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掠》之之为知

43、惩罚 当真以为我

　　落日余晖照射下，前厅的镂空雕花窗户上裹着黄昏的和煦，连桌上的插花也染上了一层暖黄。

　　楚昭一抬头，对上卢不惟投来的目光，异常压迫、阴沉，与他身旁的插花格格不入，连带着晚霞的金光瞬间化成刀光。

　　她以为自己伪装得很好，却还是被他看穿了。

　　未待楚昭走近，一道闷沉的声音传来：“妧妧可是从觅礼的院子回来？”

　　楚昭未急着回答，路过琼林身边时，扫了他一眼。

　　琼林下意识低垂着头，食指与中指紧捏着衣摆。

　　“嗯，找钟郎君说了会儿话。”她故作从容姿态，缓缓走到东边的椅子上落座，拿起桌上的一片桂花糕放到嘴边，示意琼林给她倒了一杯热茶，抬头时睥睨了他一眼。

　　琼林头垂得更低了。

　　心想自己什么也没干，锅都让他背了，他还不如老王八，起码还能缩回壳里躲过“刀剑”，瞧楚娘子那眼神恨不得在他身上捅上几个窟窿，好泄愤。

　　“你昨晚不是还拒了宴席，今儿怎么巴巴地上赶着去别院？”卢不惟紧接着问。

　　“此一时，彼一时。钟郎君为人热忱，又是从京城来的官人，见识多，到他那听了会儿故事。”

　　“哦？说来听听。”

　　“又不是什么才子佳人、封侯拜相的美谈，不过闲聊了几句。你别整得跟审犯人似的，这又不是府衙。”说罢，她自顾自地小口吃着桂花糕。

　　卢不惟看她仍故作姿态，不肯松口，定是他最近太纵着她，手竟伸到府衙来。她倒是机灵，挑了府衙里最憨实的徐路达探口风。

　　估摸着在徐路达这没打探到，转身又去觅礼那套话，好一个声东击西。他真该好好教训她一番。

　　卢不惟给琼湖递了一个眼神，琼湖会意，将帖子递给楚昭。

　　她漫不经心地接过，打开一瞧：梁琰去墘回寨实乃卧底，目的是为了搜集情报。

　　楚昭将帖子来回翻看，这上面没有落款人，也没有多余的信息，仅凭一句话，实在难以令人信服。她问道：“你这是何意？”

　　“我收集到的信息。妧妧看了还会相信他无辜吗？”

　　“仅凭一句话，就定人生死，岂不儿戏。更何况如你所说，他一个皇室弃子委身匪窝，跟一群五大三粗的老爷们儿天天干些烧杀抢掠之事，图什么？一个虚晃的皇位吗？实在荒唐。”

　　“古往今来，多少人隐忍蛰伏多年，只为一朝名闻天下。你又怎知他不是拿你做幌子遮掩自己的真实目的，又或是借故将你带离故土，好借此拿住我的软肋。若有朝一日，岐国的金戈铁骑踏入我拾越国，到时候狼烟四起、民不聊生，我该如何向朝廷交代。”

　　“一切都是你的臆想，我只知他为了我身受重伤，而你便是罪魁祸首。当初若不是他护着我，我又如何能在一个匪窝里全身而退，还成了你招安的助力。你口口声声家国大义，满嘴仁义道德，可你连一个弱女子都不曾放过，彻头彻尾的伪君子！”

　　说罢，楚昭将茶水倒在帖子上。动作轻快又肆意，无意中透露着一股挑衅。

　　瞧着这两人针锋相对，没人敢上前阻拦。琼湖瞧这形势，不宜从旁观望，悄悄拉着琼林退了下去。

　　茶水声滴答滴答地砸向地面，格外刺耳。卢不惟不由地眉头微蹙，紧盯着她。

　　楚昭右手食指不停地拨弄着已经泡得软烂、发黄的帖子，脸上带着轻蔑的微笑，头都不曾抬一下。

　　卢不惟咬紧后槽牙，起身走至她身旁，看她并没有要停下的意思。他怒极牵上她的手，将她一路带到紫香阁。

　　一路上，楚昭盯着他火急火燎的背影心里发笑，不知面对她的又是什么惩罚。

　　少顷，两人站在紫香阁门外，瞧他脸上还有怒气，她方缓缓开口：“怎么？说不过我就想动手？”

