“万一以后开了分铺，总得有个人做账房先生，能帮我分担些。”

　　“也是，如今铺子的生意蒸蒸日上，说不定再过不久就能开分铺了。”川穹笑道。

　　“那你想不想学？若是想学，我就找个账房先生教你。”

　　“为何不是娘子教呢？”

　　“你也知道，如今梁琰下落不明，我还得继续寻，分身乏术。若有人教你，你也能安心学，也不怕半途而废。”

　　最后川穹倒是答应了。

　　两人慢悠悠地逛着，路过一茶楼时，看到里边生意热闹，大伙儿都往里钻，再瞧门口立着的牌子上写着今日的重头戏《岐闻轶事》，楚昭看见这店家特意用了“岐”字，便心生好奇，驻足多看了两眼。

　　有个眼尖的迎客小二，看到楚昭停留，立马上前自信地介绍：“娘子，今儿说的可是《岐闻轶事》，关于岐国的一些旧闻旧事，娘子若感兴趣，不妨进茶楼一听。”

　　果然如她所料，确实与岐国有关，这几天正巧没头绪，说不定还能听到些有用的线索，她又岂会错过。

　　小二引着她们上了二楼雅座。

　　可惜这个故事已经讲了一半，前半段她并没有听到，后半段倒是听了。大概讲的无非是岐国皇室历朝历代的一些奇闻趣事，于她而言，用处不大，不过是添个乐子。

　　原以为这则故事就这样结束了，没想到说书先生话锋一转，竟还有转折：

　　“五日前岐国皇帝驾崩了。”

　　“驾崩前夕，皇帝曾派人去乌蒙部落欲接回那个被他抛弃、冷落多年的三皇子回皇都。这个在世人眼中就是一个弃子的梁琰，多年来无人问津，老皇帝竟在临死前才想起还有一个沦落在外的皇子。”

　　“要么怎么说帝王无情呢。”对面屏风突然传来一句感慨。

　　楚昭闻言抬头，隔着屏风往对面瞧了一眼，什么也看不清，故而继续听着说书先生往下说：

　　“可谁知，这三皇子于半年前便已经离开了乌蒙部落，游历天下，至今下落不明。偏偏踩在这个时候找不着人，皇帝死前都未能再见这个儿子一眼，心里悲痛，自觉愧对于他，于是退避众人，召了自己的心腹大臣，留下一道密旨。随后皇帝又召见了其他两位皇子和长公主，还有军机大臣，那晚明德殿内争执不断，皇帝死前都不得安宁。”

　　“次日，岐国国君驾崩，大皇子梁敬继承大统，立二皇子梁璇为宣王，一切尘埃落定。但那昭告天下的诏书上，却不曾提及流落在外的三皇子梁琰，岐国上下议论纷纷。”

　　“本以为对谁都没有威胁的三皇子，竟一夜间成了谜团。举棋不定，反倒成了威胁。”

　　“有趣。”对面屏风又响起了一阵轻笑。

　　楚昭回想起别院那日，钟觅礼曾跟她提过“岐国要变天了”，应该说的就是这事。

　　若梁琰一直下落不明，那么岐国的新帝和大臣们，定会借机找寻他的下落，说不定杀了他也有可能，毕竟乌蒙部落兵权在握，对岐国新君来说就是最大的威胁。

　　那她就更得抓紧，也不知道梁琰有没有得知这个消息。

　　故事也听完了，手中握了许久的茶水早已凉，楚昭一饮而尽，正准备起身离开，忽然有一人行色匆忙，不小心磕到了她面前的这方桌角，那人一个踉跄倒下时，顺势在她手里塞了一张字条便匆匆离去。

　　她那还未说完的话语：“当……”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楚昭看着那渐远的背影发愣，怎么看着这么熟悉，像一人……刍麻。

　　她这才醒悟，打开手上的字条——祥坊胡同。

　　楚昭也起身离席，路过隔壁雅桌时，往方才说话的那人瞧了一眼，原来是钟觅礼。

　　“钟郎君。”

　　“楚娘子。”

　　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

　　钟觅礼笑道：“楚娘子今日如此雅兴，竟碰巧在这遇见了。”

　　楚昭道：“不过是闲来无事，来听个乐子。”

　　楚昭看到他还想继续与她攀谈，便先开口打断：“钟郎君，我还有事，先行一步。”

　　钟觅礼抬头看了一眼她身旁的侍女，手上拎着大包小包，便没再多言。

　　出了茶楼，楚昭让川穹先把东西拿回去。她独自离开茶楼，避开人群抄小路，一路到了祥坊胡同。

　　距那个瘦小的身影还有十丈时，楚昭朝他喊道：“刍麻，是你吗？”

