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汐锁定》洛伦兹效应

9、你可以把它当作约会 何夕关

　　何夕关掉电脑，沿着安渡的工位方向来回徘徊，最后思来想去他还是走到了安渡的工位前。

　　“安主任，你明天晚上有没有空？”

　　安渡正在拆量子成像舱的旧面板，螺丝刀叼在嘴里。“有呀。”

　　“带你去看个东西。”

　　安渡歪头看他。“哦？约会嘛？上次是我写纸条约了的。这次可是你来找我，所以，你也要对我说，‘今晚约会怎么样？’”

　　何夕感觉脸发烫，气氛多少有些暧昧不清。“不是的，你误会了。不是约会。”

　　“那是什么？”

　　“带你去看星星。你不是说没好久看过真实的星星了吗？”

　　安渡眼里的星星提前亮了起来，算是今晚的预告。

　　“去！但如果是约会的话，你得正式跟我说一次。”

　　他把螺丝刀拍在桌上，“上次我写了字条，这次轮到你了。”

　　“明天晚上七点，机房门口。”

　　“嗯……根本不算正式嘛。不过我今天心情好，不跟你计较！”

　　第二天傍晚，何夕看到了还是穿着那件灰毛衣的安渡，手里拎着塑料袋，脸上挂着微笑。那笑容毛茸茸的，如同刚晒过的被子，带着阳光的味道。

　　“诺，冰淇淋。我带的是香草味的！我给你说，这个味道就不可能难吃。”

　　何夕接过来，指尖触到一点凉意，顺着神经传遍全身。何夕就手把袋子挂在手腕上，抬头便撞上了把脸凑过来的安渡，吓得肩膀往后猛缩。

　　“那个盲区在哪儿？”安渡眨巴着眼睛问道。

　　“跟着我走就行。”

　　“嗯！”安渡弯起眼角。“你怎么知道盲区呢？你才来这么短时间。”

　　“梦到的。”

　　“梦到的？！”

　　“你真信啊！”何夕忍不住回头笑了起来，安渡望着他的笑容不禁有些出神。

　　何夕笑起来有两个小巧的梨涡，眼角的笑纹如冰裂。安渡只觉从未见过笑起来这么美的人，让人不由产生一直让他笑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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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运料口的闸门锈死在墙体里，如同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何夕把伤口撬开一道缝，侧身挤出去，安渡紧跟着钻了进去。

　　外面是环带外缘，风卷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砸过来，粗粝且生硬，带来了环带内部被遗忘了太久的生机。安渡紧跟在他后面，毛衣袖口蹭过铁锈，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痕迹。

　　何夕深吸一口气，那口凉爽干净的空气喝下去，整个人都好似轻了二两。

　　信号塔矗立在荒地尽头，爬梯的横杆覆着一层褐色的锈，时间在上面结了痂。二人越过布满碎石的荒野，朝着信号塔前进。不知为何，何夕莫名想起了小时候跟朋友玩的冒险游戏。

　　朋友？何夕回头看了一眼安渡，自嘲地笑起来，把安渡当朋友，自己可真是心大。

　　何夕先一步爬上信号塔，每踩一阶都回头确认一眼安渡的状况。爬到一半的时候，安渡有些没站稳，何夕立即伸手攥住安渡的手腕，隔着薄毛衣，掌心里传来安渡的心跳。

　　何夕把他拽到与自己同一个台阶。“踩稳再走。”

　　“没事没事，鞋子的问题。”

　　何夕松开手，指腹上残留的温度很快被风吹散，他转身继续往上爬。兴许是这里太高了，何夕觉着心跳快得出奇。

　　塔顶的平台很小，两个人并排坐下，肩膀之间隔着不大的距离，能感觉到对方身体散出的那层薄薄的热气。

　　顶上的风比地面上的大，把安渡的头发吹得满脸都是，黑色发丝黏在嘴角和颧骨上。他摸遍了所有口袋也没找着橡皮筋，但何夕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了一根递过去。

　　“你居然有这个！”

　　“你老是弄掉橡皮筋，实验室的地上到处都是啊。”

　　安渡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嘿嘿一笑。

　　银河横跨天顶。它不经穹顶的投影滤镜的修饰，也没有任何人的手触碰过它，就那么舒展地铺开，坦荡、蛮横、不管不顾，而真正的织女星安坐在银河的正中央。

　　“我们来比谁认识的星星更多怎么样？”安渡拆开冰淇凌的包装，笑着说。

　　“行。你先来吧，你肯定认识的多。”

　　“那个是天鹰座a星，也就是牛郎星！我记得它光谱型是A7V，距离太阳系16.7光年。”安渡抬手，指尖划过头顶那片虚空。

　　“你看！那是织女星。很亮对不对！它是天琴座的，距离地球有25光年。古人说牛郎织女七夕相会，实际上它们肯定永远碰不到。”