　　紫香阁本是他为她所建，原想用来讨她欢心，可她偏听偏信，不识好歹，该好好惩罚惩罚。

　　卢不惟推门而入，一块八面折叠梨花屏风映入眼帘。

　　紫香阁屋内无多余摆件，房梁上挂了许多垂地而落的浅紫色纱幔，一阵风吹来，纱幔随风扬起，犹如蝴蝶漫舞。屋中正燃着檀香，丝丝韵味夹杂着潮暖的水汽飘荡在空气中，闻着让人静下来。

　　纱幔后有一方形浴池，浴池上方热气缭绕，周边放着一方卧榻和一紫檀色矮桌，桌上摆着鲜花、果盘和茶饮。

　　这里显然被人精心布置过，他带她来这是何意？

　　就在她不明所以时，门突然被他关上了。

　　卢不惟朝她步步逼近，直至退至浴池边。

　　楚昭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浴池，喝道：“卢不惟，你干什么！”

　　“妧妧，还不明白吗，我不希望你为了梁琰四处奔走。你的人，你的心，都只能属于我。”

　　屋中空旷，声声回响砸入她的耳中，蓦地让人心里发紧。

　　他已经到了忍耐的极限，一把将她拉入怀中，“妧妧，摆清自己的位置。你一心为了救他，一再将我的话视若无睹，当真以为我会一再纵容你吗？”

　　她没来得及解释，话便被他堵了回去，他的吻很猛烈，完全不给她开口的机会，能明显感觉到他真的怒了。

　　挣脱反抗时，不知不觉中他抱着她缓缓踏入浴池。

　　她仍不断挣扎：“你放我下来，你干什么！放我下来……”

　　距离真相不过一步之遥，此时的她并不想与他缠绵。

　　“妧妧，你好好看看，在你面前的人是我，不是梁琰，他有什么值得你如此护着他。”他字字句句像是忠告，更是威胁。

　　水慢慢浸没过两人的双臂，他一只手抓着她胡乱拍打的双手，朝她逼近，还未来得及躲，便被他一手禁锢住后脑勺，吻了上去。

　　他来势汹汹，不给她退路。她扭动身体抗拒着，使他抱得更紧。望着他满眼浓重的神色，她不安的心，又提了起来。

　　她撑不住了。他温热的气息扑在她脸上，她只能攀附着他借力，不让自己整个人没入水中。

　　直至亥时，屋内才渐渐息了声。

　　再醒来时，她已经回了兰汀苑。身侧之人，呼吸匀畅，那张餍足的脸上没了方才的阴沉。

　　楚昭晚膳还没用过，偶感有些饿了。她起身穿衣，推门出去。

　　月光洒落，两侧院墙之下立着的乌黑阴影，如倾轧之势，能将人心里的恐惧不断放大。卢不惟就如同这方黑影，不断地侵占着她仅有的天地，逼得她喘不过气。

　　楚昭站在屋檐下，抬头望向幽黑的夜空，星星点点，四周静得能听见风的声音。

　　竟这么晚了，想来菖蒲应该已歇下。

　　片刻后，她转身回屋，拿起衣架上的淡黄色披风给自己披上系好。

　　随后拿起一旁的灯笼，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门。

　　一路上楚昭就在想，她与卢不惟实在牵扯太久了，再如此下去，终归不是法子。

　　到了厨房，用火折子点亮了油灯，楚昭看了看厨房里没有现成的吃食，天又太晚，她不想折腾。便想着算了，还是忍一忍，待会就不饿了。

　　她退出厨房，将门关上。

　　突然身后出现一黑影，楚昭愣了一下，比她先出声更快的是那双覆在她腰上的手。

　　“你怎么跑来厨房了，是饿了吗？”卢不惟在她身后懒洋洋地问道。

　　“这话该我问你，你怎么大半夜的吓人。”楚昭呛回去，拨开他的双手，转身看着他。

　　“我一醒来，发现你不在，心里不踏实，就跟着过来了。”