　　那人闻言转身。

　　果真是他！

　　竟没想到刍麻仍在北锡，她还以为他走了，若刍麻是梁琰的人，那么他此番作为，已昭然若揭。

　　楚昭快步上前，许久未见，他又瘦了。她道：“你怎么找来了？”

　　“楚娘子。墘回寨招安后，我一直跟着郎君，可他为了带走你，提前将我支走。苦等多日不曾见到郎君归来，我返回墘回寨、萃聚轩附近寻过，却无半点线索。如今郎君下落不明，你却活得好好的，还和镇北侯搅和在一起。我听说郎君出事了，镇北侯把我家郎君关到了什么地方？”刍麻越说越激动，声音轻颤，像是激动得要哭了。

　　“我也一直在找他，我找过侯府，并没有他的踪迹。”

　　“你说的可当真？”

　　“梁琰为了救我于水火，不顾自身安危，我岂会拿他的性命开玩笑，我的担忧不比你少。”楚昭轻拍了两下他的肩膀，又道，“你是如何找到我的？”

　　“我今日恰好瞧见你在茶楼门口停留了一会儿。”

　　“那你为何不直接来找我？”

　　“信不过你，不然也不会出此下策。”刍麻的目光落在一处墙角下的碎石，眼角的眼泪就要落下，他别过头用手擦了擦。

　　也是，刍麻不信她也是情有可原。如今她每日进出侯府，身边又都是卢不惟的人。

　　“那你现在可信我？”

　　“自然不能全信，我听说镇北侯想娶你。”

　　“旁人的话不可全信，他那不过是权势压人。我会继续打探梁琰的下落，你如今住在何处？或者我该如何给你传递消息。”

　　“你若有消息，可去全记药铺找全掌柜。”

　　刍麻与她分别后，楚昭刚一回头，便看到了堵在巷口的卢不惟，原本还算宽敞的巷道，他往中间一站，竟觉得窄了许多。他神态自若地屹立在那，目光紧随着她，像是无声地给她下了蛊，让她不得不听从，往跟前凑。

　　幸好方才她让刍麻先行离开，若是被卢不惟撞见，又会是一场腥风血雨，无端多出一位人质。

　　楚昭调整呼吸，硬着头皮走到他跟前，问道：“你怎么在这？”

　　“这话该我问你。”

　　“你找我何事？”

　　“无事就不能找你？”

　　“哪敢呐，侯爷这么大的威风，折煞我了。”

　　楚昭积攒的好脾气眼瞅着已经见底，此时一旁的墙面背后突然蹦出来一人，试图从中调和：“二位，今儿天气如此之好，应该找个地方喝茶闲聊，而不是做无谓的口舌之争。”

　　两人竟齐齐出声：“闭嘴。”

　　钟觅礼眼瞅着自己好心被人当成驴肝肺，立马识相地缄口不言，背过身去。

　　卢不惟不由她反抗地牵上她的手，冷声道：“你跟我来。”

　　楚昭不愿，沉声道：“去哪？”

　　“去了，就知道了。”

　　“你不说，我就不去。”

　　“你不是一直在找他么，我带你去。”

　　“当真？莫不是你又从中使坏，骗我上当？”

　　“……”

　　如此轻而易举，怎么看都不像他的行事作风，楚昭质疑道：“你真的要带我去见梁琰？”

　　卢不惟瞧她一脸不信任，好似他要将她生吞活剥似的，他倒是想把梁琰剁了解气，可碍就碍在他这重皇室身份，动不得，一个处理不当，反倒会引起两国之争。若是新帝以此借题发难，讨伐边境，将人要回，他还得将人好生留着，就看这老皇帝的密旨写得是什么。

　　钟觅礼听完，脑子里嗡隆一声，怎么楚娘子跟梁琰扯上了关系？他看了看两人的状态，剑拔弩张，像是中间夹着一盘醋。这才后知后觉，难不成这段时日，子政不搭理他，竟是因为……他向楚娘子透露消息？

　　他如石化般愣在那，久久才回想起那日情景，似乎也没讲什么重要的事情，不过是坦言梁琰的生平来历，这跟说书先生讲书无甚差别，也不至于子政好几日都不曾搭理他，看来这男人吃味比女人还甚。果然啊，还是得独善其身，但凡碰上男女之情，一不小心就跟点了炮仗似的，怎么死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