　　他的手指在天幕上一颗一颗点过去，叫出每一颗星的名字和光谱型，语气平稳坚定，仿佛只是一场科普，但何夕听出了那是一个人最深的渴望。

　　“你背了多久？”

　　“啊，嗯……从十岁开始吧。但我系统性地去背得等到十二岁了。那时候曲率引擎的理论模型刚完成，我的老师问我如果能去最想去哪里，我说织女星，因为最亮。”

　　“后来呢。”

　　“后来……永生系统上线了。再后来曲率引擎就被搁置了。”安渡的声音越来越低。

　　何夕侧过头凝视着安渡。织女星的光温柔地描绘着安渡的侧脸上，从眉骨到鼻梁，从嘴角到下巴，和实验室里那个永远低着头校准数据那张脸完全不同，这张脸是属于星空的。

　　“所以你到底是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安渡打开保温盒，舀了一口冰淇淋。

　　“我看了监测站的供电拓扑图，发现这里有延迟，这7分钟是监控盲区。”

　　“你把三个月的记录都看啦？”

　　“是四个月。”

　　安渡的勺子停在半空，眨巴了下眼睛，“那下次切换是什么时候呢？”

　　“上周二是凌晨三点，那下次就是下周六凌晨三点。”

　　何夕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回答得太快了，显得自己早就做好了下次的准备，尴尬地轻咳一嗓子。

　　安渡嘴角上扬，没拆穿他的心思，笑着回答道，“下周六也不错呢，月初的银河更偏西一点。”

　　“欸，何夕。”安渡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风从塔顶溜过去，把他的声音也顺走了不少。“你多久没有看星星了？”

　　“十四岁之后吧，到现在有十二年了。”何夕的眼睛暗淡下来，抬头仰望着那颗明亮遥远的织女星。

　　“那年我妈妈因为辐射病死了，我爸爸后来也被抓了。以前是他带我看的，是他教会我认第一颗星星。后来我一个人生活时也就不再看了，看到的话，会想起一些……伤心事。”

　　安渡半晌没说话，低头看着膝盖上那盒已经化了大半的冰淇淋，融化的部分他用勺子推到一边，露出底下还没化开的，完整的米白色。

　　“我也差不多，但没有人教我认星星。我妈因为量子接口实验事故死的时候我十二岁，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发了疯似的跑到医院外面，想找一颗能拯救她的星星，但我发现我一颗也找不到，也一个都不认识。后来我开始就背星座了，从织女星开始，天琴座α，光谱型A0V，距地球二十五光年……”

　　安渡的声音顿住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刚才你说你爸教过你认第一颗星，那么那颗星叫什么？”

　　何夕低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忆起那双手很久以前被一双更大的手握着，手指被轻轻掰开，一根一根对准天幕上的光点。

　　“牛郎星。他说这颗最好认，跟织女星还有天津四形成一个大三角，而且它旁边还有两颗小星星，像一个农夫扛着扁担。”

　　“确实很像欸！”安渡歪着脑袋对着星空笔画，兴奋地说。

　　“但我爸总是骗我说是因为它们每年七月相会所以才取这个名字的。我小时候就知道那不是真的，但每年七月他都会带我去看，好像只要有人替他们记着，就能帮他们每年见上一面。”

　　“也许会见的，对于宇宙来说，16光年很近的。真的！”

　　何夕有些诧异地抬起头，“可是两颗恒星要是真撞到了，可就糟糕了！”

　　“哎呀，你怎么一点浪漫细胞都没有。象征懂不懂嘛！”

　　安渡把冰淇淋盒子里最后一点没化的部分舀出来，递到何夕面前，然后指着天上的星星说。

　　“如果哪天我不在了，它们还在就好。它们替我活着。你看不到我的时候，就去看天上的牛郎星，我就在那里陪着你。”

　　何夕接过勺子，冰淇淋已经不太凉了，但那股甜还是顺着舌尖一路渗进喉咙。他低头看着勺子里最后一点融化的白色液体，睫毛不住地煽动着。

　　“我不想再恨了。”何夕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说了句什么。

　　“什么？”

　　何夕侧过脸，一只眼睛从臂弯的缝隙里露出来。“我说你果然很擅长这种事。把不是约会的话说得像在……”

　　何夕顿住了，他抬起头，伸手把安渡额前被风吹散的头发拨开，指尖在他额角那道旧疤的位置轻轻滑过。

　　“上次是你写的字条，这次是我带你来的，你想算就算。安渡，你可以把它当成约会。”

　　穹顶投影在远处切换亮度模式，地平线那头的光线变了一轮。

　　时间到了。

　　银河还是上亿年前那道银河，环带还是那座监狱一般的建筑。但安渡想，至少今晚有人为撬开一道缝，带他逃出去了七分钟。

　　它只属于这座塔顶，只属于他们两个人。

　　该奢望吗？

　　会重演吗？

　　关于真相他已经暗示了，不知道何夕听出来了吗？