　　“人还在你手上，我能跑哪去。”

　　“别跟我提他。”他的气好不容易消掉，不想那家伙又扫兴，他又道：“我带你去个地方。”

　　楚昭以为他又要搞什么神秘，拉着她出了府，去了夜市上的一家馄饨馆子。

　　光站在门外就闻到了飘香的馄饨味，她抬头看着这匾额“萧家馄饨馆”，道：“你说的地方就是这吗？”

　　“你晚上没用过晚膳，我也没有，一起吃点。这家馄饨可是当地一绝。”

　　“你怎么知道？”

　　“府衙里的兄弟们常来，我吃过几次，想着应该符合你的口味。”

　　卢不惟牵着她进了馆子，点了两份荠菜肉馅馄饨。

　　楚昭坐下，环顾四周，店里坐了四五桌客人，夜间生意确实还可以。没想到这个时辰，还会有人来吃宵夜。

　　卢不惟道：“这个馆子可是开了十年的老字号，生意自然不差。”

　　她错愕地看向他。他是会读心术还是怎的，怎么连她心里想什么都一清二楚。

　　“二位客官，馄饨来了。”

　　小二的一声打断了她的思绪，方才那一瞬间，竟忘了自己一直在与他对视。她陡然收回目光，看向面前热气腾腾的馄饨。

　　她在心里告诫自己，他的温柔都是假象，莫要被他这张姣好的皮囊给混淆视听。

　　卢不惟期待地问道：“味道如何？”

　　楚昭尝了几口，“还不错。”

　　他嘴角上扬，露出一笑，“不够还可以再点。”

　　他们吃完后，便回了府。

　　一路上，他紧紧地牵着她的手，眉间舒展，这是他们少有的独处时刻，没有旁人，只有月光陪衬，他觉得心安。

　　深夜卧榻上，他抱着她问道：“妧妧，我们成婚吧。”

　　楚昭听了心猛地一缩，转身背对着他。

　　这话卢不惟并非空穴来风，而是深思熟虑过，他不希望接下来会有任何意外发生，似乎只有将她牢牢抓在手心，他才能安心。他将她搂在怀中，撑着身子看着她的侧颜。

　　“我说的是认真的。妧妧，我们成婚吧。”

　　“你明知我心里并没有你，你为何还如此执着？”

　　“因为从始至终，我只想要你一人，我不希望你身边再出现任何人来跟我抢你。我承认，我害怕，我不想失去你，也不能失去你。”

　　“那不过是你一厢情愿，难道你希望我们俩反目成仇吗？”

　　“不会的，你不喜欢的我尽量改。”

　　楚昭偏过头看着他，淡淡道：“一直以来你从未问过我的意愿，就将我强行留在你身边，我不愿的事，你都做了个遍，你凭什么要我原谅你，接受你。”顿了顿，又道，“卢不惟，你不觉得自己在强人所难吗？”

　　“我……我只是太在乎你了。成婚以后，你想继续做生意也好，我不会阻拦。”

　　“你瞧，你还是站在自己的角度去考虑，完全没有将我的感受放在第一位。”楚昭轻笑一声，“你不过是觉得梁琰的出现，威胁到了你的地位，所以你设局引他和我跳进去，你坐收渔翁之利，还要美其名曰说在乎我，企图将我牢牢锁在你身边。你不觉得自己很虚伪吗？”

　　“你不相信我的真心，我可以理解，但你不能曲解我的意思。”她的话语总能轻易地刺痛他的心，他不过是想将她留在身边，这有错吗。

　　“卢不惟，你看看自己所做的桩桩件件，还需要我曲解吗。”

　　她只觉得心累，转过身，缓缓闭上眼，不想再听他辩驳。

　　这事儿，他就知道商量不出个结果，凭她执拗的性子，他说再多，落在她眼里都像是在给自己辩解，与其如此，索性将这个坏人坐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